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县县令杨彦超清点完府库之后就回到了县令的官府之中——因为是开春,许多刚来到代县没多久的农户还没有预备下足以度过春天的口粮,甚至有些在路上就将谷种吃掉了。幸好代郡这几年招揽流民,对于无粮种的流民代县都负责给予其最基本的谷种与农具。
所以除了日常清点府库中的存粮,杨彦超还得一遍遍核对谷种与农具分发的数量与账簿上是否能核对上。一天忙下来杨彦超回到官府中已经是太阳落山——不过杨彦超还没有到休息的时候。虽然名义上杨彦超是代县的县令,但因为代县就是代郡的治所,而且代郡郡守已经多年未置,代县县令代理郡务也是约定成俗的传统。因此杨彦超还得赶快将去年一整年代郡的人口、存粮、军备、马匹整理清楚送到晋阳给大人阅览。
不过,杨彦超回到官府后院属于自己理事的书房时,那里已经点起了烛光。
太阳已经落山,逐渐漆黑的四周中,晃动的火光也是那么的刺眼。怎么会有人在这里?——虽然迟疑了一下,杨彦超还是推开了书房的房门。
按道理说一般的蟊贼也不会大胆到走穴走到官府中。
“谁?”杨彦超跨进来的同时就冲着火光的方向询问了一声,而那火光旁边的影子也摇动了一下。
然后,哪个影子的主人回应了杨彦超。
“杨大人回来了。”
听到了这个青年男人的声音,杨彦超立刻就放心了,也就没有着急走过去,而是反身先将门给关上。
“……原来是大王您来了,也没有知会下官,这样让大王在这里等着下官实在是对不住了。”一边道歉,杨彦超从平常放油灯的地方摸出了油灯与火折子,又点燃了一盏油灯,这屋子里便明亮了许多。
墙上的人影暗淡许多之后,本来被影子藏匿起来的男人才显露出来——不出杨彦超所料,那个二十来岁的男人仍旧低头查看着代县的账簿。
“杨大人,怎么不见你的夫人和公子?”男人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顺手将账簿又翻过去一页,手指又掐动了几下,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问到这个,杨彦超只能是尴尬地笑了笑,“嘿……嘿,夫人她思念晋阳的娘家,我就让她带着我家小子回晋阳了。”
“……”虽然闭口不言,但那个男人还是点了点头,“这本来是杨大人家的私事,我也不便干预,但我看杨大人这么晚回来家里却连个饭食都没有,着实是有些委屈杨大人了。我看这样吧,杨大人要不然去买个佣人也好照顾杨大人吃穿用度。”
“多谢大王好意,可是我……”
杨彦超刚准备拒绝,那个男人就先一步打断了杨彦超。
抬起手就示意对方停嘴,那男人立马又说道:“我知道杨大人的难言之隐,佣人的钱从赵王府出,杨大人你就不用再推辞了——还是抓紧时间把正事给谈妥当要紧。”
那男人突然间的话锋一转,杨彦超反应得也同样迅速,立马点头快步走到了男人的面前,将油灯放在了桌子上。在两盏油灯火光的照耀下桌子后面安坐男人的玉簪金冠也熠熠生辉。杨彦超不敢在礼节上有所怠慢,便立刻端重地向桌子后面的男人拜了一拜。“下官代县县令杨彦超,斗胆请问赵王大驾鄙临代县所为何事?”
听到问题,那个男人——也就是杨彦超口中的赵王,终于是抬起了头,看向了杨彦超。“我在晋阳看到了雁门郡郡守的文书,但没有收到你的文书,所以就过来了。”语气平缓,目光似水般柔和,即使如此,杨彦超还是不禁打了个战栗。
“这……下官办事拖沓,请大王责备。”
不过赵王没有要责备他的意思,反而是露出了轻松的笑,“好了,我不是来责备你的。我知道你很辛苦,明明就是在做着代郡太守的事情,却只能领到代县县令的俸禄。杨大人你多年来不仅没有抱怨,反而是恪尽职守,我已经很感激了又怎么舍得责备你呢。况且杨大人也没有办事拖沓。”
说着,赵王停顿了一下,将桌子上的账簿给合上,伸手递给了杨彦超。
在看见对方接下账簿之后,赵王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刚才查看过杨大人你的记录了,这几年代郡收纳并州的难民与草原归降的匈奴人已经多了不少户口。我粗略的计算了一下,差不多代郡有三万户人家了吧。”
“是的,代郡现在有民户三万两千七百八十一户。按照每户两斛粮,棉一匹,再折去仓储败坏损耗,差不多一年能得粮五万斛。”说道了这些事情,杨彦超就不再胆怯了,这些数字他都已经烂熟于心,日日夜夜都挂念着,就算不用看账本也不会说错。
“除此之外,我按照大王的意思,招降匈奴人,以棉布换取战马,已经得到良马三百匹,匈奴人中有心替我大卫征战的编入代县县尉也有了二百之众。大王既然亲至就可以将战马与士兵全都带回晋阳。”
这个做法没有什么问题——杨彦超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赵王不这么想。
“不,”赵王直接就否决了,“不用运到晋阳去了。我打算日后将代郡与雁门的赋税都保留在代郡与雁门本地。然后再从晋阳调动军队与工匠来代郡,加固代郡西北的平城县县城,方便我的军队驻扎。”
“……大王这是要从晋阳移镇到代郡?”杨彦超也挑明了赵王的意图,赵王也是点点头——他这次前来代郡巡抚一番就是为了寻找一处屯兵之所,
赵王看出了杨彦超眼神中的疑惑,也不与这位年长自己许多的下属玩什么揣测上意的游戏了,继续说出了自己的理由:“三年前我与匈奴的大战你是知道的。在晋阳得到消息之后匈奴人已经越过了燕山袭扰幽州,虽然我出动晋阳最精锐的三千骑兵想要在匈奴人返回的道路上截住他们,但终究是慢了一步,虽然斩首匈奴人两千多人,但匈奴左贤王早就远遁漠北。还有一年前的春天,我上报圣人在一整个寒冬之后与困马乏的匈奴人决战,出动晋阳城中八万大军扫荡漠南,匈奴震动遣使求和。圣人让我继续进军势必要拔除匈奴人在漠南的王庭,但大军与匈奴人在草原上对峙之时,大雨却冲坏了运粮的道路,不得已只能与匈奴议和后撤军。”
“所以大王决心要移镇代郡?”
