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沉入静水之中,四下寂寥,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整个屋子都飘荡着不安定的轻烟,像是梦境般令人恍惚。
两人对峙,我则是乖乖靠在墙角,对于学生时代打架斗殴时都习惯往前冲的我来说,如此派不上用场还真是头一次。
老实说,违和感让我极其不安。
可现在光是睁开眼睛就已经生疼了,想不乖都做不到啊。
哈......
无奈叹息一声,我又深深滋润了下刺痛到极限的双眼。
“还不打算动手吗,雨曦,难得我踏入陷阱,虽说被看出来了,也不见得一定会失败对吧。”
“......”
“哦呀?难道说担心我误导你?嗯我也觉得很有可能,但我更觉得,即便这样你的胜算也还是挺大的,毕竟你家大人给你防身用的小阵符的确不简单。”
“......”
“诶诶,你再站下去体力可就要被腐蚀殆尽了。你也知道自己耗不过我吧?相比于基于自身张开狱所产生的负担,沐浴着嗜血就几乎力竭了的你大概会更早,不,过早倒下。嘛,也不是我嫌弃你的努力吧,但这么久了你如今也只能靠别人送你的阵法来勉强,还不懂得果断行事。怎么说呢,嘿......有点不尽如人意?这样?虽说我是鬼来着。”
她娇媚笑道,晶莹的眼中不见半丝杂质。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假意,还是说全部是真或全部是假呢。
像是黑暗宇宙中未知的星云团,绚丽,飘忽,引人入胜,却又让观测者深深畏惧。
真假对她来说,恐怕比之尘土都要来的低贱。
不过上官雨曦嘛就更绝了......她大概奉行着一律漠视准则,与其说是不在意不如说让人怀疑听没听到,根本波澜不起。
好强大,这样就不用分辨真假了,一劳永逸啊......
不得不说你俩还真是相性合适。
我叹服着心想。
“唉,行吧行吧,真是无情呢曦曦雨。”
那吸血鬼见此也是无可奈何地低下头,落寞一笑放弃了劝说,用脚尖点点地面。
顿时,一步范围内可见的暗金色微光涨起,形成圆形,又恰以双脚为两翼,圆中一条弧线阻断其间,仔细看来,赫然是白色与金色构成的两仪图。
光芒一层层前推,以圆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整个空间围绕着两仪蔓起条条枝杈形亮光,铺展生长,细密繁多如藤曼纠缠。亮光在整间屋子的地板上浮现,一如古树被压平为画。
她再次抬头看向上官雨曦。
“......我都提示那么多了,配合阵法进攻的意思你连一丁点儿都没有吗?有那么怯懦吗?可别说是念旧情哦,我觉得你应该对我没什么好感......呣......而且我这次真没骗你。”
她苦口婆心,笑容苦涩的连我都觉得莫名可信了,上官雨曦也还是冷冷散发着漠视的寒流,绝配的吊梢眼冰彻无比。
哼,真好呐。
不过别搞错了,被那样的眼神看着什么的我才不会羡慕呢。
嗯。
“哈~雨曦你可真行,怕你了,和你比耐心可是我最大的苦恼。”
那只吸血鬼终于还是败下阵来,苦笑着摇摇头。
在我看来她只是将优缺点都摘出来抛给上官雨曦而已,如果所言非虚,那诚然早点进攻才是最佳答案。
但现在看那样子,想必还是掺杂了不少私货。
“算了算了,我专心破阵好了,反正你现在想靠近也来不及了,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哟。”像个小孩一样挑衅地笑着,她转移视线到脚下,“嗯让我仔细瞧瞧......这边是空间,隔断与狱的联系,无法转移,嗯嗯不错,连同外部灵气也隔断了,消耗都无法补充。而前面又调控着时间,无法推算,不留后门,棘手。”自顾自地说着,她一边打量脉络一边屈下身子,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显得自信而轻松。
思考片刻,她伸出手,用手指贴在两仪的外圈,于其表面铺上一层浓黑色的烟雾。
“好,靠你们了。”
一声令下,烟雾便拥有意识般如海浪浪花迸溅成无数道,独立翻涌着向四处冲击。
大片雾气瞬间崩溃,只有寥寥几道无损地钻出,向阵法脉络包裹上去,失败,破裂,在脉络的光芒下消散。
然而黑雾无穷无尽的从初始外圈涌出,这一条破碎时,下一条又已经补充上来,然后再包裹,再失败,再破裂后消散。
四面八方的雾浪就这样不断重复着失败与碎裂的过程,宛如飞蛾们无畏的前仆后继,浴火而亡。
仅仅不到四分钟,流水般涌出的雾气终于还是穷尽了。
数以万计的失败,无一成功。因为每次的出口似乎都会有所变动,于是直到最后,那些雾气能触及的脉络也甚至不到全部的百一。
吸血鬼微微睁开轻闭的双眼,血色重又暴虐地流淌出来。
“星,月,日,三奇啊。”
