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2017年12月26日星期二,下午三点。
穿过呼啸的北风和苍白的雪花,在荒无人烟的旧301国道边的一处过于茂盛了的人工林中,一处木屋内炉火冉冉升起,无烟煤发出的细微白烟在这7级以上的寒风之中,眨眼间就消散了。
我踏着厚厚的积雪,在上面踏出一道沟壑,背着又一袋从煤棚搬来的煤炭,拉开了那扇被我用断枪硬生生的撬开的门。
有棱有角的沉重包裹狠狠地压在我之前的淤青上面,传来断裂般的疼痛,我不予理会,或者说,无暇理会。
这间荒野上带着几分历史气息的老砖房,是我一个舅舅的朋友的财产,我有过几次夏天在这里烧烤的经历,但是在绝大多数的时候,这里都处于无人居住的死寂之中,被层层的人工林死死地包裹着,掩藏在老国道的一旁。
那时的天空还很晴朗,老国道还没有废弃,人工林也不想现在这般扭曲的茂盛。透过夏日的辉光,这间房子可以看见往来的车流……
不像现在……仅仅是十几年的光阴,这条道路都快淡出人们的回忆了人工种植的树木,有的枯萎了,而剩下的则过分的生长,苍白的大地上,像是不甘的伸向天空的利爪。
这片林子有许多传说,但相比那些真实的黑色野兽,我并不觉得虚无缥缈的怪谈更加的恐怖。
很幸运,我们跌跌撞撞开来的那辆越野车,后备箱里面有一个大号的滑雪圈——应该是为了拖着爱玩的孩子在雪地上玩耍的。
这使得我可以我在几百米外停下车,告别了那个有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熏香的驾驶位,把昏迷的邢常轩放在滑雪圈上面,连带着我们只剩下一半不到的物资,一步一步踏着厚厚的积雪爬到这件小屋里。
车,最好还是停在这片越发茂盛的人工林之外吧。
这四周荒无人烟,还有这过分茂盛的人工林作为掩护,我们的出现并没有让这里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但是我竟有一种诡异的感觉,仿佛在着密林之中,有一双眼睛,把视线锁在了我的身上。
像是那些黑兽,但是不尽相同,像是在窥探,带着一丝贪婪。
——不要做无谓的妄想。
我检查屋内屋外,房间并不杂乱,可能这个冬天叔叔的朋友来过吧,窗户密封良好,打开盖板的烟囱也没有堵塞,林中似乎也不隐藏着某种我臆想中择人而噬的野兽,在千辛万苦用一本‘西游记’和一沓旧报纸把煤炭引燃之后,火炉开始闪烁,给了邢常轩必要的温度。
他现在躺在火炉边的沙发上,肩膀的伤口已经止血了,但是额头却有点冰凉,显然是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微微发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我在房间里面翻箱倒柜,用找到的冰糖冲出一杯温热的糖水,他迷迷糊糊的喝下去,似乎意识已经并不太清醒。
万幸,及时的处理让他没有失血过多,但是,不是过多,仅此而已,而我却已经无法再做出什么了。
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高中生而已,甚至这简单的包扎都来源于我所接触的影视作品和书籍,而这些说到底都是别人创造的世界,带着作者的主观色彩,让我很难把这些与现实混为一谈。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我们的背包中属于药品的那一部分,被撕碎在了那个漆黑的电影院中。
邢常轩的运气真的很好,肋骨没有折断,只是脑门上和手臂有几块淤青,可是肩膀那一厘米深的伤口附近,缺乏血液循环而导致的冰凉似乎和窗外呼啸的寒风没有什么区别。
他眉头紧皱,打着哆嗦,在半梦半醒之中嘀咕着一些不知名的话语,更像是在剧烈的喘息。我只能把他靠近了火炉,在地上铺上了车里带过来的防潮垫,盖上了这屋中找到的一条干净的棉被。
