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搞定。”
亲眼看着药丸下肚,那吸血鬼满意地拍手,展了个懒腰出来。
浑身的线条尽数绽放,又尽数含苞回去。
她丢下我们在一边,自顾自地用雾气凝聚起华丽的座椅与长桌,桌上只有她一人的餐具,她便坐在桌边,抓取周围的雾气凝成一团,啃面包一样吃干抹净,然后又凝出一团,吃掉,如此循环往复。
嗯......
这似乎是个,颇为繁琐的进食过程?用来......恢复妖力?大概吧。
可我们呢?
不,不是。
我也不是说想加入这场吸血鬼的宴席,更不是想扮演其中身为料理的角色。
但对我们的处置没有吗?只是这样干晾着?我皱起眉头。
之前还想着,算了,如果真有那么一点可能,随那丫头的意也好。
这样全然的放弃了挣扎,看着她吞下药丸。
作为一半属于自己的选择,失去一切手牌的我们连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随人处置。这我也当然做好了觉悟。
但是......我们为什么被无视了呢......
难道说对方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给文箬萱吃下那什么狗屁药丸而已?不不不,很奇怪吧?
脑中发昏,我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愣愣地看她优雅享用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总之先抛开不管。
“有哪里不舒服吗?”我朝前凑几步向文箬萱问道。
即便她毅然决然地吃了下去,但眼底凝重中深埋地轻颤还是让她久久定在原地。
她当然也会害怕了,而且她比谁都害怕,但害怕阻止不了一个人的前进。
“嗯......”
似乎是有些不确定,文箬萱又静静品味了片刻,慎重地摇头。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是嘛......那就好。”
我暂且舒了口气。
犹豫再三,不知道该不该自找麻烦,但心想那吸血鬼要让我死我早就没命了,索性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事到如今,你好歹告诉我们这药丸是什么东西了吧?”
她现在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是问出一切的机会。可是。
“问我吗?欸~是什么呢?我也不清楚啊。”
即便我这么说了,她依然是一脸无辜地笑着,让我下意识颤了颤眉。
“毕竟这破豆子也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它的原料,更不知道它的功效。诶呀很遗憾,即便是我,也还是有很多不了解的东西。”
她都这么摊手了,我除了无奈也没有什么办法。跟文箬萱对视一眼,她也是轻轻摇头。
“但是嘛,”那边抓起一把雾气的吸血鬼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我想雨曦她应该是告诉过你们的。”
“她要是说过我特......我还用问你?”
“是吗?唔~那就奇怪了,按小曦雨的性子,她应该会提前告诉过你要给你家这孩子登记的。”
“嗯?......登记?什么登记?登记什么?提前澄清一下我并不打算领养吸血鬼当女儿哦......”
嘴上自全自动地飙出烂话,但心里确实已经验证并且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登记?上官雨曦她说过吗?
文箬萱也困扰着张了张嘴,向前微探半身,眼中对我闪过的一丝凶光暂且不提。
“所以......是什么登记?”
她小心地向对方问到。
“就是你吃的巧克力豆啊,作用挺多的一小玩意儿,吃下它就算是登记的第一步了,之后会有正式的文件记录保存,将你引入妖师协会的妖名册,受协会管辖。”她说着,从紧绷的热裤口袋中摸出一张不大的折叠纸片,沿着对折打开,赫然是一封简洁明了的表格。当前一行复印字体‘华北妖协分会登记表’,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说呢。
你这敢不敢再平易近人点儿?
当然这都是闲碎的吐槽,真正让我头疼的是这句话代表的一系列问题。
“欸不是等等等等,上官雨曦她说的是戴个追位符啊怎么变成吃颗巧克力豆了......还有她也没把这称为登记啊......”
大脑第一时间理解了她的意思,但心情上一丁点儿都没理解。
什么跟什么?也就是说这吸血鬼来的目的......只是如她所说的,登记流程?
是我理解偏差了?偏了几个纬度,零几个维度那种?
我陷入更深的迷茫,内心极度动摇。
“是雨曦儿她不认可吧,登记这个说法太过藻饰,她那种性格想必是独自揽下,说些监视你们之类的话......呵呵,真不愧是我的女孩儿。另外,符又不是唯独以纸的形式出现,追位也只是那颗破豆子其中一项的作用,主要意思都差不多嘛。”
她大概认为自己解释清了,丢下话尾,结束话题,又开始吞吃雾团。
“明明刚才还说自己不知道来着......这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不,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好行吧行吧你流批你做主。”文箬萱低声叹服,想了想,又摇头再叹。“所以说整这么多功夫您其实就是来送个东西?天......这.......特简单一事儿,至于搞得像是持枪打劫一样吗?”
