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来这里就是单纯地为了挑衅一下自己?赵王很疑惑,如果说是硬骨头的匈奴人赵王不是没有遇到过。骨头硬到能把砍下去的刀刃卡在骨头缝里最后只能慢慢拉扯锯断骨头的家伙赵王也杀过不少,但眼前的这个匈奴左谷蠡王明显不是那样的家伙。
除了狂妄至极的口气,说实话,赵王并没有觉得刘参百有多硬气。
而刘参百看出赵王在思虑着,便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可没有说狠话来吓唬赵王的意思,只是说明一点,赵王并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绝的。匈奴人就像是这草原上的野草,赵王的刀兵就像是燎原的火。无论火势多么猛烈,在一场雨水,一场春风之后,草原上总会抽出几根嫩芽。”
光靠刀兵就想要彻底解决匈奴的问题是不现实的,总会有漏网之鱼的。
但赵王的答案是——“那我就在该死的春风之后再烧一次。烧到草原不敢长草,烧到草原变成荒漠。”
“那就难免纵火**啊。”刘参百不是在威胁,而是真的叹息了一声,“唉……我曾听几个儒生说过,过去中原曾经出现过一个厉害的帝王,为了彻底安定漠南漠北,多次出兵击破匈奴王廷。有一位大将七战七胜,俘获牲畜数百万,还有一位大将转战万里深入漠北,在狼居山勒石纪功。那位帝王倾中原三代府库,决心扫平匈奴,也就如今日赵王口中之言。但那位帝王即使花费数十年光阴,竭尽天下民力,草原也没有变成荒漠,匈奴也没有被消灭——因为就像我说的,匈奴人是杀不完的,而且我也知道赵王真正想要的不是杀光匈奴人。”
赵王心中一直想要的都不是血淋淋的人头。
“赵王想要是安定。”刘参百非常肯定,“北境边疆长久的稳定与和平才是赵王想要的。而且要让北境彻底安稳需要的不仅仅是赵王手中的刀刃,还需要和谈。”说道这里,刘参百露出了谦卑又谗佞的笑容,就像是最卑贱的狗朝主人摇尾巴一样。
然后刘参百饮下了端在手中的酒杯,也不擦拭嘴角残留的酒水,直接从坐姿伏下腰,额头都贴在了地上,双手十分规矩地按在地上——规规矩矩地朝着赵王的方向跪了下来。
然后刘参百用最诚恳的口气说道:“匈奴左贤王部请求归降于大卫。左贤王刘翊及其弟刘参百愿意为大卫鹰犬,破王廷,击河套,镇守漠南。只求大卫能怜悯左贤王部子民,允许左贤王部与并州商旅通商。”
——也许突如其来的一幕足以震惊杨彦超,可,赵王就坐在原位上。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参百,连晃动都没有,甚至干脆开始给自己斟酒。
也是在斟酒的同时,赵王问道:“左贤王部投降?刘参百你真的以为我在并州这十年只学会了怎么打仗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想要的是投降?难道说左贤王部都是一群怯战的懦夫吗?如果都是一群懦夫,那么又怎么作为我大卫的鹰犬来扫平漠南?——如果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明天日出之时,和太阳一起散在左贤王部草场上的肯定还是你们匈奴人的血。”
现在来回答我的问题,在赵王斟满酒杯的同时,赵王也丢下了这句话。伏于地上的刘参百自然是片刻都不敢怠慢,马上回答。
“为何要降。很简单,我和兄长思量过了,十年之内,赵王杀我如蝼蚁;二十年之内,赵王屠我如犬豸。左贤王部直接与赵王接触,赵王只要出兵左贤王部必定遭受重创,长此以往左贤王部生灵比如涂炭。匈奴王廷之中,多是些短视之辈,看不见草原越来越冷的事实,醉心于狩猎,哪怕是如今的单于在我看来不过是个早就不知道脑袋已经搬家的蠢货。为这样的王廷效力,来葬送左贤王部数十万人的性命,兄长和我觉得不值。”
“原来如此啊,为了你们的部众啊……”赵王点点头,但语气还是冷冷的,“是不是还要我夸你们兄弟二人仁爱呢?”
也许刘参百的脸上还忍不住会露出被夸赞的笑容,可惜赵王的话只说了一半。
“但在我看来,这些只是借口,只是你们兄弟二人为了自己的名利找的借口。故意说什么是避免数十万民众生灵涂炭,想要让我没有理由拒绝吧?那么,当我大卫接受了你们的投降之后,驱使你们与匈奴王廷作战,你们的部众就不用生灵涂炭了?”
