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明朗而又恬静的夜晚,月光明亮,没有一朵浮云。
蜷缩在月下的阿德安,被棉被裹紧着,探着撇向一边的脑袋,慵懒地倚靠在阶梯角的墙壁上,怔怔凝视着深邃暗蓝的夜空,撒在那里的漫天密密麻麻的星屑,比以往都要闪亮,都要迷人,不管是鲜艳夺目的,还是几近黯淡无光的,都以其独有的魅力,增添一份独特的风味,让阿德安的思维不断的发散,陷入对自身状况的遐想。
突然醒来的清晰意识、类人的种族、施展的魔力、自由自在的囚犯、守备的城邦、在天空中飞行的龙种、黑雾一般的狼形影子、死亡与苏生、灰色的人形怪物,接着是躯体爆炸……
如幻灯片一般的片段回放,是我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有偏知,还是说,世界原本就是偏离我的认知。
那这一切的之间的关联又在哪里呢?
神明……脑海里头,有谁的一张一合的嘴巴不经意所说出来的字眼,浮现了出来,「我向神明保证」,为什么要这么说。
如果神明当真存在于此的话——
神明……那到底是什么?
微弱的电流哔嗞哔嗞涌上一般,身体一阵哆嗦,阿德安的视野里紧紧盯住介于某处星与星之间的空隙,明明也有其它的位置,可他的视野不由自主被某处深深吸引过去。
那里空无一物。
阿德恩前辈曾经说过的那个东西……
伪典……伪典……阿德安在阿茜茜玛斯老婆婆离开后,心里不断地念叨着这个字眼,「我是你的伪典,尽管不怎么有用,至少会派上用场」,为什么阿德恩前辈要跟我说这个。
紧随其后,在阿德安的视野里浮现出了幻觉一般的一个物体,这个物体卡顿般逐渐拉远,它嗞的一声的同时仅仅闪现了一瞬,他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在天空之上的……紫色的……立方块?」
【啊、啊哈,差不多暴露了啊。任性的人偶君,也是时候该回收了。】一阵声音直接传入阿德安的意识里。
阿德安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睁大着眼睛,仍旧盯着天空处的某处位置。
那段非常短暂的记忆,那个对他进行跳跃回旋踢幼女的画面,浮现了出来,那不是假想出来的,就藏在某处。
而这一切局面的关键,阿德安深知,突破口就在这里,但,到底要这么做?
【安心吧,人偶,这次就由余来好好给你丧葬的。】
「诶嗯?」阿德安微微睁大了看起来有些疲惫的双眼。
难道又要……
【是哦。】仿佛看穿了阿德安心里所想一样。
【那赶紧给余消失吧!】
*
耳鸣袭来,环绕不止……
不断循环着单调乐曲一般的蜂鸣,侵扰着或许已经支离破碎的神经。
这种感觉不曾忘却过,不断地、不停的地述说着陈词滥调的旋律,模糊的昔往,不过已经无法回想起来了。
若隐若现的,是隐藏在弥漫在周围的,灰蒙蒙雾气里头的,带有深沉蓝紫色的硕大棱形石柱。
耳鸣不止,那可能是这里,这个地方的呼唤,来自无声无息的近乎幽闭区域的感染。
这个地方,我记得好像来过一次,不对,我应该来过一次,这种脚丫下的冰凉温度,还有风化般石英质地面的触感。
曾经被拘留时的那个似真似梦的体验……
站立着的阿德安不由得抱住抱住肩膀,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又是那一套熟悉的灰白色短衣中裤。
什么时候穿上的呢?吔嗯,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身上的呢?阿德安不一会儿就分心了。
随着眼神的游离,附近轻轻拍动地面的细微声响引起了阿德安的注意,他将抬起头来,视线汇聚于前方被灰蒙蒙雾气遮挡住的地方,有数个类似小型动物的东西的形状在左右抖动。
那是直立行走的兔子人偶,但好像也不是,更像是将部位胡乱拼接的兔子玩偶,各色不一的绘图布料,粗大明显的缝合线,还有软趴趴的长耳朵、对不齐的眼珠子,以及那表现嘴部的弯月形红布料上两颗白色的龅门牙,彰显作为它们的制作者独特兴趣。
不过嘛,这扭动的姿态有点恶心,又有点可爱,嘿唔。
阿德安弯下身子,将手伸长,试图抓起一只。
「哇啊啊——」紧接着,阿德安冷不防叫了出来,他的屁股被狠狠踹了一脚,向前踉跄扑了一段距离。
「人偶君,不要随便碰余的东西。」身后传来了声音,语速不紧不慢的,同时,带有抑制口气的调子,仿佛就是正在加热的高压煲。
阿德安将身体翻转过来,双臂向后撑着地面支撑起身体,惶恐抬起头向前张望了过去。
站在那里的,是有着些许印象的幼女,灰白色的及膝长发盖住了她的后背,跟柴犬一般的白色豆眉下,还是那双引人注目的荧黄色眼睛,只不过,这一次,她穿上了一袭蓬松的带有印花的灰白色吊带长裙……
