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开平22年,四月,由赵王上书之后,朝廷下令将雁门郡并入代郡,并且将代郡的治所从代县迁移至西北方的平城。赵王也提拔原本的代县县令杨彦超为赵王左长史,权代郡郡守。这两条命令一下,并州各地的工匠们便开始朝着即将大动土木的平城集中。
平城原本只是一座县城,而且因为太过于远离中原,基本只被用作防备匈奴人入侵的前哨站,现在突然宣布作为代郡新的治所,而且新的代郡还包括了之前的雁门郡,如此一来,只是在原本的城池基础上扩建已经是捉襟见肘,所以赵王大手一挥干脆修筑新城。
原本的平城就被当做杨彦超临时的公务官府,负责接见各方来的人员与物资,以便早日筑成新城。天才刚刚亮,杨彦超就已经开始升堂理事,连早饭都顾不上安稳地享用,让夫人做了饭一边吃一边批阅公文。
其他在杨彦超手下办事的小吏见到大人如此勤勉自然不敢偷懒,也只能大清早就爬起来陪着杨彦超办公。
于是乎,杨彦超左手拿着一份公文看,右手拿笔批复刚刚看完的公文,耳朵听着小吏跟自己汇报情况,他口头答复。一心三用,却面面俱到不出差错,其他小吏也只能在心里暗暗佩服大人强悍如此,不敢叫好出声打扰了大人的思绪。
春天本来不算炎热,可此时的赵王左长史府中却是一片热气腾腾。人员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从代郡各地运抵平城的粮草与建城材料的接受与调配。还有驻扎在城中负责保护筑城的三万军队,他们吃喝拉撒睡都是要杨彦超负责。
不过,事情虽然多,左长史府也没有陷入混乱。出入人员尽管频繁,但仍旧是尽然有序——直到时间接近晌午,才有一个小吏从大门非常慌乱地朝杨彦超所在的办事房跑去。虽然小吏已经尽量避开其他人,但还是撞到了其他同僚。
砰——!
一声响动,让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这个小吏身上。
不过杨彦超只看了一眼,然后立刻将目光移回左手上的文书,暂时搁置了刚刚还在进行的对话,先问起了那个急匆匆小吏的原由,“出什么事情了?如此慌张?”
“回禀大人……城外,匈奴左谷蠡王刘参百求见左长史。”
……
小吏并没有让杨彦超等待太久就从外面领进来了一个大汉。即使粗略一看,那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最少有八尺高。穿着匈奴人制式的贴身绸缎上衣,袖口用绳子给扎好,下半身穿着便于骑马的裤。
杨彦超早就让手下办事的人先退下,匈奴的左谷蠡王地位不低,仅次于大单于之下的左右贤王,这家伙突然造访,难道说……
不过,这个左谷蠡王见到坐在正坐上的杨彦超没有让小吏来花费口舌引荐,而是出乎杨彦超意料地抬起了双手。左手压在右手之上,平举到了胸口的位置,然后左谷蠡王微微地低头,弯腰,口中念道:“匈奴左谷蠡王,刘参百参见赵王左长史杨大人。”
这一套动作,不管是小吏还是高坐着的杨彦超都能看出来,这个左谷蠡王是在用汉人的礼仪而非是匈奴人的礼节。
“左谷蠡王不必多礼,请入座。”杨彦超伸手指向了自己右手边准备好的空座——原本是有小吏坐在那里处理文书,但听见匈奴左谷蠡王要来,杨彦超已经让其他人全部都退出去。那个负责接引的小吏也在左谷蠡王入座之后自觉地退出房间,并且关上了房门。
“好了……不知左谷蠡王突然造访我们这个小小的平城所谓何事啊?”
