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月○日。
天气未知。
以思绪为笔心为纸,我写下日记新的一页。
虽然是明天早上最多延续到后天就会完全忘记的东西,但对我而言是打发时间的利器。
比吃手指有趣太多了。
仔细一想应该还不至于到老阿姐形容的那寂寞凄惨的程度,不过从“无聊”这一点上来说,应该与吃手指不相上下才是。
……为什么我要用吃手指举例啊,明明从小到大都没吃过。
至于吃鼻涕更是无稽之谈。
所以啦,纳什啊纳什,不要一边看着老阿姐的睡姿一边胡思乱想,看看你的脑子里都是些什么长了青苔的糨糊呀。
闭上有些干涩发痒的眼睛,我从趴在隔壁栏杆一角的老阿姐含着指头吸溜鼻涕的不良睡觉样子上转移起注意力。
突然想起老阿姐自称今年已经八十一了耶……她是何时来到这里的?又在这里呆了多久?
有是有问过,可她从来不说。
如果不是管理人偶然提了句这几天是新年,老阿姐随口感叹了下,我就连老阿姐多少岁也不知道。
“幕人!吃老娘一刀!唔嘿嘿嘿嘿嘿……”
梦话尽是些与醒着时候的干练截然不同的怪东西,完全没有参考作用。
作为比起无聊稍微没那么无聊的打发时间的信息,我对于老阿姐的事还是很有兴趣的。
其他人的也有兴趣……可惜对面那排牢房要是想交谈必然会被管理人听见,左右两侧一边是话只能信个三分之一的怪人老阿姐,一边是常年空缺——
虽然今天没有空着。
可被打昏又下药的几个小孩子没法交谈啊。
而且多半是自身并不具备基础的战斗方面的能力,第一次上场就会离世的可怜人,除非撞到一个好心的前辈或者是出乎预料的好运气。
我就是被老阿姐救过不少次……嘛,说起来还有个不知道叫什么的眼角到额头鳞片环布的大叔,第一次上场时挡在我前面被野兽咬去了半边身子不过算是同归于尽,最后塞来一张破破烂烂的照片,希望我将来能脱身的话可以去塞列斯的边境小城葛玛赫帮他看一眼儿子。
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还好,牺牲自己拯救他人我是不太能理解……
大叔是因为义气呢,还是勇气?
如果事前清楚地知道我的魔法还不算弱,会有其他的结局吗?
谁知道,死了便是死了,要是各种各样的事情经过发展都能如愿以偿地完美,我也就不会被卖掉了嘛。
炫耀般偷偷展示过墙角破毛毯下盖着的大量稀奇古怪遗物的老阿姐,或许正是“力所能及”的忠实践行者吧。
到底是被多少人因为什么而托孤过哎……反正我是不懂,今早回来时还又添了两件,一如既往地只说是谁希望拿给哪里的谁,中间故事忽略不计。
或许根本没有故事,只是将死的飞蛾扑向不知是否存在的火光般。
是奴隶中,某种奇怪的约定俗成吗……明明都没人去传播。
老法师貌似说过什么“星星之火可以”……不对,是“众人拾柴火焰高”?还是“薪火相传”什么的?
反正我的老师肯定说过类似的故事,只可惜时间太过遥远被我所忘。
怀揣着对遗愿的小小希望,或不舍或释然地走向生命尽头。
老阿姐可能也未必会去达成那些大部分仅一面之缘的人的遗愿吧,她可是打算老死在这种鬼地方的。
我虽然想逃出去……
好像几乎没有可能。
这艘听说是航行于天空据说两万米高度的船只……能称之为“船只”吗?亦或说“岛屿”?反正是超出我认识的东西。
外观具体什么样也不知道,我在初次旅行的城市里不知怎么地失去意识,再醒来就被卖掉了,被迫参加与各种各样的人以及饥饿发情期野兽抢只能在场上吃到的随机涂了媚药或泻药的食物的角斗,唯一的幸运或许便是我这穷神殿里长成的贫瘠身体未曾受到某些不好明说的伤害吧。
……反正就是很大很大啦。
它的墙壁材质不明,被老阿姐用来练剑都不留半点划痕,当然也可能是她那柄生锈的大铁块太钝,至于魔法么,打上去就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打得烂出得去,这高度也会摔死啦。
栏杆不是很粗,虽然看起来与墙壁同样材质,但以老阿姐的臂力或许能弄弯,不过离不开牢房也是毫无意义。
我呢,命好一点是像老阿姐那样战斗到老死,命差一点今晚就该上路了。
持续一年多来的了无希望,容不得不去悲观。
“真是有够混账的世道……”
“一直都挺混账的。”
哀叹,得到了老阿姐小声的回应。
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的老阿姐,扯起毯子一角擦干净鼻涕口水,皱巴巴的眼角血丝暗红。
“把天地打个稀巴烂重来?还是说让自己的人生重来?你是二选一,还是来点三四五?”
虽然是以询问的语气说出,可老阿姐完全没有等待我去回答的意思,从地上呼啦一下跳起,哐哐哐的砸起铁栏杆构成的墙壁。
就像是得了失心疯。
前者那是什么创世行为姑且不论,后者……
太阳照耀下,人生可重来吗?
