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岛光知道自己要回老家之前，依旧还是每天放学了之后都会去琴行练习。
毕竟不管是什么年纪，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冬马和纱的话很少，一开始几乎没有什么好聊的，大多时候是冬马拉着一张脸指教，德岛光听。
后来渐渐习惯了也便话题发散，开始讲一些钢琴之外的事情，这样便变成了德岛光主讲，冬马和纱听。
虽然冬马和纱和德岛光差不多的年纪，也有去学校读书，但是按照冬马和纱她自己的说辞：因为钢琴的缘故几乎不去学校，所以那些校园故事无疑是新鲜的。
可德岛光不确定冬马和纱爱不爱听。
德岛光觉得有点意思的事情，她没有多少反应。所以德岛光只能一直不停地讲，一边注意她的表情是不是有变化。
不过她没有反对这个在琴行里面认识的小伙伴到底是不是过分聒噪，只是用温柔的钢琴声当作背景音，将属于冬马和纱的独立琴房里面的故事包裹起来。
当一个听众也需要努力。
可即使德岛光明白这一点，依然由于上面所讲的缘故而不自信。而且生活里面的故事总是乏味的多，有趣的事情偏少，总有耗光的那一天。
然后琴房里面的钢琴声便突兀地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今天不说话？”
被她那双眼睛带着寻问的目光审视着，活像是光着身子站在冰箱前，铺面而来的冷气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因为，没有什么好讲的了，今天。”
德岛光有些恐慌地回答，而且因为惶恐，就连词汇都说得断断续续的，在讲完之后才刚刚想起来缺少了词汇补足。
“我能够讲的都已经讲完了，那些事情。”
还能讲什么呢？
在几天之前，德岛光觉得自己就像是得了失语症之后重新学会了说话。
因为找到了一个能够谈话的对象，所以觉得自己能够就这样一刻不停地讲下去一辈子。
可是后来发现经历的那些事情实在是有些太过于稀少，才几天，所有的故事就已经被榨干了，除了那些狗屁倒灶的家庭故事，就再也没有什么好讲的。
“暑假的时候你会不会来？”德岛光转而去问那些未来的事情。
于是从冬马和纱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从手底下流露出的音符也跟着停缓了许多。
“不确定。”她皱眉，“因为有比赛，但是比赛完了之后大概还是会来，因为她很忙，没有空管我。”
“真厉害，肯定又是第一名吧？”
“并没有什么厉害的。”
“可是那是比赛欸，琴行里面的大家最多也就是打算考到一个证书，而拿到第一名就有奖状、奖杯、奖金，这难道不厉害吗？”
天才总是志向高远，眼睛看着更远的地方，有更加远大的目标，普通人不会去在意的东西。
冬马和纱说话的时候充满着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那是因为真正厉害的你还没有见到过。”
德岛光知道她现在说的是她那个将钢琴上面的天赋继承给她了的母亲。
于是便更加羡慕了。
德岛光问：“比赛的第一名奖励多少钱？”
也许是没有料到德岛光会问得那么直白，冬马和纱思考了一会，最后才挤出来一句。
“我不关心那个。”
德岛光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毕竟她是富家小姐，怎么会去在意庸俗的奖金。
成为一个像是她母亲一样的大钢琴家，才算是值得追求的梦想。
和冬马关系变好的事情自然瞒不住多久。
一开始是琴行的工作人员，然后很快几乎整个琴行里面的人都知道了德岛光和冬马和纱的朋友关系。
虽然大家年龄还小，可在这方面向来是无师自通，而且也只需要电视剧、文学稍微点拨，加上大人的几句玩笑话，就能够弄明白朋友之上还有一种亲密的、羞人的关系。
虽然大家的心里面都想着成为那样的人，可是在这个环境里，谁先成为异类，谁就会受到攻击，除非本来就是孩子群体里面的孩子王。
而且这种错位的认识还没有办法解释，有些事情向来是有人相信便比事实如此更重要。
——曾经被用来对付冬马和纱的恶作剧的精力全部转移开，挪移到德岛光身上。
反正也只是一些恶作剧，孩子们不懂事的打闹，就算是事后挨骂也不痛不痒，聪明的坏孩子早就已经明白大人们的训诫通常都雷声大雨点小。