她力竭地掐腰低头,脸上写满了疲惫。
“这不是折腾人嘛,不是您图什么啊......”
呵,图什么。
我暗暗冷笑,回想起那吸血鬼说过无数遍的话。
“当然是好玩儿啊。”
她理所应当地再次说道,笑得灿烂无比。
哈......
脏话在心口难开啊。
不过,除了她所谓的好玩儿,也应该有一定的测试的意味在里面......招揽一个轻易暴走的妖类进去那简直后患无穷。
至于测试的标准。
是在危机情况下文箬萱是否会吃掉我来脱困。
......
但无止境地深挖我和文箬萱那一点绝对是属于自我愉悦!假公济私!
文箬萱傻眼地扭曲着面孔,和我一般僵硬。
一时间,只剩下那只吸血鬼在慢条斯理地消灭雾气,也不打算主动理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在给我们消化时间。
不,她的话,只是看着别人的不幸感到很有趣吧?
想到这儿,我又用余力在心里骂了她个狗血淋头,并亲切造访她不存在的家人。
不过,身处同一组织的她与上官雨曦竟然是敌对关系,还好死不死的搭配在同一任务,上司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这是在那吸血鬼说了实话的前提下成立的。
而从上官雨曦的角度来看,她们不说立场,连所属都绝对是不同的,当然更不可能是同一组织了。
是有信息差吗?
虽然那张熟悉了无数次的表格简陋的可以去复印店打一塌出来,但很显然即便是再怎么喜欢满嘴跑火车,她也不至于如此提前就准备得当,而且是来跟我一个小人物较真。
所以,吸血鬼说了实话然后刻意对上官雨曦隐瞒,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
但这么说的话......
上官雨曦......
考虑很久,我还是不得不亲口问出。
“那上官雨曦呢?她应该也没事吧?”
“不,”吸血鬼将指尖的一团雾气吞掉,否定我似的摆了两下,然后无所谓地歪歪脖子,笑容变得恶意了几分,“她倒是真的有事呢。”
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复,结果出乎意料。我的呼吸下意识停滞半拍。
虽说理性告诉我有九成的可能是谎言,可身为感性地人类,仍是无法不去动摇。
下一秒,光线突然敞亮,现实的色彩与人间的浓烈气息扑面涌来,眼前的空间不知什么时候一改风格,变成了我那狭窄蜗居的模样。
现实,我立刻将这久违的熟悉感做出划分,鼻腔怀念地深呼吸着,生怕再次分离。
明明不是太久,却有种久别不见的情愫。
而上官雨曦此时就在我那张靠近窗台的床上躺着,双目闭合,生死不明,旁边不知所措正的裴珊儿则是颤抖着抱着手机,看样子是在打不打急救电话之间摇摆。
“苏凌!”
她一看到我,就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
“你们从哪儿冒出来的?刚才怎么消失了?不对,她,你快救救她,她好像快要死了,呼吸好微弱,我该怎么办啊?”
裴珊儿混乱着组织语言,视线于我们之间打转,语气也越来越颤抖。说出最后一句时,鼻子一吸,终于还是急哭出来。
“没事的别怕别怕。”我连声安慰并急忙上前试探上官雨曦的鼻息。
确实微弱到时有时无,像是新生幼猫的呼吸,不论在何时停下来都不为过。
“喂,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
吸血鬼又摆出一副无辜的困惑笑容,“即没咬她也没害她,说美味也只是逗你玩儿的,毕竟我想欣赏怒气冲冲的你嘛。”
“那她现在是怎么回事?”我强忍下青筋的暴起。
“欸~谁知道呢,我只是给暴走的她开了个出口将她丢了回来,完全没对她怎么样哦。”
“暴走?”
“嗯,对呀,就是你想象中的暴走。”她竖着食指认可到,“当时加持在那张高阶符上的庞大能量是曦雨雨以魂魄献祭出来的。哇哦,雨曦妹妹比我想象中还要倔上几分啊。”
“那现在的情况是......”
“嗯嗯,没错,她自己搞的呗。”
“哈......”我疲惫叹气。
听到这吸血鬼说不知道,她就一定知道,绕了一大圈才搞出来情报也真是够累的。
不过原因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有办法治吗?”
“欸,没有吧。”
得,又来了。我暗自惆怅。
“献祭魂魄很危险吗?”
“当然啦,要不是被我送出去后便停止了而没有损耗太多,现在就多半已经是个死人了的。”
“所以,休息几天能好吗?”
