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米。
平常走路不到十分钟的过程,或是中考体育达标时区区的两圈半,出租车计价表上面跳动一个单位的距离。
同时,也是逆着凌冽的寒风,半米余深的积雪中的近两千步蹒跚。
我拖着雪橇,踏着盖过膝盖的积雪和下面蓬松的枯叶,穿过扭曲的人工林,在这篇荒原之中拖出了一条壕沟。
劲风凌冽着,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加油站渐渐地只剩下了一个渺茫的光点,雪水渐渐融化,顺着靴子流进我的鞋里,脚趾渐渐地变得麻木了。
我的知觉渐渐地消散,视线有些模糊,苍白的荒野似乎就要吞噬我这名孤独的行者,雪地似乎在移动,又似乎是在合围,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而又死寂的苍白。
这片荒原似乎活过来了,我又感觉到了那股窥探。
有什么要撕裂我的躯壳,就像吃螃蟹一般,吞噬我的内在,像是一个苍白的影子,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形。
这时,放在胸口包里的硬币,散发着一种朦胧而又坚定的温暖,把那蠢蠢欲动的苍白,驱逐在周身之外。
……他在哪……
……我闻到他了……
……出来……
是幻觉吗?我似乎听到了某种奇特的嘶吼,不属于人类的低语,更不属于我常年陪伴的幻听。
——是错觉吧,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也许,这枚硬币,与把它给予我的梁澈,甚至这个世界,都没有我所认为的那么简单。
那些所谓的怪谈,以及那些潜伏在山林里和荒原上的精怪,或许并不是天马行空般的描述,而是真有其形的历史。
朦胧之间,我似乎看到了什么:在这片淹没了无数人生命的,由野兽与苍茫组成的黑潮之中,某些被文明稳定的社会所镇压的阴影正在苏醒,蠢蠢欲动。
——无依据猜测,却并非无意义,我不确定。
或者说,这些所有的一切关于“邪恶”的猜测,包括我现在耳边的幻听,以及在皑皑白雪之中指引我方向的那盏灯,甚至是这场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潮,都不过是折磨我多年的大脑损伤中的一部分呢?
我无从确定,现在能相信的,只有这彻骨的寒冷,与我手中这把属于邢常轩的,被黑兽血液染上了难以擦拭的污垢的战斧。
这战斧似乎也在一同狞笑……只是不是在向我……
以及,近在咫尺的加油站,里面有能挽救我和邢常轩生命的物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多,积雪之下下不再是破败的蓬草,而是坚硬的水泥。
我到了。
在背风的墙角放下了雪橇,我紧了紧风衣。
加油站的顶棚下面,一辆红色的轿车敞着门停在了一旁,发动机还没有熄火,隔着贴过防窥膜的玻璃,我看不见里面是否有人。加油站的门敞开着,白色的热气往外喷涌,像是小时候最喜欢的“仙境”。
但现在,我觉得更像是“陷阱”。
——有人的话,轿车不会敞着门的,做好准备。
不……还不能,再确定一下……
我提着斧头,在被加油站门口那盏灯所投射出顶棚支柱的阴影之中,一步步的挪向了那辆轿车。
迎着光看,车的窗户里没有任何的投影。
离车只剩下两米了,车内没有任何的动静,我凑过去看,车的座椅上面,几片零落的雪花,被塞北的寒风卷着,静止在已经凉透了的坐垫上面。
——停留时间超过一小时,上不封顶。
我回头看,这辆车的车辙,早已被飞雪掩盖了。
车上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看不出一丝的慌乱,仿佛乘客就在这里生生的蒸发了一般。
很容易看出,车里应该是一家三口,除却驾驶员以外,副驾驶座位上的女士挎包和放在后座的一个带着一丝花露水般清香,似乎属于女生的书包,车里的后备箱里面杂乱的塞满了衣服和手提箱,修车工具包已经不见了踪影。
油似乎已经要烧尽了。
喷吐着白雾的加油站那一扇小门更像是狰狞的兽首,除了这个陷阱之外,我没有其他的选择。
我在灯光拉长的影子之下,一点点向门的地方摸索,沿着门边,我看见了地面上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又是被掩盖在这漆黑与苍白的浪潮中的一幕悲剧。
我透过窗户向屋内窥探,两只漆黑的野兽,似乎并不属于很强壮的类型,趴在混乱的货架中间打着盹,整个房间向我述说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狼藉”。
直觉不断地告诉我:离它们远一点。
但是理智叫我做下去。
‘为了我与邢常轩那一丝生存的可能’,我不断地用这个理由去欺骗着自己。带着一丝丝的狂热,蹑手蹑脚的推开了那扇门。
这一次,我身上所拥有的的武器,只剩下了这一柄战斧——燃烧瓶已经耗尽了,而擦炮在这种突袭作战的时候并不适用。
所以,我只能改变这次作战的风格。
我并不熟练战斧的使用,不得不用一种野蛮的方式,模仿邢常轩所善用的武器:
疯狂。
深呼一口气,把心中这三天之内,所积压的抑郁,抽搐,失望,慢慢地发酵成了某种漆黑色的,无端的愤怒。一向在忍耐的我,终于要开始进行一种特殊的……
……宣泄。
真的,为什么要打断我好好的生活,去面对这狗屎一样的灾难……
战斧的似乎在与我一同陷入某种诡异的狂热,我似乎听见了第二个心跳……
——行为模式‘角斗士’载入……来吧。
来吧……来吧,来啊!