“有些话还是直接说吧。你们兄弟二人根本就是拿着数十万部众的性命作为筹码想要与我大卫交易,换取你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匈奴单于大位。”
这才是刘参百此行真正的目的。
“依靠着大卫许诺的商旅交易,你们可以获得匈奴其他部众获得不了的优秀铁器、甲胄、棉布。有了这些东西,你们匈奴左贤王部就可以积蓄足够的力量最终推翻当今单于,最后自己获得单于大位。然后,以刘参百你的谋略,你兄长完全有可能把我好不容易打散的匈奴部众重新凝聚起来。到了那个时候,我岂不是成了你们匈奴复兴的功臣?到了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就成了大卫的罪人?”
在稍微停顿之后,赵王问道,“回答我啊,刘参百,我说得对不对?”
也许赵王不是那种一眼就可以洞察人心的怪物,但赵王了解匈奴人,无论刘参百的言谈有多么向汉人,刘参百终究还是匈奴人。
“……赵王说得没有错。”到了这种地步,嘴硬也没有意义。“虽然我们也有自己的目的,但答应赵王的,要供大卫驱使也不是谎言。”
“早这样说不就好了。”
刘参百没有想到,赵王的态度反倒是缓和了一些。“既然你说是要与我和谈,那么干脆一点,把筹码都摆出来,这样双方都心知肚明和谈才能谈得下去。要不然,一个满是谎言欺诈的和谈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我不希望自己真的是在浪费时间。”
“我直说了,大卫完全可以答应扶持你们左贤王上位。毕竟要在草原上屯垦对大卫来说得不偿失,如果能够利用手段收服草原上的单于自然是最佳选择。关键在于能否彻底控制你们——我记得你刚才说了左贤王部还有数十万部众?”
面对赵王忽然的话锋一转,刘参百马上应答。“没错,虽然匈奴人时常游牧,但作为统率一方的大王,我和兄长还是会了解自己手上的部众数量。虽然之前左贤王部人数众多,甚至有许多从中原避祸逃来的汉人。但因为赵王连续用兵,现在我与兄长的部众之和应该在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人?如果编入户籍也有七八万户了吧……”赵王不知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五年之内,大卫将会给予匈奴左贤王部甲胄三千,兵器一万,粮草十五万斛,并且可以让左贤王部在冬天迁徙到平城以南代县以北的平原之中度过寒冬。这样的条件左谷蠡王觉得可行吗?”
“这……大王给的不能说不丰厚。”甚至还超过了刘参百本来的预期,可刘参百没有着急点头答应,“但大王您这边的要求——”
“六万人。”赵王也不避讳,“左贤王部划分六万人给大卫,我要将这些人安置在代郡、新兴郡,充实人口,屯垦荒地。”
“原来如此,赵王是打算逐步将匈奴拆分、内迁来削弱匈奴的实力,让我们兄弟虽然得到了匈奴单于之名但却在短时间内无力南下。这样一来,就算是我和兄长真的有野心也不得不掂量一下后果了。”毕竟是一口气就要迁走六万人,相当于是现在左贤王部十分之三的人口。就算是把无力做战的人口都算上,也只是六万人中的零头。
不过赵王的要求还没有提完。
在确认自己的要求被刘参百听进去之后,赵王又接着说:“还有一点,在大卫帮助左贤王部夺下单于之位后,必须要接受大卫的册封。在作为草原单于的同时,也必须是大卫的顺宁王。之后大卫会保证单于之位永世传于刘氏兄弟后人。但如果刘氏兄弟违背和约南下作乱,那我一定亲率并州精锐横扫漠南。”
……
伏于地上的刘参百绞尽脑汁思虑——虽然兄长说此次和谈诸事皆决于自己,但毕竟兄长是君,自己是臣,如果答应了赵王的要求,那不就是让兄长投降大卫吗?在没有得到兄长授意的情况下,自己有资格替兄长做出这个决定吗?还是说如果自己不答应,赵王屯扎在平城的大军随时可能出动,自己与兄长挡得住赵王吗?——这样的问题刘参百一时间也不知应该作何解答。
赵王给出的条件既是恩赐也是要挟,刘参百根本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可就在这个时候,紧闭的房门外突然传来了“咔啪——!”瓷器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