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听到悠长的钟声已经过了好一些时间。
在被众多牌坊门包围的这里,以及现在所坐的石墩上,借助为数不多的灯火,平视过去,尽管看上去有些浑浊,还算干净的水流,从头顶上方的水瓢里头哗啦哗啦倒在我的头顶上,淋在我身上,冲走了脏兮兮的污泥垢。
那名穿着白衣蓝裙巫女服的老妇人拿着水瓢,不算健步也不算慢吞吞的,一步一步从不远处的水槽里汲水,再走向我这边。
近 旁的好像是一处供奉神明的神社,而层层叠叠包围它的,是一片空旷场地开外的,数量极多的坚实大理石质牌坊门。宏大的一面牌坊门上,三五不等分开的屋顶,高低有序排列,铺满瓦片的屋顶高挑翘起屋角。
然而我在意的并不是如此密集的排列包围方式,也不是不在意如此密集的排列,要说的话,那么就应该是它们排列得杂乱无章吧。
那些牌坊门倘若是按照「一」字排放,那么至少有一个牌坊门会按照「l」字排放,并且至少有一个是搭在或者安置在它们的上面或着下边,甚至斜着的也有,给人一种搭积木的感觉,然而也不是,它们没有贴在一起,保留着一定的空隙,从底下向上看去,有紧紧交叠的效果,实际上并没有。
不可思议的是,还有更高更大的牌坊门横跨数个牌坊门搭在它们上边,实现了三重堆叠。
可能还有些浮雕和字块,不过穿越它们之中的时候,周围没有什么明亮的光线,我没有看清楚刻了什么。
一种凌乱而又奇特的建筑设计感,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话要是说回来,我也没有理解到是怎么迷迷糊糊到了这个地方的。
我试着回想起来,要说的话,应该是在那时吧。
「阿德安——!」一声呼喊。
正处在焦急与窘迫境地的我,不得已再次分散注意力,将所有的无法处理进程搁置,着力于思考现在发生的事。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字眼。
现在,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怎么又、冒出来了、好像有点、不得不在意的、有点熟悉而又陌生的字眼,究竟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极力扭向一侧的眼球没有办法得到清晰的视野,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办法将焦点汇聚于两百四十多度的广域视野角度边缘,因而要非常吃力的稍微侧过脑袋去察看。
她在短短几百米开外,却无比的近距离。
老妇人一步一步慢走过来了,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因此顾不得可能不存在的冷汗,我当场叫了出来:「你不要过来啊!」
现在回想起来的话,有点为当时的场面,稍微感到无比害臊,虽说一如既往的呆滞扑克脸上可能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要是表现出来的情况下,我可能会因为极度羞耻而真的要直接昏厥过去了。
老妇人听到后停了下来,不过,她接下来的话,让我陷入了更大的抉择。
「怎么了?再过不久,卫兵们就要过来了,你还是快点离开这里比较好。」
「卫兵嗯?」
「是啊,很多的拿着枪的全副武装卫兵马上要从东边过来了。」
虽然不知道可信度有多少,哪怕可能性只有一点,存在那么一点,都让我紧张到不停的分泌唾液,积攒的唾液伴随着深呼吸咕噜咽了下去。
身子也没有办法灵活动弹,按照这个样子的话,我能做的选择也只有一个了。在这之前,还有要解决的疑问——
「你的目的是什么!」太可疑了,为什么她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人,一见到我还莫名其妙喊了出来。
「目的?没有哦,老朽只是凭着直觉来到这里的。」
「那里为什么、要靠近我?」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老朽只是觉得看到了熟人而已。」
怎么又?嗯?熟人?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阿德恩前辈之前有做过什么事吗?不对、不对!她记得熟人?可能?应该不可能?还是说在骗我,看样子也不是。
疑惑,一点一点填充进早已堆满问题的垃圾桶。
我并没有即刻回答老妇人,应该说,我没有办法即刻回答她,缘由是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似乎,看样子也不要紧。
「有什么是老朽不能过去的理由吗?」
「……」
「怎么了?」
「衣服……」
「衣服怎么了?」
「是因为我没穿一件衣物……」
「是这样啊。」
我本想埋怨的,不过老妇人紧接下来的举动,稍微让我放松了些。
「那你就先用老朽的外衣将就用着吧,有些单薄,不介意吧?那老朽可以过去了吗?」说完,她将脱下的外衣折叠放在小臂上边。
「嗯诶……还有一点,就是,就是我现在没办法动弹,不要做奇怪的事!绝对绝对要听我的指挥!」
「明白了,老朽一大把年纪了,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的,交给老朽处理吧。」
虽说如此,我还难以置信老妇人她会全盘听从我的要求,不过她应该也有她的目的吧,尽管不愿意,对于现在的状况,是仅有的两全其美的方案。
那件外衣围在我的腰间,双袖绑了一个大节,因为布料很大,有种穿裙子的感觉,只是感觉啊。
面对我的种种要求,这可花了不少时间,只是,最后她将有点湿润的脏泥土捧起来,抹涂在我的头上,双手双脚,还有背部。
太多余了,很奇怪,我一直有点抗拒,巫女服的老妇人只好一再强调,这是伤员伪装,做个保险。
「不要忘了,这边的城主很厉害的,如果城主真的赶过来了,你可就要被抓走了!没有骗你,要听话哈啊。」
在老妇人将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搀扶着我行走,她告诉我,稍微去她管理的地方避一避风头。
确实是好办法,我就没再说什么了。
沿着破碎瓦砾间可以落脚的地方,走了大概有过了十几分钟,确实听到了有个人在朝着这边喊叫,是从背后传过来的。
