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麓这句话,久久萦绕在薛宁晨耳边。
不过台下观众并不知道薛宁晨面临的压力,他们只是看到了云麓向薛宁晨的挑衅,并且拔剑以后,直上真感。
但那又如何?薛宁晨是谁?他是一众绝世剑修都认可的剑道天才,你云麓又是什么东西?即便你能一息入感应,便能击败众望所归的薛宁晨了吗?绝无可能!
抱着这样想法的人,占绝大多数。
特别是薛宁晨的师傅姬莫礼。
蜀山一十三年,姬莫礼在薛宁晨的身上投入了太多心血。这是个绝世天才,是剑阁的未来。他不会允许薛宁晨的失败。因为那意味着,自己还有剑阁未来的失败。
薛宁晨抬起头,看到的便是姬莫礼严厉的双眼。
与婴邪同样凛然绝美的面容,但脸上的含义,却是天差地别。
一息入感应,无外物通灵,云麓便只能通灵天道。
是以,他也是真真正正的,坐照通感。
薛宁晨知道这一点,便不可避免得感到害怕。
他知道坐照通感是什么,他比所有人都了解,登楼以后的境界究竟有多难达到。
微妙好入,坐照难寻——这已经是上三境公认的道理了。君不见多少化境修士因境界进入瓶颈难以更进一步,不惜逆境返修,再回感应,以求那个传说中的天人合一。
但这道门对云麓来说,似乎根本不存在。他只是简简单单提气,拔剑,就已经是坐照了。
薛宁晨怎能不怕?
而此时的云麓,手肘轻抬,看向眼前三尺春雷。昨日被周丫留下的伤口,已悉数崩裂,染红衣衫。
便听他无奈向薛宁晨说道,“你看,我只要运气,身体躯壳就会崩溃,你明白了吗?”
薛宁晨不明白,也不敢明白。
薛宁晨瞳仁微缩,似乎想通了什么东西。云麓粲然一笑,又补充了一句,“晚了,就再也破不了境了。”
说话间,云麓抬手,便向薛宁晨伸出两根手指。
薛宁晨仿佛受惊的兔子,虽然不知道云麓想要干嘛,但他却更快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两指金蛇之上再添一条。
三道金蛇缠腰。
识海翻腾,一点雪花飘落。
灵识结种,薛宁晨入三层楼。
云麓嘴角翘起,似乎极为满意。随后轻轻抬脚,前踏一步。
三道金蛇纷乱飞舞。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漫天蛇影,生生不息。
薛宁晨再拔剑。
天上地下,无处不是蛟影。
且识海那一点冰晶落地,无尽翻腾瞬息凝结,化为一片苍茫,仿佛海水尽数结冰。
他已至大灵识巅峰。
于是众人骇然,原来薛宁晨竟然早已到了如此恐怖的高度,那感应与灵识的瓶颈,对他来说似乎根本不存在。
云麓一息入感应,他就一息入灵识。
皆是入境即巅峰。
这两人身上的异常已经在挑战众人的认知。短短片刻,以往众人眼中的有关修行的正确常识,似乎与眼前一切都对不上号了。
而其中,受到冲击最大的,还是叶子煜。
原以为,那个仅是初悟的故居山小弟子,竟然那么轻易就踏足了人迹罕至的绝景高地。原以为,与自己五五之分的剑阁翘楚,竟然早已把自己远远甩在了身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那她的努力修行究竟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衬托此时擂台上的两人吗?
说好的天道酬勤,力耕不欺。栉风沐雨,朝乾夕惕呢?
但就在大家以为破境入大灵识巅峰的薛宁晨即将轻松击败坐照境界的云麓时,戏剧性的一幕却发生了。
漫天蛟影腾跃,只守不攻。
云麓在进。
但薛宁晨,竟然在退。
一个灵识境界的修士,竟然在畏惧一个感应境界的修士!他在怕什么?
姬莫礼骤然起身,面色阴沉地沉声道,“薛宁晨!”
薛宁晨停下脚步,带着些惶恐看向自己的师傅。
云麓也停下脚步,笑着望向姬莫礼。
姬莫礼背手站在长廊边,一言不发。
但面沉似水。
薛宁晨无可奈何,便深吸一口气,曲下三指握拳,再提气势。
云麓在笑。
“你上三层楼,我就在二层楼杀你。”他这样说道。
薛宁晨闭目抬手,指尖微颤。
“你上四层楼,我就在三层楼杀你。”这是第二句。
不管云麓如何说,薛宁晨还是睁眼,并轻抬一脚。
眼前似乎就是拦住世间万千修士的最后一道门槛。
这世间最高的一道门槛,山一样的门槛。
灵识到微妙,凡俗到化境。
观赛席上鸦雀无声。没有人能真正确信,云麓口中的四层楼,就是大家心里那个四层楼。
那个传说中的微妙境,薛宁晨真能这么一步跨过去?
