一只鱼被浸泡在营养液里。
它的白色的眼球翻了起来,垂死般地张开嘴部,全身不正常地扭曲着,尾部一直抽搐,绿色的腮不断扇动。
无数红色绿色的管道,连接着它裸露的皮,黏在它的身上,穿过整缸的营养液向上伸展,然后连接到实验室的仪器上。
“用基因编辑,大范围地改变整个活体,这次基因实验,如果成功了,可是科技史上划时代的大事啊。”它听见有人说。
两双人类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谁都不知道,将人类与外星鱼类的基因杂糅在一起,未来诞生的,会是怎样的怪物。更不会有人在意,这是否是对生命的亵渎。
“细胞迅速繁殖,目标已经开始变异了。”
绿色的外星鱼,在营养液里痛苦地挣扎着,它薄薄的皮上有什么正在尝试鼓起,膨胀,变异。
满缸的蓝色的营养液瞬间完全抽干,它整个身体迅速地膨胀起来。它的骨抽长,它的细胞挤出,新的血肉不断地生芽,痛苦令它不断挣扎,它想嘶吼,然后它竟真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一声令人震悚的巨大爆响,缸体在一瞬间完全炸裂!
人们纷纷抱住头扑倒在地,过了很久,他们放下抱住头的双手,面面相觑,望向那片满地碎片的缸体中心。
一个绿色的怪物,躺在满地的残片中。
它形如人类,有四肢,肌肉健壮地纠结着。它全身是浓如墨的深绿色。它的眼睛很大很圆,像是鱼。它的五指很长,黑色的指甲尖尖地伸出。它的背上是尖锐的鱼鳍,绿色的两臂侧,也有鱼鳍。
然后,那只怪物睁开了眼睛。
——楔子
黑乌鸦向北飞越墙壁脏污一片的老旧街区,飞越大片大片废弃的建筑工厂,最终停留在一棵干瘪的枯树的枝桠上。
这里是一片广阔到没有边际的荒原。
早已干枯的河道,扭曲着身形,穿过几乎寸草不生的荒野,延伸向远方。枯死的树歪斜站着,黑色的风张开黑色的大口,诡异狞笑地涌向远方,四周的深夜传递着险恶的气息。
“嘎嘎。”乌鸦振了振翅,歪着头,粗噶地叫唤着,嘲笑地望着远方的那道疲于奔命的身影。
脚下又枯又矮的黄草被踩扁,一个快得不似人类的身影,拼命地向旷野深处奔去,慌不择路。
一个声从身后传来,慢悠悠的,却如影随形:“当你从暗夜法庭逃出来的时候,就要做好被人抓捕回去的觉悟。”
他疲于奔命,那人却悠闲自得。他在被人追杀,追杀他的人就在身后。
他的双腿是墨绿色的,赤着脚,黑色的尖锐脚指甲裸露着,腿部正不断向前摆动;他的臂上是绿色的鳍,依旧有些鱼鳞覆盖着肌肤;他的背部微微弯曲着,尖锐的背鳍,从颈部到腰部向外伸展。
不断奔逃的不是人类,而是一位外来者,它是一只由外星鱼而人为进化的外来者。
前方正横亘着一截黑色的枯枝,夜太暗,绿色怪物脚下一绊,顿时摔倒在地,重重地磕在龟裂的地面上。
那人停步在他身后,悠闲的声音,缓慢而有力,“你逃不了的。”
“你到底是谁?”怪物费力地爬起身,呲牙咧嘴地咆哮。
自他诞生,似乎就在一直逃跑。在他逃离了暗夜法庭后,不久又遇到了背后不由分说就要抓他的人。
那个声音笑了,“我是城市管理人。”
怪物霍然转身,这一瞬间他圆圆的眼白突出的眼睛瞪着,想要看清一直追杀他的人。
一片白色的衣袂,地随风摇动。
夜分明很暗,而他却是亮的。那是位少年,他穿着一袭白色的风衣,一尘不染,映着身后的黑暗。他的唇角挂着稳操胜券的笑意,双眼微微扬起,眼神透着必胜的意志。样貌很平凡,平凡得触目即忘,然而凛冽的气势,却不输于任何一个存在。
少年名为凑舜,是云厝川所有外来者的管束人。
没有哪个世界会不存在纷争,瀛川的暗世界也相同。
在一日前,凑舜收敛了气息,混迹于外星人酒吧里,轻轻啜饮一杯龙舌兰,耳听八方,探听着外来者近期的情报。
一个人影推开酒吧的门,随着那道身影走近吧台的脚步,四边人声渐渐悄寂。那人规规矩矩地坐到凑舜身边,在满酒吧的外来者异样的眼神注视中,用清淡的嗓音说:“好久不见。”
他侧头,眼神不经意间撞入来者的雪白的眼瞳中——白瞳,是闲院家唯一合法继承者的标志。
“闲院君,没想到你也有逛酒吧的闲情逸致。”凑舜微微一笑。
闲院空我的白瞳里的目光很温和,他语气沉稳地道:“城市管理人先生,行踪飘忽不定,我想只能在这里才能找到他的人影。”
凑舜把玩着酒盏,随意道:“找我有什么目的?”