「什么啊,是老太婆啊,你在这边干什么?那个是谁啊?又没有注意到什么啊?」轻蔑而又傲慢。
我并没有回头,也没办法回头,但我觉得额头上一定在不停的冒着冷汗,真的没有骗我……
「真的多谢你的关心了,好好去忙你的事。」
「嘁。」
老妇人冷淡地说道,实质什么也没有回答,后边不远处的人咋舌后就走开了。
*
像个流浪汉一般。
我披着老妇人给我弄来的厚重的被褥,窝在神社门口只有一层楼梯的角落,那个挺狭窄的空间里。
牌坊门外面的建筑几乎全部都倒塌了,只有神社这里没有什么损坏,要说有什么的话,那就是新积的灰尘沙砾多得有点过分。
簌簌脚步声……巫女老妇人则从我看不到的堂内走到走廊上,到楼梯口上方倒数第一二节的楼梯口坐下,还放下了手中端着的什么东西,我则把眼神习惯性的斜拉着望过去。
「久等了,老朽端来了一些茶点,请用。」
「唉,谢谢你的好意,我、我已经说过了,尽管身体没办法灵活动弹,到现在为止虽有点缓和,但感觉上还是一样没多大差别。」
「那就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吧,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她似乎端起了一个杯子,水稍微溅了一些出来。
「我说呢……真的需要时,我自己会来的,不用再劳烦您老人家了。」
「真的抱歉……」
「不、不用道歉,我才是受到关照的一方。哈啊,对了,我有些在意的事想问你,你现在方便吗?」我望着一片漆黑的对面,随后抬头看起被乌云盖住的,仅仅散发着寥寥光芒的月亮。
「诶嗯,请讲。」
「你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要叫我阿德安?」说真的,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一直没有搞清楚,有人叫过我「安德」,不久前,我也在幻觉一般的思绪中听到了「阿德恩」,不管怎样,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个缘由究竟是什么。
停顿,停顿了有那么一小会儿,老妇人就开口了。
「老朽叫做阿茜茜玛斯,虽然现在人老不中用,不过对记忆力还是有点自信的。」
「阿、阿茜玛斯?嗯嗯,所以说,有什么关联吗?」
「是阿茜茜玛斯,不是阿茜玛斯,唉嗯。」老妇人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说是熟人,其实只是老朽觉得认识他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尽管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就跟学龄前的朋友差不多,不过老朽可不会忘记,因为曾经有个约定,所以老朽想履行承诺罢了。」
「约定?什么约定?」难道以前的「我」做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要说真的话,其实根本就是一个玩笑,不过后来他,阿德安真的做到了,我也将履行帮助他的承诺。」
「所以、所以说,你为什么要叫我阿德安?我可不记得有——」
我的话立刻被打断,因为老妇人突然认真了起来。
「那你知道你叫做什么吗?」老妇人说完,显得有些疲惫。
「嗯……嗯……不知道……」我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
「那个人呢,那个时候,阿德安跟老朽说过,要好好履行承诺,不然可是会……可是会……这个就不告诉你了。」
「那你怎么确定我是阿德安?」这可是最大的不确定性,什么样的理由,在只有几天事理记忆的我面前,都是不管用的。
「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是阿德安!」
「哈啊,慢着,这是什么理由!」什、什么,过于惊讶的我,猛地扭过头去看她,结果,在看到老妇人一脸自满的表情后,一阵拉伤的感觉袭来,不得不将脸贴靠在墙壁上。
「老朽已经做了数……几十年的巫女,可以向你,以神明的名义做担保哦。」
「无论如何,你都要叫我阿德安吗?」
「不是'你',老朽叫阿茜茜玛斯,跟人打交道的时候,没有道出名字可是一件很失礼的事哦。」
「我、我明白了,阿、阿、阿茜玛斯婆婆,为什么不是叫阿德恩?」感觉舌头要打结,没办法准确说出来。
「嗯诶……那是什么?老朽只知道阿德安哦,因为,这个名字是有很重要的意义的,你可以感受到,它给你带来的,不论是心灵,还是身体健康的祝福,这不好吗?」
「就算你、阿阿茜玛斯婆婆这么说……」视线在不知不觉中拉低。
「名字是连接你同他人的纽带,难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也不是……只是——」
我知道的,这个意义……
「那就这么决定吧,如果你没有办法知晓自己的名字,那就在找到真正的名字前,以 ' 阿德安 ' 自称吧,它会带给你好运的。」
「我、明白了。」
这是我对于现状的妥协,按照平常,应该是不愿意的,可是心底里,稍微有那么一点高兴,是小确幸吗?
今夜没有风吹,周围环境还有些凉飕飕,可是阿茜茜玛斯婆婆兴致却很高昂,接着讲述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是在快要日出前的两小时前,她还将一个物件送给了我。
那是一个被擦得光亮的古铜色的怀表,只有表钟,没有挂带,表面的细小坑坑洼洼布满表壳,不过却被精心保管着,贴近耳朵边还可以听到细微的齿轮咬合转动声。
阿茜茜玛斯婆婆告诉我,她要回第二号村落一趟,去处理一些事,让我好好呆在这里,就算有其他人从里头出来,也不要在意。
在她走后,我没有办法睡着,单纯的只是意识也出奇清晰,不断的重复思考,理清以往经历的事,最后一直盯着天空看。
然后,融入空气一般消失了……
留下了被褥、衣物、茶点,还有正好指向凌晨五点的古铜色怀表。
……
而另一方面,某个扎着蓬松双马尾的碧蓝发色的少女,单脚站在靠近山脉的某个地方的百米多高的大杉树尖顶上,全神贯注盯着那名可疑者的一举一动。
在那名可疑者消失后,随之,她反复睁了睁眼,皱着眉头回忆着。
她忘记了她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