明明也算是个神官,我却不信那神明执掌的生死轮回。
我并没有去回答的打算,不如说老阿姐的问题从来就没有回答的意义。
问问题的人自己都不在意答案,旁人思考无非徒费心思。
那是相处下来的这约莫一年里,我所总结出来的没什么价值的相处经验。
“臭小子快点给老娘滚过来,慢点就泼了啊!”
或许真是失心疯也说不定。
在这种环境下持续数十年的战斗,就算没疯精神也未必正常。
我默默看着拎起粪桶打开盖子倾斜桶身的老阿姐,挪动身子稍微坐远些。
对面房间那个高个子的没说过话的青年已经用毯子盖住自己面朝墙壁角落一动不动了。
边上那个房间什么时候住了新人?看上去是个黑漆漆的长头发小家伙,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不过这种事无所谓,现在该注意的是老阿姐的例行起床气。
她是真的会泼的,上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喊来那个管理我们这些算得上是奴隶身份的人的少年,二话不说就把气息厚重的粪桶泼了出去。
说起来很奇怪这种行为没有招来任何怒火或报复,很勉强地微笑着的少年无视满身秽物,默默清理干净痕迹,又用每天定时定点来风魔法去除残余味道……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点头哈腰的少年那恭恭敬敬的样子甚至给我产生了一点“老阿姐这么做天经地义”的荒诞念头。
要是我们是什么贵族大人物还好说,可我们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掉的阶下囚呀。
还是说,老阿姐她在这里的漫长岁月里,有获得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权?
伴随着清风吹拂,魔力的丝线于半空交缠又飞快散去,利用魔法赶路的少年数秒便飞奔到笼前。
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水,是紧张?掩饰怒气?热汗?
说不定方才在洗头。
不像我那灰色的难看头发又油又粘。
说到洗头,上次得到用于清洗的水是什么时候?每当想起总是恨自己不够争气,掌握的水魔法只手可数,就连给尿液提纯也做不到……
“抱歉抱歉,请问您有什么事要吩咐的吗?”
有着尖长耳朵的少年微微鞠躬,做了个我这种村姑并不清楚来源与如何回应的简单礼节。
“那几个小鬼怎么回事?都还没上学吧?”
咦?
原来一醒来就注意到了吗?虽然相隔并不远,不过老阿姐这种性格完全没法猜到会做什么,做了什么的理由也无从知晓。
“那、那个啊……”
年岁不明的精灵像是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压力,结结巴巴地解释起那个听闻多次但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人物的船长貌似心情不好而随手抓了几个人来开新赌局。
解释得很是费劲。
也没能对老阿姐主要表达的“学龄前小鬼”做出明确回答。
虽然所见地位不代表一切,但稍微设身处地猜想一下的话,终日看守奴隶的他所知恐怕也不多,所讲诉的半参杂着听闻半参杂着朦朦胧胧的猜想……
不过我的想法也属于“猜想”范围就是了。
可以的话……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说的是假的。
什么根据不同结果开的新赌局啦,吃掉身负足够魔力的生灵就能变强一截的超大型野兽啦,给人涂泻药奶油与媚药啦……
赔率最高的是吃光作为诱饵的生灵的野兽在拉肚子且发情情况下与同样情况的奴隶对决且被杀,其次是所有人都能活着干掉野兽这种事就不要说了啊。
明明到昨天为止,还是普通的狮子老虎野牛之类与涂了奇奇怪怪东西面包这样。
难过归难过,认真努力点还是勉勉强强能活。
特意提起的超大型野兽,恐怕是把之前那些野兽当零食吃的也说不定。
现在这种情况,要是真的怎么才能活下去?就算侥幸没死,目睹更加残酷的场景的话……
我又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到,恐怕自保都要看运气。
我真的、真的……
视线忍不住飘向那里散乱堆放的几个孩子,有个衣袖破破烂烂的灰头发小孩手臂上挂着新鲜的抓痕,稍微有点引人注目。
也只是引人注目。
待到被消化,哪怕他是什么王侯将相的嫡子,也就没什么不一样了。
我也是。
如此一想,我就有点伤心。
虽然不想死,但得过且过的我在生死与否上又怀抱着什么心思呢?
我没有家人、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梦想、自认没有为这具身体不知源于谁的血脉去传宗接代的可能,唯一希望我做什么的人早就死掉了,而且我还没什么帮他看儿子的意愿。
孑然一身的我,算来也是个死人,身死之前,精神便已经随着仿佛能看到苍白色彩的未来死了吧。
是真的很伤心,可惜体内的水分不足以支撑我去好好哭一场……
又在胡思乱想了吗,真是的……
我不再去偷听老阿姐与管理员的对话,闭上眼,试图利用黑暗与冥想切断那些念头,久违地默念着祈祷起来。
天外的女神啊,您的祝福悠悠飘曳于这无垠的大地……
那几个孩子,有明白“活着”是怎样吗?很想要活下去吗?
我不知道。
只是向虚无缥缈的神明,请求着慈爱的救赎。
并不确定,可我想,倘若还是个孩子,或许边每天都在充满希望地活着吧?
我没法创造奇迹,但若能有奇迹降临的话……
若能……
结果到战斗开幕,心中的日记也没能好好写上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