如果这就是这狗屁的老天所要逼迫我的现实,那就特么的让这个狗屁不如的东西见识下人类最原始的疯狂。
老子的命不归你管!
“哈!哈哈!!!来呀!!!”
窗外凌冽的寒风,把我的咆哮封在了屋内,我狞笑着,跨步猛地冲向第一只熟睡的野兽,抡圆了那一柄粗糙的战斧,用反面那根十公分长的钢钉狠狠地嵌入了距我最近那只的颈椎,狠得一甩。
……狞笑的是谁呢……我不去管了……
伴随着一种砸碎一团垃圾的手感,它的颈椎被我生生扯断,只剩下一圈发黑的皮肉连接在上面。
猛地一震战斧,甩出一条漆黑的墨迹,我转向对准了我第二个猎物。
第二只野兽听到了什么,在昏睡中挣扎着起身,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它面临的绝境。
“哈!哈哈!”
疯狂的角斗士还在笑,或者更像是在咆哮,亦或是嘶吼,抡圆的战斧猛地砍向了野兽的头颅,却被它挣扎着闪过了,战斧砸碎了它的锁骨,让它失去了对于手臂的控制。
我看见,它的眼中满是恐惧,抬起剩下那只手臂,拖着断肢,一边后退,一边捂住了那恐怖狰狞,还带着上一名受害者血液的头颅。
“来啊!怂逼!来跟老子打啊!”
它蜷缩在墙角,完全没了一只野兽所拥有的的暴虐……
……像是一名求饶的……人。
我不予理会,只是把它当做它所代表的罪恶的种群的一员。
战斧,再一次的砸下,带着某种空虚而又不甘的愤怒,亦或是扭曲的绝望。
…………
呼……
我干了什么……
突然反应过来,我看着由自己亲自创造的一片狼藉,手中战斧反面的钢钉已经折断了,地上有一只已经被我拆成零件的野兽。
这野兽的躯体,和边上,属于另一名受害者的残缺,混合在一起,显得无比诡异而又宁静。
窗外的呼啸声,似乎淡了几分,某种奇特的窥视感,也退缩了回去。
我的肩膀有几分酸痛。
疯狂渐渐的冷静,我重新拥抱了理智。
野兽也会恐惧吗?我不晓得。
但是第二只野兽在面对我时展现出来的退缩,却真真正正的印在了我的心中。
我知道,它在怕我,正如我们在害怕它们。
亦或是我手中这把被兽血染得漆黑的斧刃。
把战斧放下,一只手提着,我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呼……?……!”
似乎,旁边那扇被锁住的办公室门里面,传来了一丝啜泣?
就在我转向那扇门的时候,什么东西移动的声音猛地惊醒了我。
——五点钟!
“吼……哈啊啊啊!”
