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坠马
关中,指潼关以西,大散关以东,武关以北,萧关以南,四关之中的土地。而在四关只间又有崤山、中条山、黄河、秦岭、陇山、北塬相连接,将关中环绕保护在其中。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使得关中之地易守难攻,十分稳定适合定都于此长久经营发展。
古人有云: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渭水、泾水、沣水、涝水、潏水、滈水、浐水、灞水,八条大河将关中的土地灌溉,一到雨水丰沛之时,关中简直无处不可通衢,因此关中又被称为陆海。而在这八条河流层层围绕的中心腹地恰好有一处肥美平原,长安。
大卫正是定都于长安才便于控制整个关中,进而靠着关中之地的财货与人力辐射汉中蜀地、并州河北、凉州西域,最终压制住中原与江南统一了天下。为了更好的处理公务与管理国家,太祖登基后将朝廷中枢一分为三,于凤凰台设立中书省掌管文书收发;于龙图台设立门下省掌管文书审核封驳;与麒麟台设立尚书省掌管六部。
其中凤凰台中的中书省名义上虽然只掌管文书的收发,但因为是中枢第一个看到各地上呈奏折,对各地消息与时局第一时间就能掌握与了解,理所应当地拥有了第一时间处理这些公文的权力。虽然有门下省的制衡,中书省仍旧是大卫最重要的中枢。帝国的各项事宜都会汇聚在凤凰台之中,然后经由这里发出到帝国的各个角落。
甚至可以这样大胆地说,中书省拥有着圣人之下大卫最大的权力,只要是入主了中书省往往会被称为“丞相”以显示身份尊贵。
因此,中书省主事的官员都是圣人最亲信的人。除了被圣人称为“吾之萧何”的中书令肖拓,另一个在中书省执掌大权的就是圣人当今的太子莫再川——以司隶校尉的身份进入中书省参与政要,但排序还在中书令肖拓之后。
今日这两人就像往常一样在凤凰台的府邸中办事,都坐在大厅之中批改公文。原本凤凰台大厅坐北朝南,中间设有正座主位应该属于肖拓。可肖拓认为太子是储君,自己如果趾高气昂地坐在主位多少有僭越不尊之嫌,所以干脆让太子坐主位。可太子也以“中书令是中书省之首”为由坚持让肖拓坐主位。最后两人商议都不坐主位,因为肖拓年长且多年辅佐圣人是太子长辈所以坐在主位右边的上垂手,太子坐在下垂手。
虽然还是有上下之分,却不是主从之别,这两人也可以安心办事。为了快捷高效,太子与肖拓商议之后决定,小事就各自处理,如果涉及军国大事两人再商议后一起决定。
今天也是这样,两人早早来到凤凰台寒暄之后就各自处理各自书案上的公文。
但没过多久,凤凰台中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负责将各地公文呈上来的小吏拿着一根装着文书的竹筒从门外径直走进来,看了低头偷瞄了那两人之后选择将这份公文递到了文案还没有堆成小山的肖拓面前。
“肖相,这是并州发来的军务公文。”小吏简单说明之后就退下了。肖拓也是辅佐圣人三十年的老人了,明白并州军务关系紧要,毕竟牵扯到匈奴与赵王关系复杂,容不得拖延。于是肖拓拿起竹筒,打开蜡封,取出竹筒中的帛书,将被卷曲的帛书放在书案上铺平,用镇纸压好之后端详起来。
可只是看了几眼,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肖拓皱起了眉头。
在开口与闭嘴之间犹豫了许久的肖拓终于还是开口了。“殿下——这份公文还请殿下看一下。”
本来认真思考着要不要批复大梁城加固河堤的太子听见肖拓的呼唤也马上放下了手中的公文,看见肖拓紧皱的眉头,太子马上起身走到了肖拓身边。
“怎么了,肖相?”
“殿下——”肖拓一指帛书,上面用清楚的楷书写着“赵王坠马,并州苦寒,望圣人恤之,召赵王回京”——这一次太子也皱起了眉。
虽然楷书工整,但缺少灵动,大卫官员少有用楷书写公文的,除了一板一眼的赵王。
“这的确是赵王的手书,可他居然会坠马?”太子不相信,赵王以往都是骑马冲锋在前,动辄奔袭百千里也没有听说赵王坠马,为什么在这个没有战事的日子里突然会坠马?赵王会是那种莽撞到坠马的人?这话简直是在说一个人喝粥被噎死一样可笑,但赵王特地亲自手书难道还有假?