小学生的学生交际就算不会发生死人事件，也绝对没有大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们疯了。”德岛光说。
在进来之前，德岛光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让屁股和板凳分开。
不过冬马和纱依旧和往常一样并不在意这些，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多少能够让她入眼的东西，这份傲慢，让德岛光在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
“什么时候不疯？”冬马和纱反问，而且连人称代词都没有用。
“回家说不定要挨骂。”德岛光摸着自己屁股上那些已经凝固了的胶体，忧心忡忡地说道，“还好不是图钉，不然今天我就得提前回家了。”
“告诉教师了吗？”
“被罚出去站着，但是估计下次还来。”
“的确。”
在这一点上，德岛光很高兴她能够和自己拥有相同的看法。
“希望下一次不是图钉，啊，不，还是图钉好了。”
“为什么？”
“如果是图钉，就还可以停在恶作剧的程度上，以后多注意，及时发现然后不搭理就行。可要是直接找麻烦，那就必须要得打起来了。”
那座冰山扭动了一个方向，转过头来看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这件事件发生后不久，原先在琴行里面的四个团体很快就削减成了三个。
德岛光虽然觉得肢体冲突迟早会来，不过鉴于对方还没有明目张胆到直接找自己的茬，也没有办法直接对那个人动拳。
即使忍无可忍，也要等到自己处于有利的，不得不出手的情况才行。
一切似乎都按照着德岛光的设想那样，那一副完全照抄的冬马和纱的冷漠和无视是最大的反击。
不过让德岛光没有想到是……冬马和纱像是一开始认识那样超出了设想。
她拉着一张不怒而威，即使你没有犯什么错也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的脸，从门外面走到打算指使德岛光去便利店的人面前。
没有询问，也没有丝毫预兆的，干净利落的一脚踢在对方身上。
被踢了一脚的男孩屁都不敢放一个，那一张本来就因为惊讶而收起来的脸变得比死人还要僵硬，但又不敢出声。
德岛光觉得现在的他可以直接去出演那些历史剧和现代剧里，那些卑躬屈膝的弄臣小人。
对方当然不敢反抗，毕竟冬马和纱不论是在琴技上，还是在家庭背景上，都处于食物链最顶端，比这里的所有人都强。
只要她恼怒起来，就算是琴行里的大人都要夹着尾巴像是挨了打又不敢离开的狗一样勾着脑袋靠近过去陪着笑脸。
而且往往带头闹事的都或多或少掌握着成年人之间的交往法则，即使当众挨了一脚很屈辱，也没有像那些小屁孩一样立马哭泣，而是像个玩具兵一样站着，等着被拿捏。
“给我买两份加糖的咖啡。”冬马和纱张开嘴，报复般地将差不多同样的话转告给对那个男生，于是对方就灰溜溜地从练习室里面小跑着出去。
环顾四周，冬马和纱像是得胜的王审视着琴房里面的所有人。
抱着手臂站在房间里的她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都不敢用力呼吸，就连姗姗来迟的教师也只在门外看着。
她这番从容自信的颐指气使，落在别人的眼里也许是趾高气昂，一副恶人做派，不过落在德岛光的眼里。
真帅气。
无论是对异性的好感，还是虚荣，亦或则是有人为你出头的结果。而且她耀眼高贵，恍若在天生的月亮。
这样的人来到你身边，只和你关系密切，怎么叫人不心生雀跃、志得意满？
不过很快德岛光就笑不出来了。
当那个去买咖啡的人带着咖啡回来，德岛光被冬马和纱拉着进入她的琴房的时候。
冬马和纱皱着眉，一副出门忘记带钥匙，上卫生间忘记带纸的既视感，眼睛盯着递出去给德岛光的袋子，像是要烧穿了塑料袋。
“你要加糖吗？”
在此之前德岛光还从未喝过咖啡，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应该不奇怪吧。
德岛光不确定地说道：“应该……不用？”
“那好。”
德岛光只是尝了一口这听过但是没有喝过的东西，那回荡在喉咙间的苦涩就几欲让人反胃，有些后悔将自己的糖包全部给了冬马和纱。
实在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