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邪带着云麓回到弟子居所,路上已经把他经脉平息,所以进门以后,云麓就不吐血了。
但云麓现在的模样还是凄惨无比,原本被婴邪包扎起来的伤口尽数崩裂,衣衫上染满绯红,胸口一大片,都是自己吐出来黑血。还有脸上五官,几乎看不出来像个人了。
毕竟那是剑阁扛旗者,指前一线天,姬莫礼的正面一指。
婴邪带着云麓走进门内,反手关门。
她面无表情看着云麓,一言不发。
云麓便也一言不发。
“跪下。”
云麓双膝伏地。
婴邪表情挣扎,眼神深处带着迷惘。
但沉静片刻,她还是坚定面容。
“秋迟落,是不是你杀的。”
“是。”
“啪。”
一巴掌,狠狠甩在了云麓的脸上。
云麓面色平静,不言不语。
婴邪身形颤抖,两手都掌不住了。
“你可知同门相残,谋杀手足,该当何罪?”她面色惨白地向云麓问道。
云麓答:“以命抵命,死罪。”
婴邪抬手,按住胸口,额上现了冷汗。
云麓郑重磕头,向婴邪说道,“师尊,小心身体。”
婴邪没有答话,表情阴沉。
过了许久,她才用微微带着嘶哑的声音低声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无人知晓。”云麓笃定回答。
于是婴邪抬起头看向云麓,咬紧牙关说道,“你没有杀秋迟落。以后有任何人问起,你都不知道这件事。明白了吗?”
云麓沉默片刻,低头回道,“弟子明白。”
婴邪看着云麓,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仿佛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久违的陌生感。
有些话她想问,但却问不出口。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自己骗自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云麓似乎仍旧是那个孝顺听话的云麓,但一切似乎又变了。
她叹息一声,说了句,“你起来吧。”
云麓便站起身来,面向婴邪。
婴邪看他满脸血污,便伸出袖子,为他轻轻擦拭。
带着微微凉意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肌肤,令他心下感到安慰。
仍旧如水的双眸,恬静而熟悉的面孔。
云麓忍不住抬手捧住婴邪纤细的手掌,像个孩子一样依赖掌心传来的温度。
婴邪想,这时自己的眼神,一定是慈爱的吧。
两人四目相对。
如果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多好。
但院落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婴邪连忙抽回手掌,背向房门。
敲门声响起,随后外面传来声音,“黄泉仙子,劳烦您二人移步前往议事阁,姬师叔有请。”
——
天衢峰,蜀山议事阁。
这里是剑阁用以商议大事的宫殿阁楼,此时殿上已经坐满了人。不止剑阁七大峰的主事长老,还有其余各大宗门的魁首领袖,也在此处。
弟子会武上出现意外,云麓袭杀剑阁近些年最有前途的天才弟子薛宁晨。出了这么大的事,会武一事自然不可能继续办下去了。
于是比试暂停,剑阁一方决定优先处理云麓杀薛宁晨的事情。无论如何,故居山都应该给剑阁一个交代。
此时的议事阁内,诸位道门长老分坐两旁。主位上那位,是与昆仑当世掌门、书院大先生齐名的剑阁此代大阁主,玄机上人。下首处,震笑与姬莫礼相对而立,各站一边。另有修行界的几位辈分尚高的前辈各自落座,两不相帮,便给此次议事定下了一个较为公平的格调。
玄机作为剑阁第二十三代阁主,不止剑道高超,更是统管蜀山上下一切事宜,辈分也比震笑高了一代。为避免落下以大欺小的口舌,他不便插手此事,是以坐于主位,并不开口,只是让姬莫礼去和震笑作口舌之争。
昔日意气相投,关系尚可的二人,如今竟然拔刀相向,世事难料实在令人唏嘘。但众人更加不解的是,云麓此子,与薛宁晨究竟有什么仇怨,怎么就能当众下如此狠手呢?