肖拓也不相信,但令他为难不止这些。“殿下您继续往下看。”肖拓继续指着文书,太子也往下面看去,面色也愈发地严厉——看到最后甚至是摇了摇头。
“赵王这是要做什么?”
“老臣也不知道赵王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从晋阳南下后前往上党出壶关先到邺城渡过黄河到雒阳再通过潼关进入关中?”这一条路线是明显绕远,通常来说要从并州返回长安只要先到达河东郡经由蒲津渡就进入了关中,如果说赵王是因为坠马受伤要返回关中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可不管怎么说赵王的文书已经到了这里,中书省要给出一个答复才可以。
就在片刻之间,太子想好了回复,“肖相,依我看赵王既然亲自上书说坠马受伤想要回来,那没有拒绝的道理。赵王戍守并州边疆已经十年,苦寒之地只有他一人肯定是积劳成疾。坠马也可能是劳累过度,所以说还是得让赵王回来养伤,要不然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的确如此。”
太子又继续说道:“不过赵王担任并州牧一职管控并州政务,一旦赵王离开并州回到长安,并州的事物总不能因为赵王不在就搁置下来吧——所以说我与肖相应该马上遴选出一位可以担当重任的大才去并州担任并州刺史接管政务。”
“是吗?”这一次肖拓没有附议,而是提出了质疑,“让赵王回来倒也是人之常情,赵王想要从哪里回来自然也是随便赵王自己愿意。但是赵王的并州牧是圣人当年亲自任命的,而且赵王现在还是征北大将军,从礼制上来说,征北大将军也可以进入中书省。赵王与你我平起平坐,中书省没有权力免除或调任赵王并州牧一职。”
“而且并州连接匈奴,想要选出一位能和赵王一样文能安民、武能退敌的良才实在不易。而且并州军多数将领是赵王一手提拔起来,与赵王一起血战沙场,如果突然换个人去接替赵王难免不引起并州军的反感——如果就在这个时候匈奴南下,我们内部不稳才是最要命的。”
肖拓就是出于这样的理由不同意撤换赵王的并州牧。
“所以依老臣看来,同意赵王回长安养病没有问题,并州的政务在赵王返回之后要如何安排就让赵王自己来决定,这样回复赵王圣人也应该会同意的。”
肖拓的做法的确是最折中与合理的,太子当然是点头同意。
“那就按照肖相的意思来拟写诏书,允许赵王返回长安养病,同意赵王经由河北河南返回关中,不过请赵王在返回之前要安顿好并州军政。”
肖拓点头认同,暂时就这样安排。虽然他也不是不知道赵王在这个时候要求返回长安养病——原因还是坠马这样有些怪异的理由——让人不禁有些疑惑,可赵王没有什么僭越的举动。作为一州州牧赵王也的确是谋定而后动,在动身之前还是乖乖地给朝廷上书请求。
“那好,我去草拟公文。”说完,太子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亲自开始草拟诏书——这便是中书省的职能,名义上是替圣人草拟诏书,事实上圣人在查阅诏书之后基本上都会同意,可以说中书省就是大部分诏书真正的拟定者。
在认真琢磨诏书该如何行文时,太子又说:“虽然赵王突然回来让我们有些手足无措,但我其实还是挺希望赵王回来的。毕竟赵王是我的弟弟,十年来戍守并州确实很辛苦,就算是偶尔能趁着给圣人上书缴纳赋税时回来几日也都是在忙正事。虽然我也在这凤凰台之中有些案牍琐事还是不能与赵王刀尖舔血相提并论啊。”
说着,太子竟然忍不住流出了眼泪,虽然不多但确实从眼窝里滴落出几滴泪滴。
“唉——我这个弟弟也是劳苦功高啊,说不定这次养病回长安也是能让他偷得些闲暇。”在抹去了泪水之后,太子又喃喃地道,“哦,我差点就忘记了,赵王回来的话赵王府也得重新打扫干净才行啊。”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纰漏,太子停下了手中的笔,扭头对身边的小吏说道:“帮我告诉王大人,马上派人去打扫赵王府。赵王向来节俭,府上肯定缺少衣服吃食,让王大人从东宫的库存里取些上好的衣物、被褥,再准备些上好的药材,找些好大夫等赵王回了长安一定要让赵王享受到最好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