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得了那位客的蚌珠,茯苓家就老是思索着给已经到岁数的小子寻一门亲事。
原本家里是想先攒够茯苓的嫁妆,但拿着那颗蚌珠托人相了一眼之后才知道那颗珠子不得了。不论是大小还是珠子的成色都是极品中的极品。不要说逃荒而来的茯苓一家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上品的蚌珠,识货的行家也是吓了一跳。
“这样雪白圆润的蚌珠只有东海郡上好的蚌珠才有可能达到。但东海郡上好的蚌珠本来就是专供长安的圣人享用。我听说哪怕是诸多皇子、皇女也不是可以随意获得。这莫不是什么高门王家之物?”行家都如此怀疑,甚至拿出了十匹绢来换这颗蚌珠。茯苓的阿爹没有答应。
不过解决了茯苓的嫁妆之后,家里就又准备给茯苓的阿兄准备一份娶妻的财货。茯苓倒是不在意,说将那珠子给卖了,换十匹绢,自己与阿兄一人五匹。阿爹不仅不答应还骂了茯苓一顿。“珠子是人家客送你的,你却要将珠子给卖了!”——虽然阿爹很生气,茯苓倒不觉得有多不妥。
幸好就在此时,原来的代县县令杨彦超大人家里缺了个做饭的佣人。为了给儿子多攒些财货,茯苓的阿母就上门去做了个佣人。毕竟是家里干活的好手,阿母到了杨彦超大人家里,做饭洗衣,替杨大人的夫人省去了不少功夫让夫人十分满意。而且阿母沉默寡言惯了,从不会打扰到杨大人处理公务,又让杨大人很满意。索性一直雇着阿母,哪怕是因为要筑城杨大人不得不从代县搬到平城也捎带着阿母。
本来故事就应该到此打住。
可是无巧不成书。
本就身体不好的奶奶突然染上了风寒,阿母知道了十分担心,杨夫人也让阿母回家照顾婆婆。可是阿母还是不愿意将杨大人家里的这份差事丢下——毕竟这份差事的确实能得不少财货。最后还是茯苓主动站出来替阿母分了忧,在母亲回家照顾奶奶的同时,茯苓就来杨大人府上接替阿母的事务。
起初几天还是做得挺不错的。茯苓手脚和阿母一样麻利,杨夫人待她也是很好,时常来帮她分担一些。特别是今日杨大人突然回来,还要求茯苓马上做上好的饭食。要不是夫人帮把手,她可能就做不完这几道菜。不过在菜差不多上齐了之后,杨大人就将茯苓给赶到了后厨。
还告诫茯苓,“今天我要招待赵王。赵王有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你这样的小姑娘见了赵王肯定害怕。”虽然这不像是杨大人平日里的作风——他口中的赵王也不像是平日里的赵王,但毕竟是杨大人亲口吩咐了,茯苓也就乖乖地回了后厨。
可刚坐下没多久,茯苓就发现杨夫人给杨大人特意炖好的羊肉自己一时疏忽忘记端上去了——尽管迟疑了许久,茯苓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把羊肉给端上去,毕竟是夫人的一片心意。就算是冒犯了赵王,只要自己好好给赵王赔罪应该也会被赵王原谅吧……
正因为这份的侥幸,茯苓漠视了杨大人的告诫,端着羊肉就从后厨走向了正厅。
心里还在盘算着要怎么向杨大人与赵王赔罪的茯苓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正厅外,恰好在她伸出手准备扣响正厅门时,正厅之内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穿透了木制的门框传到了茯苓的耳中——“那我一定亲率并州精锐横扫漠南”。
一刹那间,茯苓就愣住了。
说实话,茯苓不认为自己很聪明。但人就是在危机来临的时候会变得聪明,所以茯苓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声音是赵王的。并州的军民都知道能够率领并州的只有赵王。茯苓虽然不知道“兵者,国之大事。”这样的言语,但她本能地感受到门里不是自己能够触及的世界。
哪怕只是刚才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都是不应该的。
几乎是本能的,茯苓转过了身子,打算马上返回——应该说赶快逃离这里才能保住自己,甚至是保住自己的家人。可就是这样无意识的本能,让茯苓的身子稍微失控了一下,本来就只有一只手托举着盘子的茯苓在转身的同时不禁手滑了一下。
盘子连带的羊肉都滑出了茯苓的右手。害怕盘子摔在地上发出声响的茯苓又是下意思地向前一扑,想要接住盘子,又恰好脚一滑。
咔啪——!