“我是带着一宗案件来的。”闲院略有稚意的脸上一直是严肃神情,带着少年老成的稳重,他认真地说:“这件案子涉及了一位外来者,它本来是一只外星鱼,却因为被禁止的实验而进化成半人鱼。它伤人以后被拘禁到暗夜法庭里,然后它又越狱了。闲院家不好多管瀛川的外来者,我想委托你将它抓捕归案。”
“那么,给我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帮你。”
闲院补充了一句,“报酬丰厚。”
凑舜将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地磕在把台上,他笑了,“成交。”
阴沉的天际,黑色的云盘旋着,土地是一片干枯的暗黄色,半截枯木黑魆魆地从裂土探出身。树上的乌鸦歪着头望着他们,难听地叫唤着,“嘎嘎。”
“你也是外来者吧,为什么要杀我!”那个绿色的鱼形人类站在荒原上嘶喊着。
凑舜向天空伸出手,一束强烈的白光在他手中绽放。
天上的云忽然沸腾起来,迅速地聚集成一个涡旋。
“轰隆!”眨眼间,雷声轰鸣,闷雷阵阵,撞击在普罗透斯的心底。下一秒,紫色的闪电的黑色云层中激烈地劈下。电光划破黑夜,在一瞬间照亮怪物充满惊慌的绿色脸庞。
“因为我保护着人类。”
他会杀死这个逃遁的外来者,就像他杀死其他外来者一般。
“所以伤害人类的你,不能存在。”
红色的闪电再一次霹雳而落,疯狂震悚着普罗透斯的心弦,也映得凑舜的脸一片危险。
“你保护人类,不允许我们夺取他们的命,但我们外来者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我们的命,就可以随意被夺取了吗!”普罗透斯凄厉地叫喊。
他的话如过耳风般穿过凑舜耳边,凑舜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没有震撼,没有愧疚,也没有愤怒,他只是淡淡道:“我可不在乎死的是谁,我只要知道,自己要保护谁就行了。”
对他来说,生命是最廉价的东西,他不会在乎死的是谁。
凑舜只记得,他曾经立下誓言,要守护人类而已,这就足够了。不管他对那些人类的感觉,是多么冷漠,多么厌恶,但他会守护好这些人们的。
天地已变色,雷响了,电闪了,风起了。
一片狂风呲呲刮过,它狰狞地挥起巨手,撕扯着普罗透斯的心。
普罗透斯战栗着,眼神充满悲愤,他大声地嘶吼,声音破碎在风里。风卷来他的声音,到最后已成凄凉的呜咽,“可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啊!”
“这句话,你应该去对闲院家说。”凑舜冷冷一声。
天际的乌云已经卷成旋涡,雷声与闪电交错。
凑舜的手,正对着黑色旋涡的中心。他的手凌空握住,然后缓缓向下一抽,空间好似被划破一道痕,一柄泛着白光的长剑,缓缓从虚空中抽出,剑刃如白阳般放射着强光。
天际闪电再次劈下,金色的电光缠绕在这把白光辉煌的剑上,普罗透斯这才知道引起天象异常的,居然是这把剑。
雷神之剑,莫利诺斯。
他恐惧地发着抖,仰望着少年冷酷的眼,电光萦绕着的那人,就像是魔鬼一般可憎可惧。
寒风,已经很冷了。自他诞生以来,这世界,何曾给过他半分温暖。
雪亮的闪电再次霹雳而落,凑舜手握雪亮的长剑,朝着普罗透斯劈落一道雪亮的剑光!