就这一步?
姬莫礼那双狭长好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仿佛千难万难,仿佛岁月永恒,薛宁晨脚步抬起,气势便直冲云霄。
他还没真正跨过去,擂台上的万千蛟影便已开始蜕变。
蛟生爪,体化鳞。越过那道龙门,就能变成龙。
它们很快就要化龙了。
但云麓不言不语,面带笑意,便先薛宁晨一步,踏入了三层楼的境界。
周身窍穴崩裂,血流如注。
但也是大灵识,也是巅峰。虽然看起来比薛宁晨要凄惨太多。
叶子煜瞪大双眼,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在那一瞬间,她就迷失了自己的道。
桑知在哭,霓裳在笑。
震笑一声叹息。
随后,薛宁晨尽数洗去满心杂念。双眼明亮,天地也为之黯然。
他脚下半步向前迈去,向着云麓迈去,义无反顾,孑然一身。
像是七岁那年,被姬莫礼牵着手,第一次迈上蜀山山道一样。
昔年白衣飘飘,一人一剑敢问天道,再以意气杀天人。薛宁晨甚至短暂地误以为,自己今后也会成为如上羽步一般的绝世剑仙。
但他的心气终究是折了。
他知道,自从姬莫礼将他收入内门起,他的命就不再属于他自己。
他的命是剑阁的命,今后也一定会振兴剑阁。
于是他今天逃不了,也不能逃。这半步,就迈入了微妙境界。
“我见微妙。”薛宁晨向云麓说道。
半步入微妙。
薛宁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天才?以至于堂堂剑阁居然敢将千年基业当成赌注,压在薛宁晨年轻的肩膀上?
此时的众人终于明白,无论他们如何夸张地发散自己的想象,在绝对的事实面前,联想都太过贫瘠。
因为薛宁晨就真的这么轻而易举地跨过了那道仿佛天堑一般的修士鸿沟,就像跨过了一个微不足道小土沟。
但他抬起脚,就再也没有机会放下去。
云麓不会给这个机会了。
仿佛风中摇荡的一只芦苇,云麓轻踏脚步,来到薛宁晨身前,只手伸出。
一手提剑,一手成爪,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握向了薛宁晨的脖子。
“你敢上微妙?”云麓笑着,仿佛在他眼前是一只落入了陷阱的兔子。
而薛宁晨的内心越恐惧,面上就越是显得平静洒脱。
这件事是如此割裂,薛宁晨的内心似乎也被割裂了,变成了属于剑阁的自己,和属于自己的自己。
两个自己,却只有唯一的道路。
越是近人道,就越是能感觉天道的恐怖威仪。反而是那些凡人,心里只有吃喝拉撒和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天下熙熙,天下攘攘。
薛宁晨忽然无比厌恶自己的少年成名,自己的天赋异禀。于是在云麓面前,他从凶猛的豹子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但就在这一瞬间,薛宁晨似乎忽然想通了什么。
“秋迟落是你……”脱口而出的半句话,终于还是被卡在了嗓子里。
云麓手掌收紧,牢牢掐住了他的脖子。
像是掐住一只无辜的小鸡仔。
薛宁晨翻转剑刃,云麓一剑砍断他的手腕。
他再结指。
漫天蛟影终于化龙。
龙吟翻腾,便化为无数金光剑气结向擂台之上,仿佛要形成一个剑茧把云麓撕成碎片。
但云麓只是轻吐一个“散”字。
漫天剑气便如飞花散去,失控一般坠向四面八方。
天上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只不过是杀人的剑雨。
观赛席上坐着的无辜弟子们便成了剑气失控的受害者,密集巨响声中,众人抱头鼠窜。
但叶子煜没动,一动不动。
即便一道剑气划过她的侧脸,在她身后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沟壑,她也没有丝毫动容。
剑阁长老于擂台四周八角合围,结成剑阵,总算把剩下的剑气阻挡在擂台以内。
一缕青丝坠下,叶子煜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
云麓笑着看向薛宁晨,身后带出一阵血雾。
拿剑的手轻轻抬起。
姬莫礼大喝一声,“竖子敢尔!”
