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被来客吸住了眼神。总的来说,三位客人既朴素,又显眼。衣着不华丽但极为整洁,年纪似乎同龄但举止都很得体。金发的那位,Ran认为应该是个正式的仆从,他的眼睛尤为漂亮,右侧像是天空的蔚蓝,左侧像是大海的深蓝。稍高的那位目光如炬,似乎时刻扫视着周围的情况。
“莘柳在上,还有Ran先生,失礼了。我家主人因为一些原因,经常在沉睡的状态,即便醒来也讷口少言。就由我来介绍吧。这位是我的家主Cue(音Q),大名望月翛(音Xiāo),是望月城外辉光茶社的店主。我叫Eli,是Cue的贴身仆从,也在茶社负责一些杂务。旁边这位是罗里,这次旅行的护卫。”
对有钱人来说,这算是相当简单的出行了。毕竟是住职介绍的,肯定不会有问题,于是Ran听罢便点了点头,“嗯,没问题啊,我家房子还蛮大的。”
道守倒是没料到会这么快答应下来,赶忙补上介绍,“Ran家是附近有名的商人,也是这所虔神居重要的资助者,在畔湖村的居所既大气又牢固,我想望月翛阁下定会满意。”
“道守先生费心了,感谢!接下来我们详谈即可。”Eli回答道。
“费心倒没有,算是机缘巧合,这或许是世界降下的好运呢。为众神敬献至真虔诚!”道守行礼后便离开了。
“为众神敬献至真虔诚。”除了那谁以外,所有人都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幻梦源的人们经常念叨的一句祷告词。
“……”莘柳欲言又止。
“哎?怎么了?”
“Eli进门之前你提的问题都没有了?”莘柳一副无奈的样子。
“毕竟是我们主动来借宿,Ran先生有任何问题我都会尽量回答的。”Eli笑着说。
“是诶?但是你们看起来确实很靠谱,我就直接同意了嘛……我还是学生呀,你们就叫我Ran吧,不用加‘先生’。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有一些疑问,比如什么传闻啦,还有为什么店主会身份特殊呢?还有你们要去恩典森林?我爸妈就经常在那儿,不过我没去过。”
“那我说下来龙去脉吧。我们是从望月城乘坐飞艇,先到星之邑,然后租用马车过来的。落地后从接应飞艇乘客的人那里听到开战的传闻,据说是北边的别厄王国和幕山国。只是后来询问这边的官员又说不清楚。”Eli回答道。
“那在这边干等着也……”
“据我所知,每天都会有信使传递最新的消息给沿路的官员。我们向这里的长官了解就可以了。”
“这样啊。我知道恩典森林很靠近幕山国,好担心幕山国出了什么事。话说去恩典森林,目的地肯定只有一个!森典商会!我爸妈就经常在那里。我自己倒是还没去过,他们不喜欢把我带去工作的地方。”
“确实是去那里。如你所知,家主也是商人,森典商会有我们需要的货物。这个商会总部可不止是工作的地方,本身是开在茂密森林里,依山傍水的一个大庄园,里面什么都有,包括度假用的设施。这次也是顺便带家主出门透透气,哪知道情况有变。”
“湖光镇的风景也很好,尤其是畔湖村。”莘柳随即提了一句。
Eli笑着接过话,“是的,在望月城外拥挤杂乱的地方待久了,夏季的田园也是好去处。”
“你们家主人大名望月翛,在望月国姓望月,这就是你们特殊的地方吧?”莘柳紧接着问道,“而且十多岁被你称为家主……”
“呃……这个,以后有时间再解释吧。如您的猜测,家主的确与王族有关,但因为一些事情,失势已久,和家主现在平时沉闷的模样也有关系。”
“王族?好啦好啦,Cue的样子肯定是有原因的。那现在一起去我家吧!”
“你看起来很有点迫不及待嘛。那么我就在这里休息了,领着客人好好参观一下。”
离开虔神居,一行人登上Eli租用的马车,由Ran带路回畔湖村。
罗里长吁了一口气,“刚才憋得不行!完全不敢开口说话。”
“为什么?我记得你是叫……罗里?”Ran感到很疑惑。
“有神明在场啦,那可是神啊。”
“哦,可是莘柳很普通啊,不用这么紧张的。而且祂刚才还特意变成少年的样子。”
Eli帮忙解释道,“哈哈,罗里一直如此。虽然是个很勇猛的军人,可是一遇到神明就会严肃过头。我们那儿也有看起来很平凡的神明,整天在茶社骗吃骗喝,罗里在那位面前也是这样。”
“你可真多嘴,我完成我的职责就行了。什么护卫……”罗里有点不服气。
“那是?”Ran问道。
“监视。当然也会履行护卫的职责,主要是监视。”
“这样……感觉你们不但是身份特殊,还有很多秘密呀。”
“秘密倒不是。”Eli接过话,“刚才是因为觉得解释起来麻烦。要不要我慢慢说给你听?”