普罗透斯剔透的眼瞳中,映出少年执剑向他斩落的身影。那人正在毫无怜悯地,剥夺他的生命存在的权利!一瞬间,不知道哪里来的激动,让普罗透斯愤怒地嚎叫一声,“嗷!”
他骤然爆发出从来没有过的速度,双腿一蹬,高高跳起,避过剑光,从天空扑向白衣少年,张开满是利齿的嘴,向着他咬去!
“滴滴。”凑舜耳边蓝牙信号灯忽然闪光。
电光火石的一瞬,莫利诺斯没有防守,只是倏地再次挑起,向上扫去。莫利诺斯以凌厉无匹之势疯狂扫向敌人,极狂的剑势,掀起一阵强烈的风,如刃般割向普罗透斯。
普罗透斯却没有畏惧,迎着剑风冲向凑舜。
不顾风刃在他的身上割出一道道伤痕,他冲破了一切,甚至迎击了那最后一道剑光,任凭剑光在他腹部割出一道长长的伤痕。强烈的电麻痹了他,腹部传来被电焦了的味道,可他坠落,前冲,然后狠狠地咬中了凑舜的左腕。
“嘶。”牙齿入肉,凑舜咬牙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呼。白衣多了两个牙洞,一道轻微的血红色从里浸出,将白衣染上一丝血色。凑舜疼得要命,他的躯体太脆弱,也太害怕疼痛了。
凑舜狠狠一甩,狠狠一踹,剑势再次逼开普罗透斯!
那道绿色的身影被狠狠地甩出数丈远,翻了几回身,扑倒在干裂的土地上。
普罗透斯骇然回身,恐惧地望向远处的白衣少年。凑舜仿佛被彻底激怒了,眼神凌厉得可怕,白色风衣在强烈的风下无风自动,雪白色的光剑,斜向上指,剑身上正在凝聚更加疯狂的电光。
在纠缠下去,他会死的。
普罗透斯萌生逃意,他恐惧地后退,然后想着远处的荒原拔足狂奔起来,他必须逃走。
天空浓郁得发黑的云涡快速地消散了,凌厉的剑风逐渐散去,飞沙走石的荒原,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凑舜远远地望见,远处荒原里,那个逃窜得逐渐渺小的影子,却并没有追赶。
蓝牙还在一闪一闪,凑舜蹙眉说:“琉璃,什么事。”
“快点回来,我们遭到了记者的围堵,你那个替身快撑不住了。”琉璃的语气很急,蓝牙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凑舜可以想象,无数话筒扩大着纷杂的人声。琉璃快速报上地址,凑舜点了点头。
“我马上去。”他回答。
他收剑离去,白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荒原里。
娱乐圈正在迎来一场风暴的洗礼。
常言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连凑舜都不能幸免。
新晋顶流凑舜的inno遭遇不断的抹黑和践踏,inno不少人爆出凑舜黑料,不论是真是假,都一齐上阵。而一些推波助澜的v号,更是或点赞,或转发,煽风点火,而风助火势,将这次风波推上顶端。各圈都在激烈地讨论这次事件,愤怒的民众纷纷指责凑舜,并加入传播凑舜黑料的大军之中。没有公关团队的降热,此次事件持续发酵。
面对群众的质疑,凑影帝一直沉默着,没有表态。
在经纪人川泽景更的积极斡旋下,该奢侈品品牌还是邀请了代言人凑舜,作为此次手表新品发布会的嘉宾。
这场事发以来一直深居浅出的凑影帝出席的发布会,饱受媒体关注。明着参加发布会,暗里都盯着凑影帝观瞧,密切关注目标动向。不知道是谁先提及凑舜的,媒体争相涌出,将整个产品发布会,酝酿成了凑舜的采访会。
凑影帝站在人潮的对立面。
无数黑色的话筒奋力地伸出人群,伸向他的脸,人群不断地拥挤着,一声声的质问冲击着他的听觉。汹涌的人潮声,令他有些晕眩,更令他不知所措。
“凑先生,请问您对网络上种种黑料作何表示呢?”
“凑先生,现在各大杂志上都说您跟尾崎小姐正在交往,这是真的吗?”
“凑先生,请问您真的整过容吗?”