姬莫礼立于阁楼大门前,面沉似水看向楼外天空。震笑神色复杂,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忽听得门外弟子小声一句,“来了。”
众人便伸长脖子看向楼外长阶。
果然见到婴邪带着云麓,从山道上向着这边缓步走来。
这时候的阁楼外还站着不少各门各派的小辈弟子,像是等着看好戏一样目视二人向这边走来。云麓身上已经被婴邪拾掇过了,看起来便没有之前那么狰狞可怖,但一众弟子看他表情,似乎相当平静,丝毫没有杀人后的自觉。于是众人便想,这人能够暴起杀人,指不定还能干出些什么别的事来呢。
但婴邪毕竟身份不俗,辈分也高。那些师兄一辈的弟子见婴邪皱起眉头,便觉这样围观,确实不妥。于是各自露出严厉表情,喝令门下小辈弟子各自离开。
不过还有几个人,两句话是说不听的。
比如霓裳,这时候就看着云麓甜甜地笑。再比如桑知,一脸颓丧表情,看到云麓就开始抹眼泪。
叶子煜则站在路边发呆,婴邪从她身旁走过去的时候,她也没有理会。唯独云麓路过她身前,看了她一眼,她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后退了一大步。
这种突如其来的反差感让叶子煜非常不适应,她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嫌弃了。
不过古怪虽古怪,她还是长松了一口气。因为她担心自己会像薛宁晨一样,被云麓随手一剑赐死——不知为什么,她有这样的直觉。
但不得不说,这其实也是一种悲哀。
因为叶子煜清楚,自从她看到云麓与薛宁晨的那场对决以后,道心就受阻了。
原以为修道之事千难万难,但眨眼间,一人登顶灵识,一人踏入微妙。数十年苦修仿佛一下就成了镜花水月,这仙还修个什么劲?
而这一切心态上的变化,只发生在一瞬间。
云麓越过叶子煜以后,很快便跟在婴邪身侧,走进了蜀山议事阁。
阁内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在仔细审视自己这个名副其实的当众杀人者。
姬莫礼傲然独立,根本不屑看云麓一眼。震笑与婴邪交换眼神,似乎在确认某些事情。
而云麓抬起头,看向阁楼首座。
那里,一个身着宽松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在闭目养神。
似乎感觉到云麓的注视,老者睁开双眼。
目光如炬,眼神似剑,不愧是以剑道称雄天下的剑阁大阁主,玄机上人。
“是初悟?”玄机嘴唇微动,不知在向谁发问。
姬莫礼不答,震笑不答,便只有婴邪向玄机拱手道,“小徒不才,正是初悟。”
玄机见婴邪先站出来,作势要力保云麓,便露出随意表情,靠坐在椅背上向她说道,“婴邪,看在故居山几位已故先辈的份上,我且叫你一声师侄。你懂事。所以我以为,你徒弟也同样懂事。适才你没来,我便在想,你那徒弟究竟与我门下孩儿,究竟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不如你让他说说看,看此间事情,是否有解。”
玄机三言两语,确实给足了故居山面子。婴邪无可奈何,便只能让出身位,示意云麓小心说话。
但云麓既然敢当众杀薛宁晨,自然就不会因杀人之事畏惧玄机了。
于是他上前一步,直呼其名道,“玄机。”
顿了顿,又平心静气地说道,“你该怕我才是。”
众人面露惊诧,只道此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或者他以为,这样做就能逃脱杀害薛宁晨的罪名了?
玄机倒是不急不躁,轻声反问道,“为何?”
玄机眯起双眼,看向云麓不言不语。
四百一十三年前,他超脱剑道,魂入太虚,便窥见天道真颜。但千年修行,几乎因此毁于一旦。这件事他从未对他人提起,这个故居山小辈为什么知道?
玄机心思急转,剑阁谋划,所图不过人道繁衍不息。这其中,薛宁晨是未来五百年不可不重视的一枚棋子。剑阁兴则剑道兴,剑道兴则人世武运昌盛。
书院兴文运,与剑阁两不相干。昆仑不敢起势,墨绳清正更是式微,有传言他身残道损、符道将息。
思来想去,没有人愿意无故结怨蜀山。
那云麓是行了谁的意?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袭杀薛宁晨?
除非……
“云麓!”婴邪轻喝一声,警告云麓不要乱说胡话。
但云麓并未停下,反而向前两步,越过婴邪身侧,接着说道,“玄机,我再问一次,你三人是否还要执迷不悟?”