“我要听我要听。”
“前主人和女主人,也就是家主的父母在两年多前因为意外去世了。虽然继承了公爵爵位,可是毕竟只是一个小孩子,担心被其他贵族欺压,家主就把相当多的财产和土地捐给了王室,希望换取保护。我们的王就指派了第三王子来负责家主的安全,所以罗里其实是第三王子派遣的护卫。因为捐了太多,剩下的封地只够自给自足的,就以望月城外的一个大宅为基础,开了个什么都干的茶社,服务员就是家里的仆人们。”
“王族也得用真金白银交换安全,也不是不能理解啦。那个王子有没有很厉害?”
“殿下他啊……武艺再强也不会用在这里呀。本来就为了很多争权夺利的问题焦头烂额,还被派来干这种杂事,一开始挺不满的。平时就派了两个人,监视为主。当然也无可指摘,毕竟其实只需要和王室有这一层关系,大家知道家主不是弃子而是被护着的,就没什么人敢动手脚了。”
“Eli,曜殿下现在可是把茶社当作释放压力的地方,每个星期亲自探望,哪有不满。”罗里反驳说。
“所以说的是一开始……”
“那不管怎么说,Cue现在的样子就是因为父母去世吧?”Ran继续问道。
“是在父母去世以后就经常陷入这样的状态,至少是直接原因吧。之后越来越严重,清醒的时间很少了。只是,很多必要的时候,也会用魔力传话给我。我想内心应该还是清醒的吧,只是像躲在小房间里一样,不愿意出来。”
沉睡中的Cue被Eli一手搂住,脑袋很自然地靠在肩上,脸颊肉嘟嘟的,伴随着安稳的呼吸节奏,就像一幅待时间凝固的油画。在Ran看来这两人的主仆之分不太明显,不知道的人估计会以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正在Ran注视着的时候,Cue突然半睁开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漆黑的空洞感扑面而来,强烈的吸引力和排斥力拉扯在车厢的空间中,吓得Ran一哆嗦。
“啊啊……不用怕。好像要醒了。”Eli一边轻轻安抚着,一边向Ran解释,“刚刚可能是偶然的暗魔法的影响,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溢出一些。你没事吧?我倒是习惯了。”
“是……是这样啊。醒来以后会变得比较正常吧。”
“看你怎么想了。至少并不是和大家一样的。”
Ran此时发现Cue已经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呆滞地盯着自己,一动不动,毫无精神。透过黑乎乎的瞳孔完全看不到肉体之下意识的存在。却又在这种状态下,慢吞吞的向自己伸出了右手,好无力气。
“这是?”
“是不是想认识你?我第一次见Cue有这个行为。”罗里说。
Ran咽了一下口水,用双手握住Cue伸过来的右手,体温偏凉,如同他缺乏温度的表情。
这片面的感受仅限此刻,转瞬间,感官被拖入一个纷繁的黑暗世界。
脑中闪过一些未曾见过的景象,从黑暗背景中浮现的森林、道路、石砌的城市、薄雾的湖泊。笑声,哭声,叹息,倾诉,以及无限延伸的宁静。这是他经历过的事情吗?为什么会看到这些?
从一片模糊黯淡之中,Ran依稀听到微弱的声音。是对自己说的。
『Ran,好听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能出来看看……这个世界,想有很多、很好的朋友。』
“会有那一天的。”
Ran并没有听懂意思,也不清楚这个客套的承诺能做到些什么。对话之后,一切重归彻底的安宁,除了这个虚幻的异界在慢慢淡化,什么也感受不到。好像度过了很长很长的,脑袋一片空白的时间。
“怎么回事,还在发呆啊!”罗里敲了敲Ran的肩膀。
“什……什么!啊?对不起,刚才好像……分神了。”
“是不是那栋青色屋顶的房子?”
“是的,我就说了不用陪着大叔带路,因为往这条路走我家很明显的。”
“喂,车夫大叔,就是这里。”
马车平稳地驶入一个开放的院子。这里处于畔湖村的角落,是村礼堂之外最高大的建筑,当然,也是Ran在畔湖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