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Ran看来,与神明每天见的第一面是如此庄重、严肃,充满仪式感,令人急切地想逃离这种气氛。于是每次解散之后,Ran都不会留在这里参与村民的闲扯,直接开溜走人。今天当然也是这样的习惯。
“去哪?说好今天到虔神居拜访的呢?”
Ran回头发现,刚才还高高在上的神明已经切换到少年的外貌,穿的还是带兜帽的短袍。
“啊……在,小莘啊。那么远的……”迟疑之后又马上改口,“不,我现在正要过去。”
“那就走吧。和你的话,我可以慢慢走过去。”
Ran嘴里说远,其实还没自己上学的距离远。学校在湖光镇的集市附近,也就是所谓的镇上,而镇北的虔神居大约在村子和集镇之间。
“总觉得你这话里有别的意思。如果不是和我一起去呢?”
“当然是嗖——的一瞬间就到了。不要问怎么实现,反正你还做不到。”
“好吧,无语……”
Ran偶尔会想,这种分不清是神明还是人类的东西,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解的。他一边走着,偶尔斜视看一眼身边的祂。
“实际上,我每次看到你总是一个人,就忍不住想和你多聊几句。你爸妈回家的频率可有点低。”
“大概,商人就是这样吧。他们每次都会出去很久,回来待一两个晚上就又出去了。”
“你这个年纪……”莘柳顿了顿,“勉强也能自理吧。澄和澈是你朋友还是同学?这假期竟然也去星水邑了,哈哈哈哈,你可只有我陪了。”
“嘛,这两个,既是朋友也是同学。当时特意安排到同一个班。”
“能凑到一块是好事,有条件上中学的人可不多啊。说起来,你的老家离这里很遥远啊,似乎信仰都和这边不一样,你有仔细了解虔神教了么?”
“了解了一些。我知道有好几级供奉神明的处所,神殿、神院、神堂、神居。有个‘虔’字,是因为‘虔神教义’,教大家把任何神明都当做世界的旨意来尊敬,不需要刻意只去信仰一个神,也不能因为信仰不同的神彼此攻伐。这个教义好厉害,能带来和平的样子。”
“对的。‘虔神教义’可是教授多神信仰的说明书。”出于此因,虔神教会不是哪个神哪个宗教的教会,是对当地负责的管理人神关系的机构,是祭祀场所和名义上的神明居所。“可惜啊,据我所知‘虔神教义’的影响力大不如前了,很多地方现在信什么难说。”
“老家就一个神呢,政教院就一个超~大的祭坛。这里要应付很多很多……肯定很费心思。”
“费心思……吗?”
湖光镇北的虔神居坐落在大片民居的边缘,房子不大,颜色也不惹眼,只有一个高一点的塔楼凸显出来。其实就在上学往返的路边,Ran是熟悉的,离老远便能认出。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方正的前坪,端正的建筑,看起来被打理得十分干净。
莘柳和Ran走近的时候,作为主官的住职刚好就在门口,对外表的问题没有任何迟疑,赶忙带着营业一般的微笑迎接。“莘柳在上,今日神居明窗净几,供奉虔敬,尊请享用。”
“辛苦了,道守先生。今天带了一位小客人。”
“是畔湖村的小Ran啊,很眼熟,和你父母打过交道。请问莘柳在上,这次待客是否需要记录?”
