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彦超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会来招待一个匈奴人,但若不是刘参百戎狄般的着装,杨彦超未必还记得刘参百是个匈奴人。
“杨大人啊,劳烦您费心了。”刘参百说着,举起酒杯,朝着对面的杨彦超敬酒,“我可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做您的座上宾啊。我说要来的时候兄长都忍不住规劝我说,我这一去少说也得再大牢里待上个三五个月。”
“左谷蠡王说笑了,我们大卫是有礼法的中原。”
“所以说我就是喜欢这一点啊。不像我们匈奴人,自从朵朵单于殁后,子弑父、父杀子、兄诛弟、弟忤兄,到现在连我和兄长这样本来与朵朵单于毫无瓜葛之人也得了左贤王、左谷蠡王之名,统率了一方部众,驰骋草原。要是传到中原去必定又是沦为笑柄。”说完,刘参百饮下这杯酒,又倒上一杯酒——这一次是朝着并无人入座的主位敬酒。
“不过想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感谢一下赵王大王了。如果不是他一刀砍下了朵朵单于的脑袋,搞得匈奴王廷没有一个人敢来做这个左贤王,我兄长也没有如此的好运。”说着,刘参百是真心露出了笑容——只是搞得杨彦超很尴尬。
总不能在一个匈奴人面前说:“是的,我们赵王的刀是很快的。”
但就在杨彦超不知道如何怎样回答的尴尬时间中,本来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过比人先到的是一股夹杂着浓烈血臭味的冷风。在点着炉子的房间里本来还有几分暖意的杨彦超,一刹那就背后发凉。想都不用想,杨彦超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可闯入的风没有给杨彦超机会。在杨彦超站起身之间,那个人就已经一步跨入了房间。那股浓烈的腥臭味就像是一双大手硬是将杨彦超给按在了座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几乎是径直走向了还没放下酒杯的刘参百面前。
虽然那人还穿着那一双日常的黑衣,但那件黑衣上却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班。
在走到刘参百面前那一刻,那人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顺带将剑上来不及擦拭的鲜血泼洒在了地面上。然后十分自然地就架在了刘参百的脖子上。
推门,进门,靠近,拔剑,一气呵成。
杨彦超都怀疑是不是自己一眨眼之后就变成了如此场面。
但,刘参百只是看了那个用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男人,然后继续给自己倒酒,甚至不愿意挪动一下身子。就保持着自己脖子上有剑的姿势,继续斟酒,直到酒杯被倒满。
毕竟是脖子上有把剑,动弹不得,刘参百只好将酒杯送到自己嘴边,然后慢慢嘬着酒水,就这样也喝下了半杯酒。
然后再也喝不到一滴酒的刘参百抬眼看着那个拿剑的人说道:“那还是请赵王入主位,这样喝酒实在不方便。”
——拿剑之人却是就是赵王,毕竟也只有他能穿着黑色绣金蟒袍,虽然此时上面布满血迹,还是可以一眼辨识出来。
可是赵王没有给猜出自己身份的刘参百奖励。
“我可不是来吃酒赴宴的。”
“哦?难道杨大人没有与您说吗?”说着,刘参百还不忘给自己的半杯酒续上。
“杨彦超的确告诉了我,但我只听说一个匈奴人来了。既然是匈奴人来了大卫的领土,接待他们的自然只有赵王的利刃。”虽然是如此说,但赵王没有制止刘参百继续倒酒的行为,反倒是饶有兴致地观察了起来。
不过刘参百只瞥了一眼赵王手中的剑,便说道,“那赵王可能要失望了。刘参百蛮夷也,但就是骨头硬,我看赵王手中利刃崩缺损坏严重,可能是很难砍下刘参百的脑袋。”
“确实是有些损毁了。”赵王点点头,可他并没有收回长剑,而是反问道,“那你能给我猜一猜为什么我会拿着这一把破剑来找你呢?”
刘参百倒是不谦虚,直接回答:“因为大王你来这里之前,把抓到的匈奴间人统统亲手处斩,用的就是大王手中的这把剑。”就像是站在一旁看完整个流程那样确信,刘参百只是稍微思考一下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但该喝酒还是得喝,哪怕是嘴里谈论着他人的生死。
赵王没有因为刘参百的淡定就收回宝剑,但也还是多了几分疑惑,“看来你的确和一般的匈奴人不一样,你是个什么来着……”
“左谷蠡王。”刘参百适时地提醒,“匈奴王廷左部贤王麾下左谷蠡王,大卫的代郡就正好与我的领地接壤。”
左谷蠡王。匈奴王廷四角之一,可以说是匈奴里举足轻重的角色。
但对于赵王来说也不过是个匈奴人而已。
“嗯,左谷蠡王啊……我应该也杀过不少了吧?”赵王故意挑衅式地发言就是想要看看这位新的左谷蠡王会做何反应,当然最好是面露难色——或者干脆青筋崩裂,与自己撕破脸皮。然后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砍下这个匈奴人的脑袋。
可是,刘参百没有那样过激的反应,甚至还笑了出来。“哈…赵王这话说得,自从赵王十年前到并州开始,我们匈奴人连我在内一共换了六个左谷蠡王。因为赵王而死的就有五个半。”
“五个半?——”听到这话,赵王都忍不住疑惑起来,“人还有半个?难道说你们匈奴人还有半个人的说法。还是说你在说胡话?你是觉得我手中残剑就不锋利吗?”
