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郡,并州最北的角落,西邻雁门,南至恒山,东到燕山,北接长城。
中心天然的盆地中水草最肥美处就成为了全郡的治所——代县所在。
据说当年的代郡曾是戎狄的国家,但后来这个国家被中原的天子收服,在此处生活的戎狄们便摇身一变成为了天子的臣民。这对于茹毛饮血的戎狄来说是天赐的荣耀,所以这些戎狄们感激涕零,继续替天子戍守着北方,抵御从更北方草原南下的其他蛮夷。
这是代县妇孺皆知的故事,田间耕作的农夫们对此也深信不疑。
但茯苓知道,这个故事是骗人的。
代县也好,代郡也好,这里不曾有戎狄的影子。这里耕作的农夫都是与她阿爹一般从他处逃荒过来的灾民。也许有一些和她一样,拖着饥肠辘辘的一家人在并州的山脉中辗转反侧,然后才来到雁门与代郡。
这里有大片无人耕耘的土地,还有着更为轻松的赋税,许多无地可耕的佃农们得知这些消息后都拖家带口地往这里赶——不过也只有稍幸运的佃农们能走到这里。那些运气不好的,可能已经葬身在了并州复杂的山林之中。
茯苓一家算是运气好的,父母带着茯苓与阿兄、奶奶一起活着走到了代县。尽管这一路花光了茯苓一家本就不多的积蓄,只要人还活着就是天大的运气,茯苓阿爹也不敢奢望些什么。
一切终究还是值得的。
茯苓一家有了自己的土地,代县附近也算是水草丰茂,从老家带来的种子很快就长成了黍米,第一年秋收的日子里,茯苓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吃饱的感觉。阿爹虽然嘴上说着,“少吃些!少吃些!”但也还是将碗中烧熟的黍米多拨给了茯苓一些。
还是家中的黍米好吃——想着,茯苓将蒸好的黍米饭满满地盛上三大碗。在将三碗黍米饭放到篮子里之后,又把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水囊也放入篮子。
三碗黍米饭一袋水,对于已经十四岁的茯苓来说不算沉重,她右手挽着篮子便跨步走出了家门,刚走没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奶奶,我出去给阿爹他们送吃食去了。”茯苓回头说了一声。不用茯苓多等,家中便有了回应——那是一个沙哑却慈祥的声音,“好,早去早回啊。”
有了这一声答应,茯苓就可以放心地出发了。
其实也用不了多久。茯苓家离茯苓家的田地并不远,几年前阿爹自己建房的时候就想着要方便看着地。但这几年里,茯苓家的地越耕越多,正值开春,阿爹又带着阿母和阿兄一起垦荒,于是他们干农活的地方就离着家里有些距离了。茯苓这个年纪也该是为家里出力的年纪,尽管阿爹溺爱得狠,不让茯苓来下地干活,最后还是决定让茯苓在家里做饭给他们三个送来。
于是便有了茯苓挽着篮子走到乡间小路的这一幕。不过茯苓只是一个很常见的乡村丫头而已,并不会有人多看她几眼,田间的耕夫们照旧做着手上的活。最多是挥舞着锄头疲累挺起腰杆时偶然看了茯苓一眼。
说上一句“丫头,去送吃食啊。”,茯苓也礼貌地回一句“是啊。”然后耕夫继续弯腰干活,茯苓继续赶路。
在艳阳要把汗水洒满茯苓额头之前,茯苓先走到了自家新垦的荒地。远远地,茯苓就挥了挥左手。正在田里干活的阿兄第一个发现了茯苓,也朝着茯苓挥了挥手,嘴上也动了动——估计是和身边的父母说了什么。本来弯着腰的父母也挺直了腰杆,看向了茯苓。
田中的三人一齐放下了手中的农活,阿母和阿兄也走向了茯苓,而阿爹却只是坐在了田垄上。
“来了,你阿爹刚才还在念叨你呢。”阿母说笑着,从茯苓手中接过篮子。一旁站着的阿兄也一边憨笑着,一边解开系在腕间的麻布铺在了田垄的杂草上。
“阿妹你坐这里。”
茯苓并没有理所应当地坐下休息,她不是来嬉戏玩闹的,她又不是什么生在深闺中的大小姐,只不过走了一段路哪有什么累的。
“不用,不用,你们快吃吧,要不然黍米饭该凉了。”一边好言婉拒,茯苓一边挽起袖子,拾掇起被那三人放在田地中的锄头,就这样自己开始垄地。
一开始阿母还想要叫茯苓停下来,但阿爹却只是拿起黍米饭,“你别去管那个丫头,脾气又臭又倔,你等她累得挥不动锄头自然就晓得停下了。”——也许就是被这句话给刺激到了,茯苓不紧没有放下锄头,反倒是更加快速地垄地,沿着前面三人的痕迹继续将泥土翻个身。
一个冬天的寒冷之后,秋日收割过粮食的田地都冻的僵硬,所以每年开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田地重新垄一遍。被重新翻转并且被敲碎的土地才能让种子们好好伸张,长出健壮的秧苗。仅仅是把土地挖开而不注意细致地打碎板结的土地是那种不会做农活的蠢货干出来的傻事。
