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发生地的周围,遗留下众多残败的痕迹,浅浅的亮黄色流体在脉络一般的细小渠道缓缓流动,因为温度的再次变化而逐渐变得通红的熔流表面,随之被硬化的表壳覆盖。
水汽滞留在周边区域,在一片轻薄氤氲的,宛如在密闭蒸汽桑拿的空气环境中,掩藏着一个正在发生着什么的事物。
一个头颅,身处爆炸中心却没有被爆炸摧毁的头颅,侧着一边贴在地上,周围近旁积聚着极高的热气压。
骨骼肌从骨骼缝隙中伸展开来,最初是一条纤细的红条,当另一端接触到相应的位置时,瞬间变得膨胀扁平开来,牢牢的吸贴住头盖骨,与此同时,黑乎乎的灰烬和焦黑残渣逐渐褪落,露出钙白色的头骨。
头颅表面再次涌出一股灼热蒸汽,其余的冒出来的肌肉红丝紧随其后,逐渐攀附上去。
当看到跟我长着同样模样的另一个我,对试探的「阿德恩」这三个字有所反应时,我就隐隐约约猜到了,那个前辈,那个有以前记忆的我,并不是我的潜意识,我也没有跟失忆一般忘记什么以前的记忆。
我终于把握到了、意识到了。名为「我」的个体存在,是真的没有以前的记忆,准确的是没有数天以前的记忆的,多么荒唐,还保留拥有着一些奇怪的常理,然而这就是事实……
不再,丧失名为我的资格……
不再……不复存在……
失去「我」的资格……
脊柱条从头颅下方不断伸长,延展开来,扭动伸展着「S」的形态,一节接着一节,不断递增,紧接着,胸椎两边对称性地冒出一些三角尖凸,在更加剧烈的沸腾气流涌动间,嗖的生长出一排排弯曲的白色肋骨,像张开的巨大上下颚,紧紧咬住地面,皎白的肋骨突刺入泥下。
脊髓注入般,实物填充脊椎条内的空腔。
在一阵浓密白色的沸腾蒸汽的遮盖下,这具骨架慢慢抬高了起来,在数秒之后,称为四肢的骨骼也逐步显露雏形。
啪哒……突如其来的身躯塌落,让其扑倒在地上。
不知为何缘故,双下肢的胫骨与腓骨同时断裂,恐怕是因为还很纤细柔弱,不能够支撑膝盖以上的重量吧。
好在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不断补充完善的骨架。
在塌落之后,骨架迅速再次抬高起来,轻飘飘的,挺起般,拱起已经成形的胸骨,以及微微抬起的双臂,张开的手指骨间,被冒出来的成块的通红骨骼肌缠绕包裹。
为什么呢?就好像刚才在阿德恩前辈面前的我,是一个虚伪的物体,被伪造出来的物体,这样的话,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于此的呢?
说到底,对感情不太了解的我,所感受到的种种信息,特别是在身体里跳动的那颗心脏,给了我作为「人」的实感,让我能发掘自己的内心,以至于能够将我独立区别于人偶的差别,自满地宣誓自我的存在感。
我感到不安,我害怕就连这颗心脏,象征着生命跳动的符号,也是伪造出来,带给我拥有名为「心」的假像。
因此,心癔的我,没有办法去理解,被层层包裹住的真实。
一具被白色肌腱牵扯起来的红彤彤的人形肉块,不断颤动着骨骼肌,迈出了一小步,同时,胸膛口轻微的上下起伏,仿佛无法呼吸空气,又一次扑倒在地面上,看上去跟溺死在空气中差不多,嘶哑嘶哑的声音从喉咙管里发出来。
白色的蒸汽逐步消散,在继爆炸后,彼时的环境温度再度大滑坡下降,带给阳炎后黄昏那时候沉闷的体感氛围。
因而,残留的记忆和感觉,是不可能引领着我的,就算这副躯体记得使用的方法,因为——
这不是我,不是我的记忆,那是名为阿德恩前辈,你的记忆和经历,是你擅自给我的想法,而作为「我」,作为后辈,其实是一无所有的。
皮肤一点点显露,扩散开来般,逐步铺展覆盖上密布血管的红彤彤的肌肉,而眼帘下的眼珠子,也开始浅浅转动。
原先热腾腾的蒸汽,在不知不觉间,化为了寒冷的霜雾,在爆炸中心一带地面弥漫。
仔细想起来,我的存在意义,真正想要去做的事,留在内心的愿望并没有过……
啊,一直不曾忘记的,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无论怎么回头,无论怎么感到不安,也无法从中逃出去的空间,仿佛这里就是世界上的一切,仿佛这里就是我的所有,这里没有可以其他,只有我的存在,只能孤零零地抱起双膝,张着无异于合着的双眼,凝视着黑暗,专注于自我思考,不断的联想着,脑海里的精力全部聚集在一块,作对一般,将自己于这个空间隔绝开来。
在里头创造故事,述说故事,延展故事,将概念发散,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将只属于自己的心,遵从自己选择的答案,不断的分叉。
头顶的两撮立起来的毛发随风飘扬。
我是另类……这是另类的资格。
在张开眼帘后,视野里褪去斑斑条纹,出现眼前的是一片光秃秃的景象,整洁的圆弧形刷痕边缘,透过浅浅的雾气远望,堆积成一片的建筑残渣,破碎的石块凌乱散落满满一地。
得快点离开这里才行……
当我试图向前行走的时候,前脚脚尖贴着地面向前移动了几厘米,后脚脚跟就立刻沉重压了下去。
双腿有些僵硬?不对,双手没办法抬伸丝毫,脖子也扭转不了,更令我在意的是,肌肤没有办法清楚感受到温度、气流,还有触碰带来的应激反射变化。
尽管身体已经愈合如初,不过并没有真正的恢复过来,看来知觉,特别是触觉,仅仅只有一点残存下来,光是移动一丁点位置,是完全浪费力气的无用功。
再不离开、再这样呆下去的话,一定又会将看不见的危险吸引过来的。
就算费劲也罢,徒劳也罢,现在、立刻给我动起来!
摔倒,四肢撑着地面,然后……
我注意到了一件更加危险的事——
转动眼球,俯瞰自己的身体,身上竟然什么都没有穿,是处于完全一丝不挂的状态——
超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