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的错误嘛,简单来说,不完全的知识总是会害死那个愚蠢的自信家。”
吸血鬼似乎真的打算为上官雨曦纠正错误,一面说着,一面悠然躬身,抱着双腿与上官雨曦对坐下来。
可是在下一阶段是死亡的前提下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我将手按紧自己的影子,分心看向她俩。
上官雨曦目光清澈。
“在你看来我很自满吗?那还不知道是托了谁的福。”
“聊天别这么带刺嘛,”吸血鬼娇笑着摆了摆手,“我可是真的想帮你纠错,多少人想听也没机会嘞。”
“......”
“乖,这就对了。”自发曲解掉上官雨曦的冷眼,将右腿放下来伸长,她继续开口,“那阵法于你眼中是综合各家的威力强劲且难以破解的杰作,但在我看来,比之基础的阴阳阵,漏洞反而更多了些。对了,我想你家大人在赠予符纸时叮嘱的一定是‘近其心则弱其行’之类的话吧,嗯,确实没错就是了,阵法发动者靠近阵心会抑制阵法的运转这是事实。但因为增幅过大,这套改进版的小阵符稳定性却是急剧下降了。就我估算,超过六丈后距离越远,对应的控制力就会成倍降低。我没破解它,我只是在你远离后消去了它的控制权。”她这么说着,笑得像个狐狸一样。
大概是终于认识到什么,上官雨曦沉下脸,冰彻地死盯向对方,面色一阵绯红,嘴唇半咬的几近发白。
之前分明要多冷淡有多冷淡,现在却如同将积压已久的怨念一口气偷放出来般,少见的无法自控。
这个特定人物与她之间的关系恐怕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我心里暗自盘算时,上官雨曦已经深吸口气压制下情绪,一瞬间转回到冰凉透彻的形象。
只是声音听起来还是十分的消沉。
“师傅说你对阵法的造诣绝艳绝伦,看来是真的无疑了......”
“自然是真的,”对方毫不谦逊的应声,“如果不是妖气无法推动天理运转,我就是当今世上最好的术士。就拿方才的小阵来说,不光是消去,在加持灵气的情况下我甚至能够完全掌控。所以我才说别人求我赐教我都不教的,怎么样,对你的补偿很大方吧。”
“......”
上官雨曦没有说话,气息长吐,眼中的光彩黯然下去,仿佛认命似的,慢慢合拢双眼。
“什么嘛。”
吸血鬼收敛笑容,嗔弄着红唇,变得不满起来。“真是没劲啊~”
她乏乏地一托地面站起身,以俯视的角度,墨红色瞳孔看向上官雨曦,眼中仿佛有黑郁金香冉冉绽开。
“既然你没有异议,那便赐予你死亡吧。”
她庄重地伸出左手,半个世界都照耀成白色的强光于她身前迸射,仿佛太阳在那里苏醒,将身处她身后的一切都投入黑暗中去。震撼之余,我半眯双眼,看利刃般的光束描绘出她周身的轮廓。
她紧接着伸出右手向前再按,同时命令似的重重开口,虽然没有声音,但身前的白光终于骤然消失。
落幕的灯柱熄灭,世界的舞台重又陷入黑暗。
然后。
一直看着她消失的右手再次生长,左手连同左臂也重新长出。我恍惚了好久。
刚才的强光......是上官雨曦最后一搏。
连眨眼睛眼神游离,背后耸起山一般的寒冷,再怎么试图在那只吸血鬼前面找到上官雨曦,也都是理所当然的没有,空荡荡的,除了泯然纸屑的符条和粗糙简陋的木剑便再无一物。
不过即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应该是没事的吧,嗯,我想着。刻意不把吃掉的可能提到脑中。
吸血鬼交叠起新长的小臂,大大伸了个懒腰,显然并不在意我动摇不定的理由。
“嗯~出乎意料地不错啊,但还是可惜。真是,要不是我了解那孩子就差点着了她的道呢。”
她伸手捏住漂浮在空中的暗金色符纸,手指被烫的不停蒸发与再生,直到其间所生的黑血完全包裹住符纸,遮蔽了它的光,只剩下黑色的一片在她手心静止下来。
失去催动者的符纸,也就只是张符纸了。
她扬头启唇,长长两指突然向喉咙探进去,交叉出来,夹着一张黯淡无光的符纸,上面的文字似乎与方才那张相似,却又有明显不同,也同样以黑血紧紧凝死掉了。
“呼~炸弹排除~”
做完这些,她轻松地顺了口气。
“不过人类的口感确实不错呢。”
这句话明显是对我说的,她笑看我从她面前经过并捡起残败不堪的木剑,并没有什么动作。
木剑比之前的样子多了数道裂痕,锋口处处残缺,看起来再怎么加持也还是超过了木剑所能承受的范围,但我还是将它架了起来,学着上官雨曦的模样紧握剑柄。
明明不打算送死来着。
我暗暗叹气,但心里难抑的怒火还是左右了我的行动。
我知道,我大概马上要死了,我也知道,这非人的东西已经让我双腿发软了。
但都无所谓。
中学时代蠢货般的一腔热血时隔多年涌起,虽然答应了不再这么犯二的,但我还是食言了。
本就挤压胸腔的东西找到了宣泄口,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的眼前一阵发红。
“我去你妈的不错!”