茯苓虽然没有被阿爹要求帮着家里做农活,但她也算是心明眼亮,在一边看着阿爹手上的把式也可以学到个八九不离十。所以到现在干起活来也是有模有样的,即使高高挂起的烈日没有怜惜她,很快就让她满头大汗,茯苓手中的活也没有怠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田地的远处——那边是代县县城的方向——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忽然就传到了田地中。还有几声间断的叮当响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田野中又更加的响亮悠扬。
使得不止吃饭的几人,正在干活的茯苓也稍微调整了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去。
果不其然,真有马匹朝着这里慢慢度步走来。
这是一匹黑马,全身上下全都是夜空一般漆黑的鬃毛,没有一根其他的杂毛。在阳光之下反射地发出油亮的光芒。虽然步子迈地不大,但每一步都坚实有力,不像是在磨磨蹭蹭地偷懒,就好像胸有成竹的才子闲庭信步一般轻松。
宽大的马首高昂地扬起目视着正前方,身后的马尾也随着脚步晃荡着,哪怕是阿爹这种完全不懂相马的山野人也看出了这马的神采奕奕、威武不凡。哪怕只要一眼,阿爹就在心里暗暗叫好“真是一匹骏马!”。
而且马背上还坐着一个人。
远远地就看见那人穿着很华丽,好像是宽大的长袍,长发盘扎在头上,并且戴着头冠——那就是位尊贵的大人了。随着马驮着人一步步走近,马背上的人也看得更加清楚,在众人眼中原本只是乌黑的长袍便有了更多的细节——似乎在长袍之上,淡金色的丝线盘根交错绘制出什么样的图案。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人也看到了田地中的众人。然后他轻松地拉住了手中握着的缰绳——那匹骏马立刻就停下了步子。
虽然穿着长袍,那人的活动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仍旧是轻松地翻身下马,然后拉着缰绳与马儿一起走向了田垄旁的阿爹。
“老伯。”只是几步的功夫,那人已经走到了阿爹面前——原来是个差不多二十来岁的男人。虽然穿着华贵,男人却也没有多少架子,握着缰绳朝着阿爹抱拳拱手,腰也微微地弯了下去——阿爹这才看清楚那人头上是金冠玉簪。
虽然阿爹是粗俗的乡野之人,但也知道这样的礼数。哪怕是一方富豪也不敢僭越到用皮冠以上,自己面前的这位恐怕不是常人。
——不过对方没有给阿爹思考多久“老伯,我去年从这里路过,尚无这些田地,如今却有了这些田地,难道说老伯是刚刚来代郡的?”他只是这样平常地问着,虽然与自己儿子年纪相仿,但这人明显地沉重许多。
“客弄错了,咱一家已经来代郡几年的光景了。”
“哦……”那人也点点头,又接着问,“那这几年日子怎么样?”
“日子还算好吧。这几年县令大人的赋税轻,又没有啥天灾人祸,地里的收成都还不错,够咱家五口人吃穿用度就是了,不过——”阿爹突然就将话锋一转,指向了还在认真干活的茯苓,“这丫头也快到许人的年岁了,咱想着趁年岁好,多开几亩地,攒下些许的钱财来好给着丫头寻个好婆家。”
这话顺着风就进到了茯苓的耳朵里,把她的脸也一刹那染得通红。只能更加低下头弯下腰努力地干活。
就当自己没有听到这句话。不过那人可是听见了,还扭头看了茯苓一眼。
“在下受县令大人所托,来体察流民在代郡安定后的状况,看到老伯家能如此,想必代郡再过不久便可以仓廪丰足了。既然老伯说想要为小妹寻得一好夫婿,在下便先给老伯送上贺礼一份。”
说完,那人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珠子,双手递到了阿爹的面前。
“这是东海郡的蚌珠,若是镶在簪子上也不失为美器。”
但阿爹却连忙摆摆手,“不不不,客这是做甚呐!咱怎么可以……”阿爹虽然不知道东海郡的蚌珠是个什么东西,但这人拿出来的东西肯定是自己消受不了的财货。
不过,对方没有理会阿爹的拒绝,只是微微一笑,将珠子轻轻一弹便落入了原本用来盛吃食的篮子里。然后立刻跨上了马背,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那乌黑的骏马立刻就飞奔了起来。
阿爹都来不及将蚌珠送还,那人已经一溜烟消失了。
只留下一句,“老伯,蚌珠虽贵,太平难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