“小小的平城?”左谷蠡王并没有回答杨彦超的问题,只是笑了一声,“呵!大卫与我匈奴交锋的前沿,雁门代郡合二为一之后的治所不能用‘小小的’这种说辞吧。”
“那看来左谷蠡王大人学我们汉人说话还不错。”
“杨大人有所不知,我与我兄长左贤王刘翎的生母都是汉人,从小我们就知晓了汉人的语言。而且匈奴的王庭中也有不少从中原逃到草原上的学士,他们也教导了我们兄弟不少。虽然不敢说知晓多少圣人大道,与汉人相处交流倒是没什么障碍。”
说完,左谷蠡王又是朝着杨彦超抬手作揖,“不过,参百毕竟是北地蛮夷,如果有什么冒犯了杨大人的地方还是请杨大人多多包涵。”
“左谷蠡王实在是多礼了,我知道你们匈奴人是不讲这些繁文缛节的,那就请左谷蠡王说出为何只身一人来平城的原由。要不然不光我不放心,驻扎在平城中的赵王恐怕也不会放心。”
只要搬出赵王,这个匈奴人总该开口了吧——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听到“赵王”这两字,左谷蠡王并没有什么动摇的,只是很平常地点点头,似乎对他来说“赵王”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也就是在这样平凡的反应之后,左谷蠡王又开口说道:“我知道,杨大人现在非常着急。毕竟我不是什么一般的匈奴商人或者奴隶贩子,我是匈奴的左谷蠡王。野心勃勃的匈奴人来到你们汉人的地界上肯定是有所图谋的,说不定就是为了勘察平城中赵王的军力部署而来的。”
——就像是看着杨彦超的心思那样,左谷蠡王一字不差地就将杨彦超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不过杨大人可以放心,我不是抱着那种目的来的。”
虽然看起来粗鲁野蛮,这位左谷蠡王倒是笑得很舒缓,大概也是为了不让杨彦超过于紧张,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杨大人请恕我直言。如果我是想要来打探平城此刻的军情,那么我为什么要来拜见杨大人您呢?而且杨大人该不会以为我们匈奴人已经连打探军情的探子都找不到非要让左谷蠡王亲自来吧?”
这话说得虽然合理,但杨彦超没有掉以轻心。
“话虽如此,可是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好让你们真正派来的探子刺探军情呢?”
面对如此反问,左谷蠡王仍旧是不为所动,“也难怪杨大人会被赵王提拔做了左长史,果然是心思缜密,那我也就直说了,除了我以外,我们匈奴的确还派了不少人来平城,此时此刻应该成功地混入平城之中。但我们来不是刺探军情的。”
“哦?不是来刺探军情的,难道是来游猎的?还是说你们匈奴人已经把我大卫的疆土当做你们匈奴人的草场了?”
杨彦超还想继续紧逼,可对方直接打断了他。
“杨大人如此咄咄逼人其实也是在担心吧。毕竟您与赵王的计划是绝对不希望被我们这些匈奴蛮夷发觉吧?”刹那之间,二者之间的氛围就紧张了起来,左谷蠡王虽然还是正襟危坐,但目光中早就是胸有成竹的怡然自得。
“赵王突然将二郡合并,并且修筑新的平城——这些事情在庸才看来似乎是赵王打算一步步将自己从晋阳转移到代郡,准备日后再来对付匈奴的长久之计,但以赵王的性格来说这种慢吞吞的谋划赵王绝对不屑于使用。”
“所以说,我推测赵王是以退为进,看似为了修筑新平城而集中的粮草,工匠,辎重,人马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漠南的匈奴王庭。赵王想要施行陈仓暗度之法,在平城集中兵力,让我们匈奴人以为以为赵王心思在筑城之上时马上出兵,一举平定匈奴。”
言以至此,刘参百便不再说话了,只是在座位上看着杨彦超——如果到这个时候还是不说实话,杨彦超又该怎么回答呢?
在赵王与杨彦超的计划中并没有一个在此时就洞悉了赵王谋划的匈奴人出现,而且这个匈奴人还是左谷蠡王这样的身份。如此高的地位也就是说,杨彦超眼前这个刘参百随时——又或者说已经将他对于赵王筑城的真实目的猜测全部告知了匈奴单于?
还是说赵王的谋略……
“赵王的谋略并没有什么问题,谁也不会想到,以往击败匈奴都信手拈来的赵王为了击败匈奴还要用这种苟且的办法。而且,就算是知道了又如何?匈奴人难道敢带兵来找赵王的麻烦吗?那不就是正中了赵王的下怀吗?所以说杨大人你可以放心,我来这里绝对不是来妨碍赵王的。”
没错,本来就是死局,匈奴人面对赵王本来就处于下风。
在确认杨彦超已经冷静下来之后,刘参百才又继续说道:“我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面见赵王,与赵王商议互市通商。寻求赵王对匈奴左贤王部的支持。只有这样赵王才能彻底平定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