“没有错,晋阳作为并州的治所城大坚固,粮草富足,武库充备,而且处于并州腹地方便辖控整个并州。晋阳城易守难攻,如果是匈奴南下,只要有晋阳在,匈奴人就不可能威胁到京畿与伊洛。可如果是要向草原用兵晋阳就不是很合适。并州多山地纵横,消息传入传出都有难度,转运粮草不光是消耗巨大,而且粮道险阻运输时容易出差错。如果要彻底平定匈奴,把我的赵王王府移镇到代郡是必然之举。”
赵王不是脑子一热才有的这个想法。
十年前,只有十五岁的赵王从长安领受了圣人的命令之后就孤身一人来到了并州。先是在晋阳城下击败了匈奴的脱布单于,然后历经大小数十余战,生擒脱布单于,手刃朵朵单于,匈奴人现在畏之如虎。甚至在匈奴左贤王出使长安见到圣人之时都说:“我们匈奴人大多识不得中原文字,唯独赵王的‘赵’字例外。牧民民远远地见到赵王的军旗都会惊惧到从马背上摔下来,赶快逃走,连牛羊与家人都顾不上。”
可,即使如此,匈奴人也没有停止侵扰大卫。哪怕是要面对赵王,他们也还是会南下打草谷。
除非将匈奴人一个不留地驱逐出漠南——在赵王眼中这十年来的血战都在反复告知他这个道理。
“但,我还是觉得,大王你不能移镇离开晋阳。”
赵王并没有想到杨彦超会说出这种话,虽然杨彦超是一介文官,但并非是懦弱之人,移镇代郡彻底平定匈奴对于整个大卫都是千秋之功,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不过赵王也没有生气,毕竟杨彦超常年都在代郡,对于代郡的了解肯定超过自己,也许是有自己没有察觉到的纰漏。更何况,赵王年轻想法自然激进,杨彦超老成持重说不定有一番新的见解,因此,赵王也想要听一听他的说辞。
“那,在杨大人看来,我为什么不能离开晋阳?”
“是,”杨彦超点点头便说了下去,“下官愚见,但凡是战场胜败,皆是决于朝堂之胜败。匈奴人并非无兵马勇将,但自从朵朵单于被大王斩首之后匈奴王庭混乱,被大王多次击败却阻止不起任何一次反击。大王兵法谋略堪称当世人杰,大王之勇也是举世无双,要击败匈奴自然不在话下。但圣人与朝廷对于大王的信任也是独一无二。不仅给大王镇北大将军、并州牧这样的要职,还允许赵王开府设官,整个并州官员无论大小都是大王您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所以大王在并州用兵,大小官员将军皆全力支撑,让大王无后顾之忧,扫荡漠南。”
“我当然知道今日匈奴疲弱之局不是我一人之功。的确是仰赖圣人盛德,诸卿用命,我才立有尺寸之功——可这与我不能离开晋阳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呢?杨彦超刚准备说下去,一阵狂风骤然来袭,杨彦超本来就没有合严实房门突然就被吹开。那风就像是发了疯的野牛,进了书房四处狂奔不止,书桌上的两盏油灯也旋即被吹灭——也就是在这一刻杨彦超看见了赵王黑暗中的眼睛。
明亮又尖锐的眼神,在已经完全漆黑了的夜晚中不像是人,而像是一只狼。
“怎么了,杨大人?”
语气还是如常,但杨彦超看着赵王都忍不住从背后慢慢渗出冷汗——即使如此,杨彦超还是稳定住了狂蹦的心脏,将话给说了下去,“因为赵王只有留在晋阳才能是赵王。虽然在代郡用兵,更加方便打击匈奴,但匈奴人不傻,看得出来,大王移镇代郡是要彻底将匈奴人赶出漠南。这个时候再沉迷内斗,匈奴人也都会团结起来一起抵抗大王。一年前大王没有彻底扫荡漠南也是这么多年来首次遭到匈奴人顽强的抵抗……而且,大王如果离开了晋阳,朝廷那边就不再会像现在这样通融了。”
“你这话说得……朝廷那边也是和我一样为的是大卫的天下,怎么会给我使绊子呢。”
“因为只有在充满了圣人与太子眼线的晋阳城,赵王才会被圣人与太子勉强信任,一旦赵王离开晋阳,无论赵王是如何想法,赵王都会被视为妄图割据造反的乱臣贼子。”
……
说完这句话,杨彦超已经完全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全然不敢将头有一点点抬起,生怕看见赵王此时的眼神。
不过在片刻之后,还是有一件东西架在了杨彦超的肩膀上——不是刀剑,而是赵王的手。
“杨彦超,你说这些话怕是不想要脑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