呢喃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嗯,这下有点难了呢,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只是用六仪做的骨架该怎么办,哼......真讨厌,”她不悦地嘟嘴,“我说雨曦曦你知道吗,这不是以前那代阴阳家的手法了吧,混杂进去的分明是原本形同内异的东西,却强行统一。”
“合并好久了,没人跟你提起过而已。”
上官雨曦此时倒是不设提防地大方回到。
方才在吸血鬼破阵的时候她就默默后退几步盘膝坐在地上,兜里的纸符抓出五张围在四周,平息静气。
可能是断定了一旦发动就暂时无法威胁到她吧。
“不管道家还是阴阳家,亦或者专修八卦那派与其它各家,现在大都开放了根底,互相学习相互借鉴,融合的也还算不错。”
“哦是吗?虽然很久以前就隐隐有这样的预感,但让我相信如此滑稽的和平共处,老实说还真有些困难。”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上官雨曦淡然应声,又将周遭失去光泽的符纸撤去换了五张新的上去。
“不过我从小就杂学各家,倒也能证明确实有些益处。”
“啊啦,那坏处你看的到吗。”
吸血鬼抬起头笑笑,整个按在地面的手便骤然间从手腕处撕裂。
一整个的断开,切口非常完整。
......
嗯?断了?
我有些无法正确认知到现状了。
但见那断手比酷暑中的冰淇淋都要快的多的,数秒内便融化成一滩浓黑的血水,粘稠如同原油,剧烈沸腾并开始沿阵法流动,遍布整个屋子的树状脉络瞬间金光大作。
无法共存的排斥力相互作用,如同烙铁炙烫皮肤般惨烈而令人作呕的声音滋滋噪响着从地面传来,墨黑的血液加倍沸腾,但始终没有消失。而是准确且稳定的,沿着千万脉络中的一条奔驰,于交叉口无停滞的转弯,流淌。
最终,纵横的血液毫不起眼地包裹住其中的一小段脉络,仿佛在诺大蚁穴中找到了通往王后的道路。
“将军喽。”
这么说着,她抿起嘴调皮地用本该断掉的手敬了个波兰军礼。
然后下一刻,那段脉络分崩离析,与其上的黑色血液一同溃散开,消失的无影无踪。
“哦呀运气真好,还以为要多耗费点呢,轻轻松松嘛。”
从容起身,她一边开心着,一边徐徐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长腿直接迈出阵心。
一步,两步,三步。
阵法始终悄无声息,金色的光随着她的前行转而淡淡褪去,宛如承受不住皇威而臣服膜拜下去的罪臣。
而另一方面,从阵法被破掉开始,上官雨曦原本的身影就渐渐虚化散开,转而在另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方向慢慢凝实。吸血鬼看着她轻笑起来,甚而收不住嘴角地用手浅遮。
接着,又向前踏了半步,无形的重压便突然从我身上淌走了,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体力被剥夺的速度急剧变小,乃至完全消失。
乘着机会大口喘气,让心脏将含氧的血液重重泵向四肢,力气虽然仍旧微弱,但好歹是开始能通过休息回升了,对刚才不论怎么躺都会越来越疲惫的我来说这简直无异于人间至福。
什么情况?要放我一条生路?心中腾起了生存的火焰,但从四周的异变来看,嗯......大概......只是附带效果吧。
家具,墙壁,地板,还有立在向阳面的窗户,一瞬间都像是被泼了强腐蚀性物质般溶解坍塌,化成黑烟飘荡开,又全部有规律的向那只吸血鬼聚集过去,一转眼消失在她周身。
血红的光芒尽数内敛,维持虚构空间的余力全部收回,这哪是要放了我。
我呆张着嘴,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又苦涩地笑笑。
四周因为仅存的建筑消失,现在已然空旷一片,极目远眺,满目皆是无尽的灰暗空间。
而上官雨曦,她就在原本属于窗外的大约百步远处打坐,周围白色的纸符点缀着朦朦亮的微光,此时也突然暗了几分。
“我说怎么一次性就成功了,还真是听话的好孩子呢,太喜欢你了雨曦。”
吸血鬼咯咯地笑道,又干脆地向前踏了半步,上百米的空间倏然消失。
不过也可能不是消失而是转移,单独的将上官雨曦转移了过来或者其它什么。
因为周围都是单调的没有标志物的空间与颜色,我无法断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上官雨曦一下子出现在那只吸血鬼面前,总之,一切都异常离奇,连上官雨曦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所震悚。
“啊,嗯......这个味道尝起来不妙啊,我是不是把你偷埋在空间里的符纸也一同吃掉了?”迫真地惊慌着,吸血鬼微张着朱唇。“这下糟了,抱歉啊小曦雨,虽然都是些廉价货,但仔细品品里边儿好像还掺杂了一张比阴阳小阵都要高半阶的符咒,只是将其转化成能量的话太可惜了。”
“......”