三人,唯独指剑阁大阁主玄机、昆仑掌门张行健、书院大先生谦和。
玄机不答。
倒是姬莫礼无法继续忍受云麓言语折损,便站至云麓身前,愠怒无比喝问道,“小子,你说什么?”
“你待如何?”云麓怡然不惧地看向姬莫礼,
姬莫礼怒极反笑,“你真不怕死?你以为我不敢当着震笑的面杀你?”
震笑面色也极为难看,他也没想到云麓竟会在这里如此表现,难道婴邪此前是这样教他说话吗?
想到这里,震笑转头和婴邪交换眼神。
但婴邪表情同样错愕,似乎她也没想到,云麓上了大殿便像变了个人似的。
面对姬莫礼的生死威胁,云麓越发不以为意,笑道,“你大可以试试看。”
姬莫礼受此挑衅,哪里还忍得住?毕竟云麓于他看来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即便有几分能耐,充其量不过是个下三境而已。姬莫礼横行蜀山数百年,上三境的天才都不知道杀了多少,更何况一个接了自己一指,便七窍流血的小辈?
于是抬手便要点杀云麓。
“慢。”身后传来声音。
姬莫礼停手。
玄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离了座位,轻抬脚步,便站至云麓身前。
婴邪想进一步,玄机只看她一眼,她便神色一僵,吐出大口鲜血。
震笑脚下不动,但身影飘忽,已护至婴邪身前,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
不过玄机并未出手对付两个小辈,而是低头看向了近在眼前的云麓。
他刚刚坐在主位上,看不出来气势如何,此时站到云麓身前,众人才惊觉,原来玄机上人的身材竟如此高大。
身如山岳,巨掌擎天。
众人便想起,他昔年是如何凭借一副雄壮健硕的身躯,一人一剑,将九州大魔一宗杀至道统断绝的。
云麓此时此刻站在玄机面前,更是字面意义上的“小辈”了。
但他怡然不惧,面色越发沉稳。
玄机低头俯视,他便抬头回瞰。竟然从平地看出了蓝天云上俯视苍生的悲悯神色。
玄机默然不语。
云麓亦不语。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玄机问,“你到底是什么。”
云麓一字一顿,“如你所见者。”
玄机再问,“为什么杀人。”
云麓答,“抽薪,止沸。”
玄机便懂了。
于是他点点头,看着震笑道,“刀剑无眼,生死有命。薛宁晨的死,是他命数到了,与故居山无关。”
又对云麓说道,“你杀薛宁晨,是误杀。本意并非结怨剑阁。是不是这样?”
云麓点头,“好。”
毫无疑问,这是彻彻底底向故居山,向云麓示弱。
殿上诸人瞠目结舌,完全没有弄明白玄机为什么有此举动。而震笑与婴邪,则更是一头雾水。
姬莫礼无法接受,便向玄机大呼一声,“尊上!”
玄机抬手,示意他不要多言。
又对故居山诸人道,“这事已了。此后,亦无碍。弟子会武可继续,但云麓,不可再参加。如何?”
震笑没想到事情到了最后,居然是这样解决的。云麓明明杀了剑阁近年最为重视的一名弟子,玄机却偏偏没有任何发作。
他心下松了口气,连忙应下。可云麓却面露不满,转头看向了越发恭谨的震笑。
玄机再问云麓,“可?”
