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兄友弟恭
茯苓看着面前还在批改公文的赵王实在是疑惑。
虽然乘坐的马车是由四匹马拉着比一般的马车要平稳,但夯土的驰道多少有些高地不平,疾驰的马车轱辘从高低不平的路面碾过必然有些抖动。而且赵王还是坐在胡床上,车子一晃动,他也连带着左右摇晃,只有用双腿发力支持身体不要左右摇晃。幸好赵王经常骑马,要双腿支撑自己不算困难,不过时间久了额头上多少有些汗珠。
都已经这样了赵王还将各种文书放在右腿旁边,取出一份放在自己大腿上铺开认真看。有时候还会皱眉思考,或者拿起笔在文书上圈改些内容。
如果只是偶尔做这种事情,茯苓还能理解。毕竟赵王是并州牧,就算是离开了并州大事还是要赵王来定夺。可自从离开晋阳已经两个月了,赵王天天如此。上车如此,下车住宿休息也是如此,总感觉这个人一直有事情在处理与思考?真的有那么多事情吗?还是说赵王有必要这么忙碌吗?
心中的疑惑导致茯苓下意识地就目光停留在了赵王身上——时间其实不多,只在片刻之后,赵王开口了。
“如果要吐的话就吐到外面。”
这话一说茯苓的脸嗖的一下就红了个透。
“不会吐啦——”虽然想要生气,但茯苓还是压低了声音,毕竟人家是赵王,而且茯苓也确实吐过赵王一身。因为从来没有这么整天整天地坐马车,茯苓被晃悠地不行,第一天就在车上吐了出来。而且还是在赵王身边吐了赵王一身……
所以这次茯苓说自己不会吐,赵王没有回应,只是往远离茯苓的方向挪了挪屁股。
“之前我没有怪你,但今天不行。”说着,赵王拿起锦被盖在了身上,“今天的衣服可不能弄脏了。”
茯苓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庆幸,只能咬了咬牙,又嘀咕一遍“才不会吐你……吐大王一身。”茯苓不蠢,她也不瞎。平时赵王也就穿个单色的长袍,有些简单的刺绣与纹章,虽然精美但不算特别华贵。可今日的赵王却穿着更加厚重的冕服。
上身是黑色为底色,伴有红色纹章的宽袖长衣。腰间先用革带将衣物固定住,再在革带外面系上镶嵌着洁白玉石的大带固定衣物。下半身则是穿着赤红的裳,和盖在裳外的棕红蔽膝。上衣肩部有织龙纹,背部有织星辰、山纹,袖部织火、华虫、宗彝纹,裳织藻、粉米、黼、黻纹各二。
赵王日常穿得长袍在这套冕服面前简直像乞丐装。
再加上衣服以外的玉带钩,大小绶,茯苓都不敢想这一套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后自己能不能走得动路。恐怕只是穿这就会被压弯背,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会换上这一套华贵的衣服就意味着有一件需要这样华贵衣服的大事等着赵王去做。茯苓很好奇,就像她对赵王看的文书到底是什么内容一样好奇——不过这样的好奇心已经给她带来了天大的麻烦,之所以要远离家乡贴身服侍赵王也是因为自己不该有的好奇心。
“赵王穿着这个衣服是为了见什么人吗?”茯苓有点恍惚,没有可以隐藏自己的好奇心。
可赵王没有恍惚到掉链子的地步。
“……”虽然一言不发,可那个严肃的眼神投到茯苓身上的时候,茯苓脑子里就响起了赵王的声音,“长安不同于并州,那里处处都是危局。像你这样完全没有背景依靠的人,粉身碎骨是小,连累家族是大。我护得住你一次两次也没有三次四次,想要不被牵扯进去就记住‘四别’。”
别问,别听,别看,别想。
茯苓意识到自己又失言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呜呜地说道:“对不起,我又多嘴了。”
可,赵王没有继续施压。原本严肃的眼神也慢慢柔和下来,赵王在确认茯苓真的没有要吐之后将锦被给从身上挪开,顺便吐出一口热气——就算是赵王穿着这么一身衣服,再盖上厚实的锦被也会热,毕竟赵王是人。
“你本来就是那种喜欢多嘴的类型。”赵王如此给茯苓下定义,但不是在责备茯苓,“要你马上改正也不算简单,一直堵在心里憋坏了也不行。如果实在忍不住对我说也就罢了,不能跟别人说就是了。”
“至于你说为什么要穿冕服……”赵王还准备说下去,原本前行的马车忽然缓慢地停止了。
用不着赵王开口,茯苓立刻冲外面驾车的人问道:“怎么停下来了?”