上官雨曦说不出话来,她的瞳孔动摇不止,眉峰轻颤,嘴唇单薄着发白,最后,她平静下来。
“差距太大了吗。”轻叹一声,按于剑柄的手慕然展开,周身的符纸也尽数黯淡。
如果不是那只吸血鬼一直在玩儿弄猎物,恐怕连正脸都看不到就已经败北了。
差距到达令人绝望的程度。
“抱歉啦原谅我呗,毕竟我也是不想再耗下去了。诚实的说,你还是浪费了我很多力气的。”
“事到如今你还要用这种口气?”上官雨曦脸上泛起微妙的愠色,似笑非笑地散发起寒意。
“没想到单论恶心程度你也不输于那边的变态受虐狂呢。”
确实......
嗯?
“我没挑衅啦真是的,”吸血鬼看起来也很困扰的样子,虽然我更困扰就是了。
“唔,算了算了,作为补偿——”
哦,怎么,虽然我对你的立场判别完全混乱了,但你要说放过我们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作为补偿……我就狠狠纠正你的错误然后再狠狠杀掉你好了。嗯,决定了就这么办。”
鬼畜的吸血鬼鬼畜地笑着说道。
嗯?
不是什么玩意儿?我连眨几下眼,有些风中凌乱。
“我有拒收权吗?”
“诶?很遗憾没有吧。”
“也是。”
上官雨曦倒是楞了一下后就完全淡定了下来,情绪又回到不温不火状态,默默提出意见并被驳回。
怎么感觉这俩货非人哉呢。
我大感恐怖,但也不打算插话进去并提出合理的人类版本的意见。
毕竟我还在忙着寻找方才上官雨曦嘴里的那个受虐狂呢。
谁啊那是,怎么能变态到那种程度!难以置信啊。
我拍了拍脚下的暗灰色地面,探究变态是不是存在于里头。
“喂,丫头你在吗?喂——”
低声对着影子呼唤,可始终没见文大小姐出来探个头或者吱个声。
睡着了吗?还是说力竭倒下?这下麻烦了。
当然,我也并非真的要揪她出来顶罪,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只是,现在的情况除了文箬萱是个变量外,在场的人全都被赋予了数值,无法突破限制。
上官雨曦如此,我更是如此,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沦为那吸血鬼的掌心之物。
作为唯一一个正常人,我还是有些慌了。
至于文箬萱那家伙,她从围着我的雾罩碎裂后就一头扎进我影子里没反应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即使战力看起来比上官雨曦都要低不少她依然是有很多变数存在。
最坏的变数……也不是不能接受。
“丫头,喂——别睡啊丫头,就算真的累惨了也不能现在睡啊,饿了就出来咬我一口,两口也行啊。”
我低声嘟囔着,自己也知道要是能醒她早就醒了,可现在除了如此我没有一件能做的。
妈的,在暴力上完全认栽,我也真的是越长越没胆了。
捏着拳头,关节微微抖动,我深吸着气,提起力气,但最后还是一下子松开。
烦人的理性一直在告诉我,要是上前我真的会死。会死,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的冲向死亡。
我叹了口气,想握住什么一样轻轻合拢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