“嗯?谁知道呢。魂魄的创伤也不是好不了,说到底只要没散形,补充回来就没什么大问题。”
她闲暇着找了处沙发角坐下,高挑着翘起长腿,对着灯光将手舒展开把赏。
“自然,修补魂魄的药物稀少的很,你也别指望我带着,我家当全无,雨曦她更是不可能有。”
她说着,又停顿了一下,将笑脸缓缓拾起,几分倦懒的目光从下到上扫过我的全身。
“哦呀呀,真是糟糕,没有修补的话,可怜的雨曦怕是要一直躺下去了。”
“......”
我跟她对视数秒,将那天真的目光牢牢记下。
阖上双眼,悠悠地长呼气息。
“唉......”
“苏凌......”
裴珊儿一直在床边慌张瘫坐着,见我不说话,担心着拽了拽我的衣角,我摇头示意她安心。
再次叹息一声。
“所以呢,需要我做什么?”
“哇这就同意了?爽快,不愧是我看中的人类呢。”
“不我并没同意,别这么早的下定论好吧?”我不悦地打断她,“你自己捅的篓子我只是有可能会帮忙,并不是一定要。”
“欸~小气鬼,讨厌。”
“毕竟这是你们自己内部的事不是吗,行了快点儿,再等会儿我听都不想听了。”
趁着立场反转,我肆意吓唬她。
嘛,只要她不是什么吃人不眨眼的怪物,我不介意再多报复一会儿。
虽然不太理解妖成为那什么妖师协会的一员是什么天塌地灭惊天泣鬼的灵异事件,但事不关己我也不想知道,况且今天好他妈累也懒得知道了。
妖师之间恩怨情仇生伤休死,我作为无辜群众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说实话连帮忙都没有必要。
妈的。
知道因为你那无聊的愉悦行为给我带来多少困扰吗?
“别这么无情嘛凌凌苏。”
“还007呢别磨蹭赶紧的,不说我就睡觉了,小爷可还困着呢。”
“呀~真是过分,”她虽然这么说,笑容却纹丝不动地铺在脸上,“好吧你赢了告诉你了,修补药虽然稀少,但你却更为珍惜。天地灵宝,万物根基,本质上你是与天地灵气最接近的人类,作为基础药材再适合不过了。嘛,也不要你当唐僧了,她献祭结束的也及时,实际上并没损伤太多,把血分我两口吧,我帮小雨曦修补修补。”
“还要血啊?”我虽然有所预感,但还是有苦难说,不过。
“行,得勒,来吧,come on,我今儿个要是失血而死记得给我颁发无偿献血证书。”
一咬牙,我二话不说便同意下来。
至于之前的态度嘛......哈......
实际上不管她要求什么我大概都会做的,所以只是防范她坐地起价的还钱套路罢了。跟老妈菜市场学的,优秀传统非物质文化遗产。
就这么庆幸自己不用大放血时,旁边却传来了文箬萱的冷哼。
不知怎么跑到冰箱顶上去的炸毛狗子正趴着瑟瑟发抖,文箬萱就一直在下面安抚它哄它下来——虽然够不着。
“大叔你还真是个无可奈何的好人呢。”
“屁,好人这个词听着不爽,请帮我换成伪善者。”
我大刺刺地纠正到。
“要不是不想被当成绑架犯兼谋杀犯,也没时间等她迟个十天半个月才醒,更不想让她占据我的床,再加上那么一丢的良心不安,我才懒得救她。”
“哦~很不错呢。”
虽然文箬萱只是冷淡地朝我瞥了一眼,但那吸血鬼倒是强烈认同并递来微笑,“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助人,适用性很广嘛,而且这样就已经足够了,非常足够,甚至还稍微的有些奢望。”
“对吧,没必要太过苛求,能做到伪善就已经很好了。”
“唔,是呢,反而抛弃了自私这种原始本能的人我可不会认同他为人类。”
“对对对,很难不支持啊,”我用力点头肯定,并由衷感慨,“没想到有一刻能和你站在同一条战线。”
这样看来这位吸血鬼女士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生物。
“不,这倒没有,我只是认同你口中所说的东西。但与你可是依旧对立的哦。”她笑着否定道,还没待我惯性地失望就突然先我一步径自高涨情绪,眼中的血红微微发亮,像是朝阳破晓,烧云驱夜。
“嗯,是啊,你口中一套在自己身上完全不适用的,你当然不在其列了,毕竟你是最让我喜欢的善呢,善是很有趣的东西啊,它珍奇,隐蔽,微弱,却在光线打下时比谁都生辉,让我反胃作呕,让我能觉察到可憎的灼热感。你当然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