不过回应茯苓与赵王的不是一直驾车的马夫,而是另一个茯苓陌生的声音,“太子殿下请赵王下马,太子已经等候大王多时了。”
太子?茯苓有些吃惊,按照行程速度,赵王今天只会经过潼关而已,太子身为储君会离开长安来潼关迎接赵王?
“知道了。”赵王发觉茯苓有些发愣,自己回应了外面的声音,又伸手晃了晃茯苓,“喂,别愣着了,我要出去一下,你就安静地待在车子里。”
茯苓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出去就是给赵王增添负担,所以很听话地给赵王让开了出门的路。
赵王没有迟疑,虽然沉重的冕服让赵王不能大步往前,倒不至于让赵王变得没有人搀扶就走不动路。绕开茯苓推开马车门之后就看见了面前的安排。
“参见大王。”刚才那个发出声音的人穿着一身甲胄站立在马车旁边,见到赵王出现,立刻拉过来上下马车用的台阶,然后抱拳行礼,“末将潼关守将王度参见赵王。”
“嗯。”
踩着台阶下了车之后,赵王抬头往前方一看也发现了高耸的潼关,以及潼关之下站立整齐的迎接赵王归来的队伍。一眼看去至少也得有个几百人人——这架势不比赵王手刃朵朵单于之后匈奴人跪地求饶差多少。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把赵王也搞得很疑惑,他没有接到会有这么隆重仪式的消息。
王度立刻解释道:“大王不知道也很正常,末将也是昨天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太子殿下昨日才带着那些官员迎接赵王,殿下说,虽然圣人与赵王都不愿意让这件事太过于张扬,但赵王毕竟于国家有大功。既然回来就要风风光光的,所以特地带了文武百官来潼关迎接赵王,圣人思量过后也同意了。只是事出突然没有及时知会赵王而已。”
“原来如此,真是太烦劳太子殿下了。”
看见赵王下了马车,在迎接赵王归来的队伍前头也走出来一个人——和赵王一样也穿着冕服,只是在肩部比赵王多了月纹。虽然两人之间还隔着百步,那人就已经高声呼唤起了赵王。
“二弟!二弟啊!”
能这样呼喊赵王的也只有太子殿下。听见呼喊之后的赵王也尽力往前快步赶去。
“殿下!”赵王也高声回应着太子,直到两人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步之遥时,太子先伸手拉住了赵王的手,然后将另一只手也握上来,紧紧握住了赵王的手。
“二弟啊,并州苦寒,二弟受苦了。”
太子看着赵王,眼眶里竟然有些湿润,“可惜愚兄不熟弓马兵仗。如若不然愚兄一定与二弟一起戍守北疆,你我兄弟联手必定要胡虏不敢南下。不料想愚兄无能让二弟苦受边疆,这是做兄长的过失啊。”
听见太子这样自责,赵王赶忙劝慰太子。
“殿下这话说得实在是折煞臣弟了,如果不是殿下在中枢调度得当,选贤任能,臣弟何以得尺寸之功?殿下坐朝日理万机,臣弟不过是替圣人守北境一隅安定,如何能与殿下相比?况且殿下得知臣弟返回能亲率大臣于潼关相迎。自我大卫开国以来,可有储君出国都三十里相迎者?臣弟今日蒙受殿下大恩,虽九死难报。”
说完,赵王哪怕是穿着沉重的冕服也还是要对太子行跪拜大礼,太子则是干嘛拉住了赵王。
“二弟这是做什么!二弟有伤在身,不用再跪拜了。”
“臣弟是臣,殿下储君,怎能不拜?”
说着,赵王还是执意要跪拜,可太子鼓足了手上的力气,还是拉住了赵王。
“二弟说得是什么话?二弟为国得伤,我怎么能知道二弟有伤还要二弟跪拜?礼法是让人相爱,怎么能伤人?”说道这里,太子原本就湿润的眼眶里忍不住流下了泪水,“二弟,国之栋梁,今日见你型伤神乏,这是为国而伤啊。”
见到太子哭泣的泪水,赵王也被感动了,泪水也刷地落下下来,“殿下……”哪怕是想要说些什么,因为悲伤赵王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幸好茯苓待在车里没出来,要不然准得吐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