“不需要,不谈正事。麻烦稍后送一些最好的点心来吧。”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期待莘柳在上和客人在本居度过愉快的时光。”
进门一小段过渡的空间直连正厅。刚进来,一只咕咕叫的毛绒小东西便飘过来绕着他们转,发出不太清楚的“莘莘”的叫声。
“呼噜,你好呀。介绍一下,这只是神居里的灵宠,名字就叫呼噜。”莘柳边走边打招呼,顺便摸了一下呼噜圆圆的身子。
“刚搬到这里不久的时候进来过一次。当时要在这里住下来嘛,然后村里人说必须和这里的神明打个照面,结果只见到了神像。后来就最多只会到外面的空地上参加祭典什么的。啊呀,这个呼噜,也太亲近人了点。”
“是因为你和我在一起才这么亲的吧,对一般人可不会贴上去。这里平时呢,肯定只见得到神像,虽然名为神居,神明基本上都不会在这待着。神居的设施修得很好,但我只能说,很多虔诚不过一厢情愿而已,神明的动机和普通人很难一致。”
“这几尊神像……”Ran望向中心位置,往上看到一个巨大的徽标,两束稻穗合拥的八边形,其内是十字星踩住水波的形状。Ran走到跟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居中的是源君,至少在星水国无论哪个虔神居虔神殿都会有一尊,毕竟是幻梦源最大的神。只谈建造标准,别的神都可以用无面像替代的。愿意多花钱,就可以多刻几尊。这里另外刻了四尊。我的嘛,当然就只有这里才有。底下还有些的小的无面像,是代指更小的神了。”
“还是源君大神比较符合我对神明的印象……更小的?还有更小的神吗?”
“这所虔神居要管到整个湖光镇呢,当然还有几个,只是很难见到而已。每个供奉地点都会留一些这样的无面像,方便指代力量微弱的家伙。”
正厅两侧是神职人员的活动场所,正中背后是所谓神的凡间居所,虔神居室。一人一神加一只小家伙,兜了半圈绕到了居所中。
“坐。”
Ran把这个大房间环视了一圈,“感觉像是很华丽的客厅和书房结合在一起。”
“不如说更像……办公室?这座虔神居刚刚修建的时候,这里就像摆着王座的大厅一样,除了形式以外,毫无实用性。在我的建议下改成了现在的样子。源君大人是绝无可能到这小地方来的,其他的神也基本不来,所以几乎成为我的专属居室了。喝点什么吗?”
“客气了。我原本只是来祭拜……”
“得帮你纠正个观点。提问:塑像和本体哪个重要?”
“当然是本体了。啊?对哦……”Ran呆了一下,恍然发现眼前可正是本体。
“意识到了就好。当然了,在你面前的外貌是专门用来被大人们忽视的。总觉得和他们聊没什么意思。”莘柳熟练地拿出瓷杯,准备着饮品的材料,“牛奶、绿茶,还有树莓桑葚酱,还有……白酒,这个不行,就不给你加进去了。”
“这我知道,说是16岁成年以后才能喝酒,可我听一些同学说尝过酒精的味道。”
“法律自然是有管不到的小细节,但你还是别提前尝试啦。嗯……嗯,再搅拌一下就差不多了,是都城最近流行的味道,试试看。”
Ran接下瓷杯慢慢品尝,表情显得很满足。
“感觉还不错。有很多种味道,不是随意地简单地混在一起,很有层次感,淡淡的刚刚好。”
“算是给了好评呢。”
“小莘经常去星水邑吗?而且只是穿平民的衣服别人就看不出来?”
“以人的时间来谈不能说经常,每次间隔几年吧。我在都城又不出名,用普通的少年外貌基本没人会认出来了。”
神居的房间明明有很多摆设,但因为太大,还是显得有些空旷。连茶具碰撞的声音都会在这个房间里会回响一下。
“该怎么说呢,比起从前遇到过的神明,你确实不太一样。祂们一般都特别威严,远远地就会很有压迫感,也很难接近。”
“是源君的各种故事传说给你的印象还是?”
“主要是老家那位……龙神吧,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出现的存在,却只管着我们那儿的几座山,每年只出现两次。”
“真的假的!谁知道世界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啊?要是真的就太厉害了!以我的认识,从形成的方式来说,神明要么是从客观存在显现,比如自然的现象、万物的共识,要么从智慧生命的想法、情绪凝结出来。离什么世界之初怕是有点差距。”
“是吧,龙神在我们那是绝对的存在,比自然现象还厉害。”
响起了敲门的声音。“请进。”
“莘柳大人,现在奉上您吩咐的点心。”
“辛苦了,芸香女士。Ran,这位是我们神居的专职神侍。”
“嗯哪!非常漂亮,衣服也很好看!和印象中的姐姐有类似的风格。”
“你还有个姐姐吗?”