“凑先生……”
不知是急,还是怵,凑影帝额头滑下一滴滴的冷汗。
他只能保持沉默,勉强维持着脸上的一丝微笑,在如此波涛汹涌的责问中,水深火热,几乎站不住脚。
“失礼了。下面由我的律师发言。”
凑影帝低声一句,他站在各式各样的话筒前,深深地鞠躬,匆匆转身走向后台。
一位少女与他错身而过。
在那一刹那,她微微侧头,递给凑影帝示意的眼神,凑影帝则微不可觉地点头。
少女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裙,标准的职业装。体态小巧,容貌稚嫩,宛若十五岁少女,却端着严凛的眼神。这位正是千年家里蹲的浅见琉璃。
“我是凑先生的律师,你们所有人的疑问,我都可以回答。”
她站在无数话筒前,音色冷冽,锐利的眼光缓缓扫过所有记者的脸庞。
人群寂静几秒,然后气氛被迅速煽动的极为热烈,所有的记者疯狂前挤,无数话筒对准了琉璃,人声纷纭,涌向了她。
“听说凑先生有为数众多的秘密情人,频繁出入酒店等场所,这是真的吗?”一位女记者别有居心地问。
“你连消息真假都分不出来?真是很傻很天真。”琉璃冷笑起来,“凑先生刚入圈没两年,圈里认识的人都不多,哪来这么多女的。她们来倒贴,凑舜还避之不及呢。”
那位女记者很是丰腴,她显是不信的,反而妩媚地撩了撩头发,意有所指,“可我听说凑先生很喜欢玩‘多人游戏’呢。”
如果是真的,那以她的姿色……
“你也配?”琉璃透视了她的灵魂,并毫不留情地嘲讽,“见过作的,没见过比你更作的。”
丰腴的女记者被激怒,“这位律师小姐,你说话也太过分了……”
“我这几句算什么,你们那些杂志上不是造谣过更过分的话么?不想听就不要问啊。”琉璃打断她的话,眉毛不动,“请你让开一下,遮住我的手机信号了。”
女记者似乎还想反驳,然而没等她骂出声,就很快被争先恐后询问的人群挤走了。
“网上传说早间是被凑舜陷害到医院,凑舜才得以顺利地接替早间演《无罪》,对此您怎么解释?”
琉璃面色不变,一声嘲笑:“这种话你也信,是不是大夫做手术的时候不小心把医疗器械留你脑袋里了。如果明天我在网上说您杀了人呢,您是否的确杀了人呢?”
那位记者一脸老实巴交,闻声面色一变,不敢再接话。
“凑先生不敢出面,是不是他默认了自己整容的事实呢?”一位男性记者恶意地揣测。
“那么请问,你为什么这样提问呢?”琉璃微笑着点了点头,很是宽容地道:“看你这长相,就是从小在失望的深渊里面痛苦得无法自拔。我很理解,你是嫉妒凑舜的长得好吧。请问您说凑舜整容,是否有相应的证据呢?没有专家的鉴定书?没有,就不要来这里撒野!”
“据说凑先生在拍广告的时候恶意非礼了尾崎小姐,照片就是证据,您怎么看?”
“凑先生跟尾崎小姐只是合作关系,并无私交。”琉璃说着风凉话,“凑舜非礼她?反了吧,尾崎小姐骚扰凑舜才合理。至于照片——尾崎小姐这样的作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狗仔的抓拍,往往伴随着一阵事实的扭曲,难道不是么?”
记者讪讪笑了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尾崎菊枝热辣至极,向来被人私下戏称为睡遍半个娱乐圈,凡是娱乐圈的漂亮男子,大部分都是她染指过的。
琉璃语带讽刺地道:“还有一些人,凑舜是孤儿,妈都死了,你中伤人家妈有什么用,连死人的清净都要扰吗?”