我才没有觉得有点遗憾什么的,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人要衣装,马要鞍装,当然,我并不是说她不注重打扮什么的,可能意味有点不同,只是有点可惜……才没有……
阿德安随即摇了摇头,打消了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现在的处境是处于不妙的状况。
冷汗从额头冒出。
「你到底是——谁?」阿德安咽了口水,停顿了一阵,很快鼓起类似于勇气的好东西说了出来。
「呵嗯,好在余一开始没有揍晕你,看来是正确的判断,人偶还是有些理性,可以交流的嘛。」
在布满波浪纹的起伏地面上,浅白色的冷气涌动,吹袭着她的长裙,唯一妆点单调灰白色长裙的,是裙底部仿佛被喷洒的漆料,又仿佛是毛笔尖滴落的颜料,斑斑点点的印记,就像是盛开的花瓣。
灰白色长发的幼女在胸前盘起双手,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
「你、到底在说什么?」阿德安茫然说道。
揍晕我?为什么?人畜无害可是我少有的几个优点,这并不是我比较弱的缘故。
「余也没什么心情,那就直接说白吧,人偶君,能请你——乖乖放弃抵抗,跟以往一样当好我的玩偶。」
「玩偶?」这、一直以来的幕后主使,让我这么狼狈的家伙,真的就是你啊!
她轻轻仰着头,「嗯唔,简单来说就是受余的玩弄,就跟地上的那些一样,有什么问题吗?」
真的亏你还能这么一脸从容说出来,一点都没愧疚的表现,反倒是我,一直处于被动着的状态,可是吃了很大的苦。
阿德安抿紧嘴,眯细那褐色的双眼,有着看似暗沉的下眼睑,因那几叠黑线的间距拉大,显得暗淡了些。
「问题可大了!虽说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是我凭什么要被你肆意操弄!」阿德安站起来,一如既往的呆滞表情,已经因为心中的不满,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朝着他眼前的幼女大叫。
见她没有反应,阿德安接着说道,「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在这里,我原先应该在一栋神社边的,这是怎么回事!」
幼女的表情没有变化,阿德安也在保持着观察,双方隔着十来米左右的距离,谁也没有动弹,除了那些扭开扭曲的兔头人偶。
再怎么说,局面的主动权还是牢牢掌握在幼女的手上,但是阿德安丝毫不为刚才的大叫反悔,好吧,可能有一点,在稍微僵持了几秒,阿德安有些胆怯了。
阿德安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该找出哪些共同话题,说到底,要跟一个在眼前的女孩流畅又正常的对话,这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更何况,幼女还直接表明了她就是幕后主谋这一身份,这么坏的家伙,还要怎么开展话题。
然后,她开口了,「那么就这样吧,就作为余的下僕吧,好好被余使弄吧,下僕。」
似乎那一阵对峙,只是她在费力思考的结果。
「这跟原先的没有什么区别!我才不要谁来做我的主!我的事情,我自己决定。」阿德安极力压低语气,可还是忍不住生气。
「你想要自己做决定?」
「没错,我的事情,我自己决——」
阿德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那可不行,下僕,作为余的下僕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什么?」
「没有什么哦,这是余这几天思考的结果。」
「不是,我是说,我为什么要受到你的限制,这个理由,我不明白!」
「是这样啊,」幼女开始在阿德安的周围环绕踱步,缓慢的脚步摆动,尽管她穿着特别加厚的红底黑靴子,仍旧看起来很矮,「因为下僕你很危险,不好好看管的话……」
那灰白色的头发长及小腿部,随着幼女脚步和话语的停顿,扎在发尾的,头发上的唯一发饰,那个蓝色的大个蝴蝶结,像飞起来般,上下飘动了几下。
随即话锋一转,「……不好好使唤的话,吔嗯,没办法好好使唤的话,接下来的还有要解决的事可就头疼了。」
幼女再度围绕着阿德安的周围踱步,荧黄色的眼瞳仿佛发着光一般,瞥向阿德安。
阿德安也不敢放松警惕,扭动着眼球,死死盯着她移动的位置,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做一些危险的事,甚至、死掉也没关系吗?」阿德安屏住呼吸。
「是哦,下僕就应该好好发挥价值,让主人看看。」她的回答带着自信的把握。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征求我的意见,还是说,这是她的故弄玄虚吗?