“只要是赵王手中之剑,自然是锋利的,但五个半左谷蠡王也不是参百的戏言——自从赵王来并州,我之前的五位左谷蠡王不是在于赵王交战中战死,就是因为赵王的打击过于虚弱被他人杀掉取而代之。虽然赵王今日才知我,我可早就与赵王交过手了。”
赵王没有阻拦,默认让刘参百继续说下去。
“一年前,我刚刚接任左谷蠡王的时候,赵王您恰好集结大军扫荡漠南。此时王廷震动,因为缺少粮食,不少人都主张远遁漠北避祸。但我坚持留守在漠南王廷与赵王您对峙。”确实如此,一年前的大战遇到匈奴人抵抗陷入僵持时,赵王就奇怪匈奴人为何会一改常态。
正好把这个疑惑给解决了。
于是赵王问道:“难道说你有战胜我的把握?”
“那当然是没有。”回答地十分爽快,并非是故意奉承,刘参百很清楚地知道匈奴人与赵王手下并州军的差距,“匈奴虽然有浩浩荡荡的骑兵——但那不过是一群草原上的牧民,打草谷尚可,如果真的打仗遇到赵王您的军队不一哄而散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但你还是要坚守王廷。”
“没错,”刘参百点下头后继续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们放弃漠南经营多年的王廷,那么我们就回不来了。只要让赵王您在草原上安定下来,那么漠南一定易手,河套危在旦夕,匈奴单于能够控制的就只有漠北了。一旦去往漠北,天气转凉多冻死些牲畜,匈奴就完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弃漠南。正因如此,我和赵王您一直对峙到吃完了最后一只老鼠,如果不是大雨让赵王退兵,我可能得活活饿死——这当然算是赵王杀了我半条命。”
“那我就把剩下的半条命也收回去吧。”
——不过赵王没有挥砍下去,反而是将长剑收回了剑鞘。
刘参百就好像早知道会是如此一样,从容不迫地再次满上酒,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着急喝下去,而是目视着赵王从自己身边离开走到主位上入座。
一直在旁边观望,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的杨彦超此刻才算是解脱——然后第一时间就走过去将门给关上——就刚刚的那一幕如果被谁看到还不知道会给赵王添多少麻烦。不过,还没有到杨彦超可以放松的时刻,入座的赵王没有举起酒杯,而是又询问起了刘参百。
“在把你的命收下之前本王还有问题想要问你。”
“只要是赵王想要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刘参百的声音中似乎还多出了几分谄媚,不论这份谄媚有几分真实,赵王都不在意。
所以,赵王问道:“除了之外,匈奴人里还有几个知道我修筑平城的真正目的?”
“不多,关于赵王之谋,我只与我兄长刘翊说过。别人?哪怕是匈奴单于也不一定会想到赵王的谋略。毕竟他们短视也不是三两天的事情。”这话语中又有些不屑,轻蔑的神情也不禁浮现在刘参百的脸上。
不过赵王在意的不是这个。“听你这么说,看穿本王的人就是你?”
“是的,所以我才会自己来见赵王。”
“明白了,你打算向本王炫耀自己的才智,让本王忌惮你,不敢对你们左谷蠡王部动手?”
“当然不是。我可没有要冒犯赵王的意思。赵王军队囤积在平城,如果惹恼了赵王,军队随时都会踏碎我的牧场,到时候不要说保全左谷蠡王部,恐怕连我兄长左贤王部都保存不住。所以说,我是来与赵王和谈的。”直到这里,刘参百才真正认真了起来,举起了早已倒好的酒。“我们希望能够得到赵王的支持,至少也得让赵王不要再向匈奴用兵。”
听到不向匈奴用兵,赵王微微皱起了眉头,心里在想这家伙不是在说胡话?
“如果不向匈奴用兵,那我大卫驻守在并州的大军又是要为了谁准备的呢?难道说左谷蠡王以为我大军从晋阳出一次雁门关不用耗费钱粮与辎重?以为是否对匈奴用兵就决定于我这一人——而且,说到底,也是你们先要南下打草谷,我们才会刀兵相见。如果不想要我出兵,匈奴最好的对策就是不要南下。”这就是赵王的态度,所谓的和谈根本就是多此一举,难道说一纸空文就可以阻拦匈奴人的南下的马蹄吗?
也许深居长安的世家大族对匈奴还抱有一丝期望,那么与匈奴人厮杀而成长起来的赵王及其手下的并州军绝对不会相信。
可刘参百却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就好像早就料到了此刻——因此,他又接着说:“我当然知道只要我们匈奴人管好自己,赵王并非是嗜杀之人。要不然赵王也不会留我在此聒噪。可就算是赵王斩杀朵朵单于,率领并州军驰骋漠南,也阻止不了匈奴人的南下。只要匈奴人还在草原上生活就一定会来南下,而且草原上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冷了,牲畜一年比一年少,草场一年比一年稀疏。只要匈奴人还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从中原获得棉布、铁器、种子、农具、人口。所以说哪怕我们匈奴单于下令禁止,终究会有人来南下。”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得了。左谷蠡王就好好回去做准备吧,我不日就会带领大军亲至。到了那个时候愿意与左谷蠡王会猎于漠南,就算这一次不能拿下你们匈奴王廷,也可以彻底扫平你们左贤王、左谷蠡王部。”屯扎在平城的三万卫军都是赵王从晋阳遴选出来的绝对精锐,即使是要在广袤的草原上与匈奴人转战千里也不在话下。
只要赵王下定决心,这三王人就可以像割麦秆一样,扫平草原上的匈奴人。
可,刘参百没有退缩,而是看着一脸不悦的赵王主动迎难而上。反问道:“那赵王不妨试一试能不能杀光匈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