诸位记者齐齐武装上阵,各式各样古怪恶意的询问都有。
面对世界波涛汹涌的恶意,琉璃面不改色,见招拆招,冷嘲热讽,痛挞七军。凡是敢问的,都被她呛了回去,剩下的都各个噤了声,受琉璃尖牙利嘴的影响,面色都十分不豫。
问的人太多,琉璃索性站在讲台上,她重重地锤了讲台,冷冽的宣言,声音通过扩音器层层波散开来。
“人们听信那些空穴来风的传言,恶意造谣,不断地戕害凑舜的名声。我要提醒一句,那些栽赃凑舜,给凑舜泼黑水的人,清者自清,真相早晚会浮出水面,你们活不久的。”
“更多人伪装好人,在以正义势力自居,却做抹黑造谣别人的事情,真是让自己祖先蒙羞。”琉璃的目光犀利地转动,“我们不需要道歉,因为我们没有错。那些在平台上留言恐吓,恶意侮辱,中伤凑舜的人,你们必须明白,这样做是违反法律的。凡有恶意造谣的平台或个人,我们将对侵权者进行追责,用法律武器捍卫合法权益。”
“话已至此,请各位思量思量。”
记者簇拥着琉璃,声色俱厉的话声音落下,人海中记者们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他们盯着琉璃,有的人若有所感,联想凑舜事件,慨叹娱乐圈的真真假假,想着凑舜果然是被冤枉了。而有的人在心里记了琉璃一笔,心里暗暗冷笑,琢磨着怎么在报道上丑化她一番。
一道不被人留意的人影,站在角落,冷眼望着记者的各异的神色。
他知道,再让琉璃继续说,会招惹更多恶意报复,甚至可能会掀起更大的抵制凑舜的风暴。只不过今日这番为凑舜澄清的话,也非全无作用。如果利用好了,依旧可以掀起一阵好风。
他俊美如恶魔的面上,挑起一丝莫名的笑意。
那是一位器宇不凡的青年,一身白色休闲西装,姿态很是优雅从容,眼神却有些危险。他舒展颀长的身躯,活动了手腕,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向讲台走去。
琉璃方才扫荡三军,如今气定神闲。
她并不后悔,许多话她想一吐为快。面对网络上不堪的言辞,凑舜能忍,她忍不了。她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恶毒的人再背后指使,编织一场阴谋,引起如此庞大的风波。
“琉璃,你可以停住了。”一声语气温雅的警告从旁传来。
琉璃转首,望见川泽温文尔雅地走入群众的视线,于是她退出,将话筒留给川泽。
川流不息的城市里,高楼大厦上的屏幕,正直播着新品发布会上的一幕。
许多路人停下脚步,敛声屏气观看着现场直播,并对内容指指点点。凑舜虽然被全网黑,但是顶流的影响力依旧存在,民间依旧有不少粉丝,他们都很关注这次事件。
无数双眼睛见证着,他们看到,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子缓步走上讲台。
男子露出惠风和畅的笑容,温和得令人心折,人们顿时如沐春风,接着这位优雅的青年开始发言。
“我是凑先生的经纪人,川泽景更。在我眼里,凑先生一直是一位认真、敬业、平易近人的演员,相信接触过凑舜的都知道,没有比他再好的人了。他不是科班出身,却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阅历,走到了如今的地位。”
“面对大众丑化凑舜的行径,我们都很心痛,希望你们理解。同时希望大众明白,现在各种传言的黑料大多是不真实的,扭曲的,甚至捏造的,并希望部分人停止这样无意义的行为。如果您相信凑舜,就请支持他。”
有模有样的姿态,再加上彬彬有礼言辞,让许多路人都听了进去,重新反思这起事件。
这场采访同样在网络上进行直播,疯狂的弹幕涌上屏幕,将画面里三层外三层地遮蔽了起来。
大量无脑黑子刷屏:
“哈哈哈,律师函?那么多黑粉你告得完?”
“那个女的,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恶人倒打一耙,装什么正人君子,不要脸!”
也同样有大量的凑舜粉丝入场战斗:
“这位小姐说话好犀利啊,不过我喜欢。”
“对啊,尾崎小姐骚扰我们凑哥哥倒是有可能!”
“我们永远支持凑哥哥!”