不仅没有接住盘子,茯苓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完了。茯苓脑子里马上就被这两个字给填满了,哪怕茯苓根本就不认识这两个字。就在茯苓愣住的这几秒,紧闭的门就已经被打开了。
从门中走出的是一个青年男人,也许是二十岁、也许是三十岁,彻底宕机的茯苓没有多余的思绪可以用来思考这些东西。她只看见了那个人似曾相似,但又不记得是从哪里看见的脸上铁青的脸色——但那个铁青的脸色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茯苓与那人的目光相遇后的片刻,那人严峻的目光就回归了冷淡,然后在茯苓还愣着的时候,那人伸手抓住了茯苓的右手手腕。就像是提兔子一样,将茯苓从地上给提了起来,让茯苓站稳之后,那人又回头看了房间里一眼。
“今天的话就说道这里,你就先回去好好想想。”
丢下这句话之后,那人并没有松开抓着茯苓的手,而是继续拽着茯苓朝后院走——可能是刚才突如其来的意外震撼地茯苓倒现在都无法重新开始思考。就这样被那人一路拽着走到了后院的客房门口。
茯苓甚至都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个人会这么准确无误地找到客房的位置。就已经被那人给拽着进了房门,然后顺势被按在了座位上——直到这一刻茯苓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拖了这么远!
不过,她刚想要开口,那人便转身过去关上了门!
“啊……”
你到底是谁!——茯苓本来打算这么问的,但那人直接一个冷淡的眼神扫过来,茯苓的嘴就好像被冻住了一样张不开。只能看着那人点上了油灯,昏暗的室内才逐渐明亮起来。茯苓也才能趁着那人继续在房里寻找东西的时候认真看看那人。
如果只看侧脸,那人的年纪也好像刚刚到了弱冠之年,甚至还有许些未脱去的稚气。但如果是从正面看,只能从那张冷峻的脸上看出压制不住的杀气。茯苓也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样感觉,但现今已经是落入了他的手中了。
“找到了。”
那人忽然这样说着,手中以及拿了一个小瓷瓶。茯苓还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那人已经坐到了茯苓的对面,然后将目光正视了茯苓。
“把右手伸出来。”——那人如此一说,茯苓才低头一看,原来因为紧张,茯苓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手掌因为刚才的摔倒被碎瓷片给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她这才意识到那人手中拿着的是金疮药,他是打算给自己包扎伤口。
茯苓下意识地就拒绝了。“不用,不用。我自己就可以弄好……”可茯苓面对的那个人不是个可以商量的主,见茯苓还在推诿,便也不再与茯苓废话,直接将金疮药放在了桌子上。
茯苓还以为是对方答应了让自己动手,便放松了警惕,可没想到那人把金疮药放下之后的动作是又一次抓住了茯苓的右手。剩下空着的手又将油灯移近了些。借着更明亮的光芒,那人便认真仔细地观察起了茯苓的伤口。
“还好,没有碎瓷渣刺到伤口里。呼——”
说完,那人还似乎长吁了一口气。但没有放开茯苓的手,而是拿起了金疮药的小瓶子,又对茯苓说道:“可能会有一点疼,要忍一下——忍不了骂我几句也是可以的。”茯苓倒是想要骂上几句,可到现在她都不知这个眼前人到底是谁。
然后那人就将瓶中的药粉轻轻地从瓶中抖出来,然后又轻轻涂抹在茯苓的伤口上,确实是有些疼痛,不过茯苓也只是稍微皱了皱眉头。在药粉涂抹好了之后,那人又拿出一段干净的白布,认认真真地茯苓包扎好伤口,一圈圈缠好。
直到此刻,那人才松开了茯苓的右手。
“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记得每天都要换药,这样不用多久伤口就会愈合的。”这样充满信心的语气,好像是在说那人经常用金疮药一样。
看着被包扎好的右手,茯苓终于是鼓起了勇气,抬起头问道:“很感谢大人你替我包扎了伤口,但,不知道大人到底是谁……”
茯苓认为自己这样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那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茯苓。
那人看着茯苓的目光里不只是不屑还是无奈,本来冷峻的脸上似有似无地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居然还先来问我?我还没有问你呢,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示才会胆敢来偷听赵王的谈话?还是说派你来的人连赵王也不放在眼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