Ran挠了挠头,“毕竟,应该不会再见到了吧,就没说过。我家离开的时候,她已经通过了政教会的面试,留在那里工作了。”
“是这样啊,说不定以后还能见到呢。她可以算是大神的神侍?”
“不清楚,可能算吧。……点心好多啊,而且好眼熟,我知道是镇上哪家买的。以前每天当饭吃,今天的话……就吃一块吧。”
“喂,这可是最贵的几种,你以前能当饭吃那?”
“怎么啦?吃厌……呃,吃太多了,所以现在就节制一些了。”
“哦。几百年下来,口感、味道变动不是很大,还挺稳定的。我倒是从来没觉得吃腻了,为什么呢?这好像也补充不了多少魔素。”莘柳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作思考状。
“为什么呢?”Ran双手托着天真脸,一副想知道答案的样子。
“和凝结的情况有关吧。凝结嘛,就是你们说的诞生的意思。”
“还不是很明白,想听更具体的故事!”
“据说是因为星水国建国不久后的一场灾害,连源君大神也只能保住城市。周围的村镇嘛,自己管好自己是不可能的啦,所以人们差不多被逼到绝境。有人从古籍里翻出一种叫神凝的献祭仪式,虽然据记载成功率不高,但是附近数百人还是参与了献祭。幸运的是世界回应了。”
“然后你就出现了吗?”
“还没。所谓世界回应了,是指抛下了权能的碎片,接下来献祭的灵质与魔素会浓缩在一起,就激活新的神核啦。核心会收集周围一切能收下的灵体和魔力,包括逝于灾难的游荡亡灵也被收纳进来。哎呀,就是说如果我有灵魂的话,本质上,是这个村镇的很多人的灵魂汇聚到一起了。所以……这些饥饿离去的人,献祭自己的人,都是‘我’的一部分。”
Ran静静地听着,如同接受朋友倾诉秘密一样。“原来还有这么复杂的隐情,感觉有点沉重。”
“主要是这种记忆碎片带来的感觉一直都在,吃饱的话能暂时缓解一下,还挺麻烦的。对了,非必要情况的话,不要把我刚才讲的故事说出去哦。”
Ran很有自信,“我可是靠谱的商人之子,重要情报的标价在我这是很高的!”
“哈哈哈,这就叫耳濡目染吧。嗯?道守先生有什么事吗?进来吧。”这句突兀的问话并不奇怪,即便隔着大门,莘柳也能感觉到住职在门外等候。
“来时见莘柳在上和客人相谈甚欢,于是在门外等了片刻。”
道守恭敬地行礼,在并不严肃的神明面前也做到不出差错,“是有一事相求。方才有三位旅者到此参观,原本打算去往恩典森林,由于路上听到北方发生战争的传闻,想在此停留等候准确的消息。因为过去的一些因缘,知道他们身份特殊,镇上的旅馆并不方便。看在年纪相仿,想请问小Ran能否提供住处?”
“住宿?住宿当然是没问题啦。但是,等下……信息量好大。战争的传闻?身份特殊?还有,去恩典森林一般不是旅行吧?”
“的确有这样的传闻,我国军队近期在北方也有频繁的动向。至于身份、目的……”
“道守先生,请他们过来谈谈吧。”莘柳说,“小Ran可以多了解些详情再做决定。”
“是。”住职转身便去了等候室。
片刻之后,伴随着细碎但轻量的脚步声,陌生的旅者来到Ran的面前。等待坐定的时间,Ran仔细观察着他们每一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稍高的年轻男子,红棕色短发,腰间佩剑,面容带着一丝严肃。
其后,一位金发的少年推着轮椅走进居所,衣着像是高贵人家的仆从。而轮椅上坐着的,大概也是一个孩子,看起来像睡着了,也没有随着噪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