有路人看不过眼开始发言:
“到底为什么啊,对一个少年人这么大恶意。”
“以前那些消息我听了还有些半信半疑,现在我确认大多可能都是假的了。”
“凑舜黑粉言辞之恶毒,我这个路人黑都有些看不下去。”
凑影帝迈着沉重的步子,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后台,然后像虚脱了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他摸了摸额头,全身都汗岑岑的。
这些天他面对这些疯狂的记者,已经用尽全力了。稍有不慎,行为的每一个可疑细节,就会被拿来大做文章,大肆宣扬。明星的生活,荣耀与危险并存。
人都说凑舜没有演戏的替身,什么戏都亲自上场。事实确实如此。不过,凑君在现实中却有替身演员。
他就是那个“幸运”的替身。
凑舜本人负责提供演技,而他负责维护凑舜的外在形象。他不知道为什么凑舜需要替身,他只能恪尽职守,伪装成凑影帝参加采访,参加综艺,参加记者会。
他抬起头,眼神中是坚毅的神色。这些天舆论的折磨,让他有些受不了,但他并没有崩溃或者放弃。
一阵新鲜的冷风从旁呼呼刮入,初春时节,风还是有些刺骨。
他若有察觉地抬起头。
那是个刚刚走进后台的白衣少年,身周的风,满是不属于此处的杀伐气息。
少年的容颜光华耀眼,完美得没有一丝缺陷,双眸通透如珍奇的钻石,在光芒下,不同角度都闪着不同的光华。
白衣少年将被普罗透斯撕破的白色风衣挂在衣架上,随手拿起另一件正装穿在身上,对着镜子整理仪容。白衣少年瞥了一眼他,随意地开口,“情况怎么样了。”
他仿佛被他的光灼伤般低下头,低声道:“还好。”
他匆匆伸手将腰间的光学模拟器摘除,眨眼间,他那张与凑舜一模一样的脸,像花屏一般闪动,然后卸掉了伪装,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男子的面孔,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凑先生,你好。”他欲言又止,“那个……”
他很少有机会亲眼见到凑舜本人,跟凑舜说话的机会也不多,但是他有责任去道歉。
“怎么,还有事?”凑舜在戴上一块该品牌的手表,掩住手腕被普罗透斯咬到的血痕,一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那人沉默了,使劲抓紧了自己的衣角,握了握拳。
他终究抵不过自己心里的自责,忽地站起身,对凑舜深深地鞠躬,然后他抬起头,一脸愧疚道:“有些黑料的来源……也怪我不够谨慎,被抓到了把柄。”
凑舜顿住动作,他转头凝视他,然后报之以温和的一笑,“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走近,将这人折成直角的身躯扶回直线,平静地说:“我知道我没有选错人,你能继续坚持下去,对吧。”
凑舜顿了顿,念出他的名字:
“楠本,佑也。”
媒体的灯光再次疯狂地闪耀起来,甚至有观众尖叫起来。
白色正装的少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以优雅的姿态,重新站在讲台上,耀眼如宝钻的容貌,是在场最闪亮的风景。人们激动地望着屏幕,期待着凑舜即将说出的话。
凑舜扶正话筒,只说了两句话。
“你所见到的,听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我相信你们是善良的,有心的,也希望,你们能够相信我。”
然后凑影帝对着摄像头,微微鞠躬,神色庄重而肃然。
人们看出了他的诚意,报之以一时的沉寂,然后下一秒,各式各样的弹幕再次爆发式冲击而来。这一幕让许多粉丝流下眼泪,受到震撼的人,不知几许。
而这次轩然大波,也将再次被刷上热搜,但是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好好一场产品发布会,中途画风突变,可怜的主持人不知道被挤到那里了。
主办方心情复杂地要送走凑舜这尊大神的时候,发现瘟神三人组又多了一人,还是个落魄青年似的家伙。产品经理跟川泽有些交情,对于被搅黄了的产品发布会,只是晦气地摆摆手,没追究太多,然而脸色依旧不太好。
川泽景更一脸内疚,牵着经理叙旧商谈去了;琉璃表示她还要研究,先回秘密组织了。
楠本佑也偷偷瞥了一眼凑舜。
少年正在整理袖子,他已经换回被咬破的白衣,面容冷肃,顾盼间气势凌厉,宛若一把出鞘的利剑,更让楠本觉得他不一般。很多问题塞满他的心,他想要寻求答案。
“凑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楠本佑也期期艾艾地道。
凑舜望了他一眼,停止了动作,“可以。”
楠本低着头道:“我想知道,凑先生……您为什么会雇佣我呢。”
明明他只是个平凡人不是吗,甚至初次扮演凑舜时,他好几次还差点穿帮。
纵观楠本佑也的半生,他就是掉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种。