但云麓丝毫不为所动。
他只是随手一横,一抹。
就杀一只鸡一样,那么轻而易举地抹了薛宁晨的脖子。
气机散尽,毫无生机。
四面八方失控的剑气便像失去父母的婴儿,骤然溃散。
他松开手,薛宁晨的残躯就像一个布娃娃一样,轻飘飘地坠到了地上。
云麓做得很彻底,薛宁晨刚入微妙,识海不稳,他只消断掉那几道最为关键的气机,反噬回来的剑气就轻而易举地搅碎了薛宁晨的灵台。
死得很透,神仙都救不回来。
经过短暂的震惊以后,所有人都惶恐了起来。
云麓真的把薛宁晨杀了!以大灵识境界,杀了微妙境界的薛宁晨!
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擂台上!不是误会,不是过失,的的确确,他杀了人!
薛宁晨刚刚,一息入灵识,半步入微妙。
没等众人从惶恐中回过神来,长老席上忽然起了一道冲天气势,天地变色,仿佛云上一角坠下,天都漏了一个窟窿。
而那里面泻下来的,是一道不应属于人间的怒火。
“你找死!”姬莫礼面容狰狞,数百年来就没有像今天这样愤怒过。
震笑面露惊容,手上慢了一步,竟然来不及阻止。
姬莫礼已至云麓身前,从手上抬起的一根手指,空灵无比地指向了云麓。
芊芊玉白素指上,展现出来的是无与伦比的杀机。
那手指已经点向了云麓胸口。
云麓面不改色,两指挟出,像情侣间勾起手指的恩爱游戏一般,与姬莫礼的那根手指交织在了一起。
刹那间的暧昧是假象,一指一挟,是生与死之间的抉择。
姬莫礼的手指再无寸进,凤眼圆睁的脸上,有微不可察的讶然表情。
云麓只退半步,也只能退半步。
半步以后,身后剑意一道而过,演武场围墙瞬息崩毁垮塌,再延伸到山脚崖壁,剑意触及之处尽数分为两半。无物不破。
云气两分,一道而过。是为一线天。
而云麓虽与姬莫礼指尖交错,挡下这一指剑意,身体却承受不住强提境界带来的反噬。
他呕出一口黑血,七窍也开始渗红。但姬莫礼却不打算放过他,再起一手,便轻柔无比地向着云麓脸颊抚去。
云麓知道姬莫礼不是想温柔抚摸,真让他一手抚面,自己大概率就人首分家了。
不过令人意外的,空中那只白玉手掌,忽然就被另外一只纤纤素手拦了下来。
婴邪站在云麓身边,一手挟住姬莫礼伸出手掌,指尖纹丝不动。
姬莫礼转头看她,她却没有看姬莫礼。
而是轻轻拨开云麓与姬莫礼交织在一起的三根手指,把云麓护到自己身后。
“你要保他?”姬莫礼面沉似水,阴晴变化不定。
婴邪叹息一声,回道,“我不保他,还有谁能保他呢?”
说罢,两脚并立,便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一样,稳稳立在了云麓身前。
云麓还在呕血,婴邪眉头轻皱,身形却不动。
姬莫礼一言不发,像是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
其余各宗门长老已经开始护送弟子离开,毕竟逍遥境修士的战斗,殃及鱼池,很容易误伤低境弟子。
但这时候,姬莫礼的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震笑来到婴邪身前,按住燥怒难忍的姬莫礼,微不可察地用半个身位护住婴邪师徒二人。随后便向姬莫礼说道,“看在大家相识一场的份上,先暂缓愠怒,从长计议,可好?”
姬莫礼黑着脸看向震笑,沉默许久。后不知是怎么考虑的,面色由阴转晴,又笑着说道,“好啊。”
婴邪见状便松开姬莫礼的手腕,转身扶住云麓单薄的身躯。
此时云麓境界崩塌,瞬息便从大灵识退回初悟,丝毫看不出此前无敌一般的气势。
震笑轻退半步,小声对婴邪说道,“你先带云麓回去,我留在这里。”
婴邪闻言便点点头,扶着不停呕血的云麓向着场外走去。
姬莫礼笑语嫣然地说道,“请故居山诸位移驾贵宾楼,一个也不许走。”
婴邪身形微僵,脚步却没有停下。
而云麓看到,姬莫礼如花的笑脸上,是一双冰冷的眼睛。
是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的,冰冷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