我只来得及转身,角落的货架里面,突然扑出一只漆黑的消瘦身影,带着一丝疯狂,猛地把我扑倒在地,一张狰狞的,像是人更像是猩猩的漆黑面孔,留着腥臭的口水,用带着斑驳血迹的牙齿猛地咬向我的喉咙……
……可惜,我左手比它更快一步,手臂上的臂甲狠狠地撞进了它张开的,嘴角咧到耳根的利齿之间,把它推离了我的身体,右手摸到了被冲开的斧子,在它挣扎着起身的时候,战斧带着咆哮的风声,狠狠地击中了它的脑壳。
那球体猛地凹陷下去一半,这只野兽抽搐着倒下了。
一瞬间,似乎只是打个哈欠的功夫,又是一条生命倒在了战斧之下,我甚至还来不及思考上一条消逝的生命。
——世界变了。
没错……这世界已经卸下了平和美好的面纱,向我展示了这面纱下面令人恐惧的本质: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冷酷渐渐地弥漫了荒野。
我不再多想,最后的看了一眼遇难者的与行刑者的残肢断臂,忍住了这股让人呕吐的血腥与氨水混合成的,像是在一个月都没有打理过厕所中宰杀了一头牛一样的气息,开始翻找能用的物资。
……方便面……矿泉水……能量饮料……
以及……最为重要的药品的补充……
就在我不断地翻找,寻觅,掠夺的时候,我渐渐的发现了一些潜藏的线索。
受害者的衣物,一共只有两套,分别属于“父亲”和“母亲”,而“女儿”,却已经不知所踪了。
而办公室那扇铁门,充满了冲击的凹痕,却因为这两只野兽还不够强壮,而保持了最后一片密封的空间。
我把搜集到的最后的一批物资,放在雪橇之上,用从柜台抽屉里面找到了一张员工使用的加油卡,用倒空了的两个矿泉水桶分别盛满了汽油和柴油。
原本轻盈的雪橇变得很重,我用尽了全力,在半米多深的风雪之中雪橇却几乎纹丝不动。
我的目光转向墙角一边的展示板,玻璃纤维的骨架上面支撑着一面不小的展报,向我讲述类似于重置汽油卡可以获得可以兑换豆油的积分。
看了看赠品的架子,把一桶豆油和两款展板都挪到了雪橇上面,用墙角的铁丝把展板固定在了雪橇上面,便做成了一面简陋的风帆。
谢天谢地,归去的时候是顺风了。
我不愿去猜测,那名“女儿”,在这片荒野中会面对怎样的恐怖或者是磨练,或者我似乎不在乎了。这几日的血腥让我心中似乎蒙蔽上了一层白霜。
我和邢常轩一样,都不过是没有任何能力的凡人,只保得好自己一人幸存,或是如同冬日的狼群,聚集在在一起求生。没必要,也没有能力去救护一名我不熟知的人,哪怕她是个女孩,哪怕她失去了家人。
这艹旦的世界里面,谁不都是悲剧的一部分呢,我无奈的想着,却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这似乎是难得少见的,世界给与了大多数人平等的痛苦。
而不是在少数人经历痛苦的时候,在一旁的阳光之中,围观的人用这三分轻蔑,七分‘多大点事’的语气,笑着劝他别放在心上。
——这是无疑是一种正确且合理的自私与冷漠,对于大多数人来说。
所以,我依然不会选择去寻找那名失踪的女孩,这不只是对她生命的不尊重,更是对我和邢常轩生命的不尊重。
……或者说我并不需要去找,那名女孩,九成就在办公室那扇被锁死的铁门之后,透过猫眼看过了我与野兽的搏杀吧。
我不愿,或者说懒得去思考,为什么她在里面,而她的父母在门外了。
——显而易见。
战斗之中,我听到了那件房间里面,某种似乎是修车工具的铁制品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害得我差点被那名瘦小野兽扑杀的啜泣。
当然,这并不是她的错,归根结底是我不够小心罢了。
我只拿走了加油站内很少的一部分物资,甚至不到仓库中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应该属于这荒原上的每一个遇难者吧。
——我把这称之为平等。
把斧子转了一个花,扛在肩上,推开了门,再次面对这篇白色的荒原,不过这次,却没有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了。
我想,真要有鬼的话,刚刚砍杀了我所面对的第八只黑兽的我,似乎也不是什么善人,也没做过亏心的龌龊事情,有什么可怕的呢。
斧子似乎在狞笑,但是,好吧,这只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消防斧罢了,和边上消防架里面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做好眼下的事情,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要妄自尊大,我顺着凌冽的寒风,推动了这小小的,却承载了希望的雪橇。
幻觉的光点在空中飞舞,似乎为我指明了回去的路。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会留下自己的足迹,我又有什么理由去干涉别人的呢。
那些呼唤着‘平等’,与‘自由’来挑战权威的人们,现在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真正正的实现了‘自由平等’的伟业了呢?
风猛地快了几分,雪橇的风帆瞬间被扯成了半月形,拉着我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身后,加油站的灯光依旧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