他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样貌,也没有什么特殊才能,平平凡凡,出身低微,家里没钱上学,初中辍学后,就只能辛苦奋斗。他在餐馆洗过碗,在学校当过保安,送过外卖,做过维修,做过无数种底层人可以拼搏的职业,但他没能富裕,经常因为交不起房租而被赶出房子。
有的人,生来腰缠万贯;有的人,生来一贫如洗。
当夜幕终于降临,他被房东赶出房间,挨饿受冻地横躺在公园的长椅上,身上只有一两张破报纸御寒。他冷得睡不着觉,这时他望着夜空的星子,心中感到很悲伤,想着自己毫无希望的未来,自己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幸运可言呢。他只能抱着自己,等着睡着,睡着了,就不用怕冷和饿了。
然后等到醒来,他会继续活下去,无论怎样,他不会放弃。
百般周折,他最终来到一个小剧组当临时武替,干得很辛苦,但只要有报酬,他就心满意足了。
连谋生都成问题的他,没资格谈理想。
那时是初春时节,枝头的迎春初绽,《无罪》还没有放映,凑舜还没有轰动整个东瀛。平平常常的一天,仍有些料峭的寒意,他刚打过一场,热得出汗,坐在角落里喝着水,琢磨着自己能挣多少钱。
也是这一刻,成为他一生的转折。
“想摆脱现在的生活吗?”有人问他。
楠本一怔,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墨镜男帅气地倚着棚子站着,穿着一身勉强算是贵气的银灰色外套,可是他脚下踏的一双夏季破旧凉拖,暴露了他也是个穷光蛋的事实。
楠本低头,神情有些复杂,他低声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玩笑,呵。”墨镜男打量他,似乎对他十分不敢苟同。他伸手摊开一纸合同书,慢条斯理道:“这不是玩笑。我是川泽景更,演艺圈最无所不能的经纪人。只要你签下合同,成为一位演员的专属替身,替我们工作,我保证你不再过穷苦日子。”
楠本迷惑地望着他,突如其来的幸运飞降,令他不知所措,更有些心存怀疑。他是被命运选中了吗?
一个穷光蛋,向自己保证说,一定会给他报酬。这并不可信,而且很可能是诈骗。但是不知为什么,抱着一丝希望,楠本只是说要仔细想想。
他犹豫不决地回家,犹豫不决地思考了一个晚上。
当他环视四周,发现他的家没有木质的衣柜,没有柔软的沙发,只有角落里的硬板小床,家徒四壁,室如悬磬。穷苦的生活还没过去,这么下去,他一生都会是个穷光棍。
是要这么贫苦下去,还是要抓住罕见的机会?
他打电话给川泽,说,我同意了。
“带上光学模拟器,所有人都会认为你是凑舜。”
他站在巨大的镜子前,有些恍惚,又不可置信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完美无缺的脸庞,堪称绝无仅有的一张容颜。他的双腿有些发软,这还是他自己吗?他有种根本不认识自己的感觉。
他代替凑舜,在每一场通告里出场。起初,他很紧张,也很害怕穿帮,但后来他渐渐熟悉了自己的工作,即使他演的不像,但是群众根本不熟悉真正的凑舜,也就不知道他是冒牌货。
他知道,自己不是凑舜,没有凑舜臻于完美的容貌,没有凑舜惊才绝艳的演技。
他只是个平凡人。
“为什么是我?”他向川泽景更,问了他多次思考,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川泽感到好笑,随口打发了他,“我怎么知道?选你的,是凑舜。”
凑舜泛着奇异光彩的眸子凝视着他的双眼,很久很久,并没有回答。
“凑先生……”楠本很不安,他强迫自己鼓起勇气,小声地想再问一次。
“答案,就在你自己身上,需要你自己找到。”凑舜忽然说,“你只需要知道,你很好,那就行了。”
楠本猝然抬头,惊讶地望着他。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个穷小子说,你很好。
当凑舜喊出他的名字的时候,楠本是受宠若惊的。这让他油然生出被尊重的喜悦。毕竟就连川泽,都记不住自己的名字,琉璃更是直接“那个替身”,“那个替身”地喊。
在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世上,人们对没钱的人不屑一顾,吝啬一句安慰。
凑先生,却鼓励他说,你很好。
“真的很谢谢您。”一瞬间一股暖流充斥心间,带来莫大的感动,他眼眶有点湿,对凑舜深深鞠了一躬,“我会努力找到答案。凑先生,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澄清黑料的事情,也拜托你了。”凑舜平静地说:“夜很深了,回家休息吧。”
他第一次遇见楠本时,楠本正在辛苦地挥洒热汗,武替的工作牌很累,有时候他会从高处摔下,有时候他会受伤,有时候会受到责骂,但这经受着一切的楠本并没有退缩,反而更坚毅地努力地去做。
这一瞬间他选定了这个人,他知道,楠本,能做好他的替身。
他拥有真正的美好,那是一种深深绽放在灵魂深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