沉默转绕着我,述说无限的压抑,火苗不断腾跃发出的的噼啪声像是徘徊的死神,和窗外环绕的寒风一起,摧残着我为数不多的理智。
隐约之间,我还感觉这片茂盛到近乎扭曲的树林之中,某种目光正在凝视着我。
滴答~滴答~像是有什么水珠,从不知名的地方落下。
恍惚间,我看见远处的城市披着惨白色的袍子,对我漏出了一个恐怖的微笑,那一只只黑色的野兽与这扭曲的密林,仿佛这残酷的,活过来的城市身上一根根的触手,一点一点向这个偏僻的小屋延伸。
它不会放过我的……这些黑色的野兽不会……这个在失去了文明镇压,越发显得恐怖的荒原,终于像我们漏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文明只是我们套在它身上的枷锁,而这枷锁已然粉碎。
何其宏伟,何其扭曲,何其无力。
——醒醒,赶快,还有人在等你。
眼前幻觉之中,一声呢喃的呼唤,打碎了幻觉本身。
我猛地打了一个寒战,才意识到我不是在山谷中面临雪崩一般的黑潮,而是在一座小屋内苟延残喘,钱包里面传来了几分微热,慢慢地平抚了我近乎崩溃的意志。
那么,我究竟在害怕什么呢……是这文明消散的荒野,还是恐怖这个词汇本身呢。
似乎有一种淡淡的违和感,我的思维被转向了更为正常的方向。
罢了,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东西的时候,就算我知其所以然,我面前依旧有更切实的恐怖:
生存。
翻看破损的背包,食物大概还剩下三天的分量,工具反而装在另一个背包里面得到了保存。但是真正令人绝望的是,治疗疾病与创伤的药物,留在了那个混乱的电影院……
而现在,药品与足够的温暖食物,便是拯救邢常轩生命的唯一答案。
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是……我当然知道该怎样去做……
顺着这条废弃的国道再往前一千米,穿过一块被北风封成冻土的草地,崭新的国道的一侧,有一座还亮着灯火的服务区,或者说是一个带着便利店的加油站,这灯火在这昏暗的黄昏之中显得无比的摇摇欲坠。
我从窗口看去,纷飞的雪花之中,一盏摇曳的黄,像是希望与生存的信标……
但是细看过后,这信标渐渐地变成了如同深海之下鮟鱇鱼引诱无知猎物的诱饵。
——这些‘黑兽’是趋光的。
但是我别无选择,甚至不愿意做更多的选择的时间,因为我知道自己一定会犹豫的权衡利弊,可邢常轩的状况容不得我去权衡。
当然,我还有一个无耻的选择,但是很显然我不会去做。
要么一起缩在这里求死,要么拼一拼那一线生机。
而这个时候……我只能选择把邢常轩一个人留在这寒冷的屋内……面对这呼啸的寒风,孤独的荒原与窗外那种诡异的凝视。
而且……看了看我断枪上已经折断的枪尖,我只有一个选择——拿走邢常轩的战斧。
现实就是这样完美的残酷,我要去为他博得一线生机,必须要把他置于更大的风险之中,而我粗浅的目光看不到别的答案。
说到底……我还是在害怕……这两天来经历的过多已经让我开始畏手畏脚了起来。
我恨不得把所有的消毒水都喷在这个房间之内,只为了求那一丝丝的可能——保护这名在昏迷中挣扎的伤员。
来吧,漆黑的野兽们,忽略这个被层层消毒水气味掩盖的砖房,来追我。
——……矛盾。
生与死就是如此的矛盾,有的时候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寄希望于那渺茫的愿景。
抽下后腰的军刺,放在邢常轩的头边,写下一封草草的字条,提起那柄并不精致甚至显得有点粗狂的战斧。
我紧了紧身上还沾着血污的风衣,喷上最后一点点,可能遮盖气息的消毒水,推开了那扇被呼啸的寒风死死地抵住的门。
寒风依旧凌冽,我搬过一边的原木,死死地抵住了那扇向外开的门,窗户被我用棉被挡住了,透不出一点的光。
我拖动那个滑雪的轮胎垫,在近半米深的雪中,逆着寒风,一步步的向那盏象征着希望的灯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