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蜘蛛,很小的,厨房里常见那种,灰灰的叫不上名字来的蜘蛛。
或许是蝇虎吧,也可能是更加稀松平常的种族……反正没多少人会在意微不足道的小蜘蛛。
说起来蜘蛛这种东西啊,貌似大小从针尖到常人般都有。
如果是有着剧毒的品种的话……
话说,我是在哪里?
周围是如环围绕高耸入云的金属墙壁,脚下的地面千疮百孔,似是通向无底深渊,那我、那我——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蜘蛛”?
明明身处此处的体感虽略迟钝但却无疑为实,却不可思议地有种微弱的俯视感,简直就像是一边有着身为自己的视角外又多出一份摇晃不定的上帝视角。
就在我想要探寻自我的意义时,白色雾气夹裹着浪花自天幕降临,咄嗟间随无匹的高温吞没天地。
我要死了。
仅来得及蜷缩抱紧身体,这份念头便化作墓志铭,与那意识一同远去。
……
安静的空气里有湿湿咸咸的海风。
然而上辈子的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穷鬼,终其至猝死为止,一生也没能咬咬牙拿出前往大海的旅费。
从不曾靠近海洋,却觉得这便是大海的味道。
那就当这是大海之风吧,仅在荧幕里见过的拢括地平线、恍若异世传来的风。
说起来好像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
断断续续的梦。
外星人还是什么……被浑身恶臭的什么一巴掌拍晕……蜘蛛……啊,蜘蛛。
不对,不对。
眼皮沉重,不知为何又酸又辣睁不开,像是劳累一天仅睡了四个小时又得爬起,大脑恐怕是渴望着睡个回笼觉吧。
但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刚醒来时意识不清姑且不论,现在我很确信已非身处教会中。
被外……算了,就是外星人抓走的我,并没有身处富有超未来感觉的舱室里。
是沙土飞扬的牢笼。
被白色无缝高墙环绕,神似把人扔进来,能进不能出的角斗场。
或许就是角斗场吧。
身体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双脚双手皆能动弹,与妄想里外星人的解剖破坏截然不同。
不不,都能那么抓人了,估计要研究也就是扫描一下的事吧。
说不定眼前所见只是外星人的社会试验,接下来就要玩惨无人道还看运气的比如竹笼里的小鸟或是关达摩那类赌上人生的一次性游戏。
……我怎么突然就和外星人过不去了啊。
“救我呀!西格玛老师!不、不要!”
尖锐的哀求在不远处传入耳中,类似狼鸣的嘶吼也随之传来。
啊……是他。
那个最开始被抓的小男孩。
好像是叫迪伦?菲尔普斯?身为安静派一员的我有点想不起好动派的他叫什么,反正是比“利恩”这种仅稍微好于“狗蛋”的常见名字还普遍的名字。
虽然是认识的人,但我毫无去救他的念头,茫然地站在醒来时的原位,不知是恐惧还是失了神,就那样胡思乱想些毫无价值毫无作用的东西。
直到他被那足足有三层楼高的站立巨狼咬掉半截,我依旧无动于衷。
生命之脆弱犹如路边野草杆,大风吹吹便折断。
我甚至不敢多看上一眼。
腿在发软,于那高耸环墙上华服人群的一片嘘声中似乎已经溶解,不瘫倒已是竭尽全力。
我是那弱小的蜘蛛啊,如沸水般的狼都没法抵抗,遑论倒下沸水的人呢。
它或许将席卷热浪而来,将我化作一滩养料——
冷静啊,冷静。
●●●……不,现在不是回想想不起来的前世名字的时候。
总之,冷静,利恩。
哪怕救不了他人,自己也要尽可能寻找存活的契机。
得来不易的二次人生,可不能稀里糊涂就死了。
这里是什么角斗场吗?为什么那些大概是贵族的人群能堂而皇之地抓来无辜的孩子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
只知道那巨狼在这宽阔的场地上有整整两只,我的不动似乎在四散逃窜的人群中起到了些许微弱的保护,它们还没注意到我。
不过仅是暂时。
每个人身上都涂了些不知道是何物的粘液,散发着微弱的香甜气息,或许是某种诱剂,反正随着吞食的人越多,狼的进食手段便越发残忍。
手无寸铁的四散人群反抗能力几乎为零,也并没有看到谁会使用魔法之类的力量……
这样下去终会轮到我的。
这比起幼年时简单多了不是吗?至少四肢可以动弹,并非只能坐以待毙号啕大哭。
如此自我安慰着,我缓缓挪动身体跌跌撞撞地退向远离其他人与巨狼的角落。
虽然这种想法有些卑劣,可我还是祈祷着狼先去找别人而不是我。
“女士们先生们!当前诱饵的数量已快减少一半,两位斗士的凶性也被充分激发!好戏马上开演!”