慢着——
「那、你为什么记得我,不是应该忘掉吗?」
「呵嗯,余可是你的主人」,她的嘴角微微一撇,不像在笑,却带有着点假寐,「也不会真的死掉什么的」。
非常的敷衍的回答,无法指望她会立刻告诉我,不过,我还是知道了,她知道我所不知道的这个现象的缘由。
既然她都这样说的话,也就是说,是没办法强行摆弄我做什么的,那么我要做的事也很明显了。
「下僕,你在做什么?」
阿德安背朝那名幼女,撒腿奔跑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在这个奇怪的地方里,身体精力有种说不出来的充沛,不像之前那样,带着运动白痴的体质,跑跑就累瘫了。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离开这里,臭小鬼,拜拜哪,哈哈啊。」
阿德安头也没有回,没有经过思考,带着有点猥琐的小笑容,自信的抛出这句话。
「看来是余的管教还不到位了,是吧?」
哦吼,好像有点生气了,阿德安心想,即便如此,她还是没办法追上来的,safe!
safe?慢着,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安全了呢?
不安全?处境危险?
因为?因为她是神?是神?
神?
嗯?
阿德恩前辈的话,阿德安突然想了起来,该不会——
阿德安没有停下奔跑,在这个似真似假的世界里,有着灰白色的朦胧雾气,在天上的云朵,距离好像只有数百米的距离,看上去颜色更加深沉,仿佛要压下来一般。
没有停下,不停的跑着,在那些一矗一矗排列的蓝紫色六棱柱间,即便被云雾缭绕,还是就不可避免的会被注意到。
「嘭当——」
身边的柱子一个接一个断裂,阿德安立刻停下来,仰起头望向它们,他的表情带着危机感。
它们扯着雾气,浩浩荡荡的倒塌,前边、后边、左边、右边,阿德安保持着没有抬起的四十五度手臂,不停的转动身子,除了这样徒劳无用的做着,就再也没有应对方法了。
断柱、碎石,还有带刺角的碎碴……
到底……
「游戏就到此为止了,下僕。」
「痛、痛、痛……」
没有察觉到,或者说是没有捕捉到,幼女就出现在阿德安的背后,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阿德安的手臂,一扭,关节就像断了一般,脱位了。
「痛?下僕还真的会说冷笑话啊。」
「投降,我投降,快停下——」
此时的阿德安已经正面扑倒在地上,头部还被幼女用力踩着,她没有理会阿德安,只是,很快抓起另一只手,让它同样跟刚才被折的手一个下场。
「呵嗯、呵嗯、呵呵哈——」
她在笑着,魔性的笑着,「那么,这双不听话的腿也要接受处罚呢,呵呵嗯。」
「啊啊啊————」
「我、我……」阿德安口吐着白沫,呓语般吐出几个字。
「麻烦呐,一个小时都没有过去,那么,下僕,上午十一点可得好好卖力干活呢~」
阿德安透过一侧的模糊视线,迷糊的、呆呆的望着单调的场景……
好累……
他缓缓闭上了眼。
「哦,得早点说呢,不说出来下僕可不会明白呢」,灰白色长发的幼女踩在阿德安的背上,使劲的用脚尖拧着他背部,「请——下僕认真的去清理那些烦人的炭烧教徒。」
……
在这几个钟后,也就是六月十号的上午十一点过后,灰白色长发的幼女离开了阿德安所在的地方。
她扯着兔头玩偶的脚,一脸不耐烦的消失在雾的另一端。
她的背后,有一个站立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在类似胶液一般的体内,有个跟周围的棱柱一样蓝紫色的光滑立方体,悬浮在这个人形的胸膛中,而在这个立方体的周围,内液里流动着电流一般的丝状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