我使劲挥剑,木剑划出不算快也不算正的弧线,笨拙地劈在面前带着令人作呕微笑的鬼的脖子上,然后,木剑应声而断。
“操。”
虽说是意料之中,但我仍咒骂一句,又接着用残存的破木片再次捅去。
不过这次没那么顺利。
还没靠近,短剑连同木柄便兀自脆裂,我眼前一花,回过神已经是仰面朝天的状态了,脑袋撞的发晕,浑身也到处生疼。以我现在的体格,被随意摔出去就几乎散架。
但仔细看看承担了大部分力道的却并不是我。
“哦,终于出来了,那只人类的血还真的好用呢对吧。嘛,方才的事情丢到一边,你的毁约行为我也不想计较,总之,都是些无所谓的琐事罢了,嗯——我们交易继续?如果不介意的话?”
“当然继续,不过劳驾等我小会儿。”
眼前娇小的肩背将影子借藏于我,这么说着,她回过头来在我面前蹲下。
一直在不住流血的手腕被她抓去舔舐干净,伤口快速愈合,转眼止住。之前放血时稍微狠了狠心,现在有种献血过多的轻度眩晕感。不过她能醒来就好。
“大叔。”
“嗯?”
“自己咬自己不疼吗?”
“那不废话当然疼了,咬的时候才发现牙口太钝也是种错,疼的我差点哭出声来。”
“呜哇~老泪纵横一点都不唯美。”
“那你来,我不介意看唯美的,弄哭你哦。”
我威胁着摆起臭脸,文箬萱咯咯一笑,站起身。
“好了,给我吧。”
她朝那鬼说着伸出手,对方也爽快地将药丸放在她手心。
“请用。”吸血鬼眯眯眼睛,然后有些无聊地托起侧脸不再看她,仿佛压根就不关心这件事一样。
分明目的明确的很,却完全没有兴趣......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将疑惑咽入肚中,我转而紧盯着文箬萱,不知该不该开口,嘴唇踌躇着张开又紧闭。
这是她的选择,我想我不应该多嘴。
不,也不对。
只是我认清现实,无可奈何的说辞吧......真无力啊。
深深的自我厌恶淹没了我的鼻孔,我无法呼吸,奋力上浮,又无可避免地下沉。
“不......不要......”
咬着牙,自己根植在心中的目的在积闷的胸腔摇摆。而后,疲惫地缩小成一团。
哈......
反正终归是要失败的,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不要吃。”
我坚定下来说着,靠近嘴唇的药丸停滞一下。
“没事没事,”文箬萱看向我,轻快地笑笑,“不管大叔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所以没事的。”
“没事个屁!命丢了还怎么帮。”
“要我命可没这么麻烦。”
“但不管代价是什么你都绝对支付不起,”我立马断言否定,瞥了眼兴致勃勃的吸血鬼,“她的身份一定跟妖师有关,所以多半不会有太大的危害,但如今不留情面的杀人,我也不确定了。”
而现在她都没兴趣阻止我了,也许……之前的一切不过是等待上官雨曦自投罗网的逢场作戏。
我在拖延时间,她在等我拖延时间。
牵制文箬萱的筹码,我之前这么自我认知并自我利用,可实际上。
我真正的作用却是将上官雨曦引入这个专为她设计的陷阱死地。
愚蠢至极,我紧咬着牙,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听我的,现在先逃走,等她支撑不住这什么狱后你自然会脱困。你们吸血鬼一定有办法藏匿起来吧,我想她就是在警惕你这招。”
“可是......”