突然听到不知哪里冒出的阴柔男声充满兴奋的宣告,贵族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隐隐约约能听到“这次肯定赚翻”或呼喊像是姓名的东西。
似乎……是契机?
“这次会是怎样的结局呢?最后宣告时得知真相的双方斗士会露出什么表情?让我们拭目以待!”
铁栅栏上升的声音。
原以为是墙壁的地方凹陷下去,露出漆黑洞口,人群鱼贯而出。
衣着破破烂烂,手上都拿着类似武器的看不太清的东西。
也可能只是面包。
会是救兵吗?太好了,这样的话或许……
啪叽。
首当其冲跑向巨狼的胡子拉碴大叔,被一爪子拍飞。
唰地掠过刚想舒上一口气的我身侧,差一点点就撞上。
压烂的橘子般的声音,从我尚未抵达的那个角落传来。
无需去看,不敢去看。
发生了什么,完全可以想象到。
与其说是狼,不如说是龙更恰当。
见鬼的怪力,正从鼻息中喷吐而出的黑色如火般气息。
角斗士的减员速度比我们这些普通人快上几十倍——反正就那大叔飞过来后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剩下的还在与巨狼缠斗的人便只剩下三人。
其他的皆被鼻息侵蚀为脓液。
这还是另一只在看戏没有加入战局的情况。
“……他妈的。”
原以为的救兵其实也只是表演给贵族们看的炮灰。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呢。
我又没有金手指,如今只能听天由命。
小声嘀咕以前不好在弟弟妹妹面前说出口的脏话,怀抱着一缕由此而来的思乡之情,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战斗,等待那概率微缈的奇迹或死亡。
两人用大型武器缠斗,剩下那个站得稍远些、灰色头发几乎拖在地上的人貌似有用魔法驱动沙尘,能看到暗黄色的雾气腾空而起覆上巨狼头部干扰视线。
虽然打得有模有样……果然。
扛不住巨狼的攻击的话,恐怕努力都是白搭。
贵族们欢呼起来。
两个缠斗的人被打飞了一个,似乎没有直接死去,挣扎着想要站起。
已经不存在获胜的可能了吧。
毕竟到现在为止,巨狼血都没流。
……地面似乎在晃动?
是错觉吧……不,不对。
天空中恰在那挣扎的人放弃努力躺下后有破碎声响起。
呼吸似乎变得有点困难。
飞起来了。
稍微感受到失重后,我飞了起来。
所有人都飞了起来,贵族也好狼也好,包括我们这些或许算是奴隶的人都飞了起来。
怎么回事?
欢呼变成了慌乱的惨叫,似乎有人在大声询问这里的管理人的去向。
哪有人有空回答他。
除了那灰白头发的人用淡黄色的气泡包裹身体尚能立直身躯,所有人都在向着天空飞去。
不会吧。
随着越发靠近天空,目睹玻璃罩般笼罩着此处的什么透明的开始裂开的事物后,我那朦胧的意识中冒出关于某种可能的信息。
这是在天空中?
我还以为是被卖到了什么角斗场……
被大量人员撞上的玻璃罩闪烁两下,消散无踪。
这下可真是彻底——
因失压而导致的昏阙袭来。
恐怕我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