“她现在是装腔作势罢了。虽然实力差距悬殊,但她的消耗远不止表面上那么从容。为了上官雨曦她之前不能抓到你。现在却是没办法抓到你。”
“我......”
“快走吧,算我求你。”
“别自说自话了!”
文箬萱突然压过我的声音,让我楞了一晃,不停出口的急切被打断。
她朝我恼怒地瞪视。
“你说她现在杀人如麻你保证不了我的安全,那你呢?你就能保住了吗?”
“我留下她只有一个人生死的决定权,而你妥协,则是两个人生死的决定权,这笔账很难算吗?”
我压制着心头的浮躁,跟她讲起了道理。
这丫头这么聪明,只要我说清楚,她自然会明白。
“反正我不会算。”
“啊?”
“我说我不会算!”
“不是,我听清楚了......”我攥起眉头,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实在是出乎意料。
“不不不这很简单吧?”我还是不死心的反问她“你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这不是电视剧,咱俩也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好那你来呗,如果我和你的立场互换你也会丢下我跑了吗?不要说谎,我能看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地摇头,“不会。”
“哝你看吧。”
“不是,这就不是一回事好吗。”我被她搞得头脑发胀,心里各种情愫都混杂了起来,让我极其不安。
而那只吸血鬼在前面很悠然地发笑,一脸压根都不担心的样子。
是我哪里猜想纰漏了吗?还是说她有十足的把握?应该都没有吧。
总之,先劝动文箬萱。
“我之所以说不会是因为我要利用你达成目的。虽然不甘心,但确如那吸血鬼说的,”深吸口气,将脑袋能想到的一股脑倾倒出来,“我原本一直都存有死了也无所谓的念头,所以,如果能为了什么而死,死的很正当而值得的话,我可能会义无反顾。嘛,说白了就是想找个等价值的借口而已。”
自私而自大,是人类罪恶的傲慢。
“而你,却让我看到我一直在寻找的另一种道路,感受不到生的意图之前,我所拥有的执念。但如果你在这里有什么闪失,就相当于让我重又回去变成行尸走肉。所以,我才说了不会,这不是因为你,更不是因为感情。”
我叹了口气,一时间有种如释重负的清爽,但仔细品味仍是苦涩如茶。
“看吧,这下认清了吧,所以请你再重新决定,好好考虑。”
我自暴自弃地说着,文箬萱双眼前闪动着我的视线,像冰面般无法停留。
“我说的是实话,你可以看出来。”
“是的。”她轻轻吐出音符,微不可闻。
“所以赶快做出结论,这次不论怎样我都是最后一次问你,也尊重你的决定。”
我认真地说着,强提精神看着她。
她又张了张口。
“我......”
她的声音消失在后半段,迷茫般空张着嘴。空气中的烟雾从四面挤压过来填补在之前被清空一切的空间,卷起几条乱流打在她的长发里。
“那我也和大叔你一样。”
她突然坚定地说,嘴角挂起微笑。
这让我有些傻眼。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开玩笑。”
我一字一顿的严肃下来。
“我也没开玩笑啊,”她嘟了嘟嘴,似乎对我的态度颇感不满,“就不能和你一样了吗?你管我?”
“......”
无可奈何,我半张着嘴,看她叛逆的,调皮的目光扬起根植于心底的自信。
她的脸上有着深深的酒窝,像是哪里偷了葡萄回来的狐狸,眼睛亮晶晶地闪烁着。
我差点忘了,她就是只小狐狸。
“虽然被可恶的老妖婆挑明时吓了一大跳,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然后亲口告诉你。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即便我们活下来,以后的相处方式恐怕也都是尴尬与芥蒂。”
她的嘴角像兔子一样抿起两条上挑的弧线,再次抬起捏着的物体到面前,一边缓缓滚动着,一边说道。
“真巧呢大叔,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无情,如果是大骗子和小骗子的话,似乎能一直欺瞒着暂存下去呢。”
她如此说到,一口吞下了手中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