云麓本想否决,但看到婴邪投向自己的恳求眼神,他犹豫片刻,还是向着玄机点点头。
于是玄机不再多言,便让姬莫礼礼送诸位离开,自己则转身离开了正殿。
在场诸位长老都觉莫名其妙,但玄机身份尊贵,说出的话就是泼出的水,绝无可能收回。
姬莫礼虽然愤恨,但玄机定下决议,他也无法阻拦。便只能依令请送各宗门长辈暂离此处,待一切就绪以后再继续进行弟子会武。
不过,要他就此放下爱徒被杀的愤恨,那是绝无可能的。
至于云麓,临走之前,还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玄机离开的方向。
此间事情暂时揭去,但婴邪被玄机看至吐血一事,还没有了。却不知道,此后玄机又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还清这笔账了。
等众人先后离开议事阁,姬莫礼去往后殿,便见玄机站在廊道走廊上,远眺云海,抚栏不语。
“都走了?”玄机头也不回地问道。
“走了,尊上。”姬莫礼毕恭毕敬向玄机躬身。
玄机回过身,宽大身体遮住天空一角,便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但姬莫礼并不畏惧,似乎在他年幼时候,世间妖魔横行,剑阁式微,玄机便是如此,替他、替蜀山遮风挡雨。
世人皆知,没有玄机上人,就没有现在的剑阁。昔年剑道式微,凡众修行者不尚武,不练剑。大魔、百鬼、狐岐等异族宗门称霸一时,妖邪鬼魅大行其道,堪称乱世。
但一代剑仙上羽步横空出世,斩尽天下邪魔宵小,并以意气问天道,从此便雄了天下剑道。
尔后剑阁起势,玄机接下上羽步衣钵,便把蜀山一脉发扬光大。如今千年过去,上羽步早已作古。但江山代有人才出,我辈剑修俊逸从未停止留名于青史,所以剑阁剑道传承,便能延绵至今,未曾断绝。而玄机,便在其中发挥了举重轻重的作用。
但令姬莫礼感到不解的是,如今的玄机究竟怎么了?
昔日雄姿英发,冠绝天下的阁主尊上似乎变了,如今的他日渐小心,日渐惜命,仿佛什么微末小事都让他杯弓蛇影,噤若寒蝉。
甚至今日,还向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故居山小辈低头。
这还是姬莫礼认识的那个玄机吗?
这时,便听玄机开口说道,“你是不是很奇怪,这次我为什么要低头?”
姬莫礼闻言,慌忙道,“弟子不敢。”
玄机叹息,“我并不是向故居山低头,而是向云麓。”
姬莫礼闻言一惊,越发疑惑,“为何?”
玄机不回,只是向姬莫礼说道,“我知道你不服,但事后寻仇,务必不要牵扯剑阁。”
姬莫礼问,“为何?”
玄机便答,“他若身死,天劫即刻降世。他不怕死,你怕不怕?”
玄机不敢向云麓出手,难道还有这样一层因素在里面?
如此说来,这些事竟要应验在此子身上?
但姬莫礼不甘心,又接着问,“我不管云麓。故居山又如何?是否他们投诚天外,已当了煌煌人世的叛徒?”
“不应当。”玄机摇头,同样面露不解。
以墨绳清正谶出隐语,天道化身独一人、行一世。与凡世宗门皆牵扯不上半点关系。且故居山与昆仑仙山一脉相承、道出同源,所以最无可能叛离人道,传诣天音。
姬莫礼思笃于此,便冷笑一声,“管他关系有无。我自上门毁他山峰,灭他道统。他山上也就一个震笑,如何阻我?就不信除去故居山,后方空凭无依,他云麓还能仅凭一人一剑,挑翻这浮世三千大道!”
玄机风轻云淡,静看姬莫礼口出诳言。等他说完,才轻吐一句,“你真以为故居山就只一个震笑?”
姬莫礼面露疑色。
玄机便道,“世间避世之人何其多?不光剑阁有,故居山也有。他们藏身其中,平日无恙便不显山不露水。但到了宗门灭绝大祸临头的时候,这些人便会站出来为宗门消灾避厄。”
姬莫礼听玄机如此讲,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牵扯。
修行之道由古传承至今,已不知年月几何。总有那么一些人,修为通玄、以臻合道。而这些修行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窃道几何,在世上便已没有了天敌。他们所唯一惧怕的,就只剩下引起天道注意,降以真罚,抹杀其存在了。
而世间仙道宗门,英才之气聚集处,便是他们最好的藏身点。
不过这样一来,就更加令人不解了。
姬莫礼没有想明白,玄机自然也不会多做解释。
只是对着姬莫礼说道,“我要去问祖师爷卜解一挂,剑阁事宜,交由你全权负责。”
姬莫礼闻言自然称是。
随后玄机又补一句,“还有那个云麓,会武结束以后,让他随其余弟子同去大政。也让踩在帝椁上的那位看看,天道化身,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说罢,便听这位剑阁阁主引吭高歌,“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只引得高天草场仙鹤长鸣,成群结队飞来。
丹砂白雪,浩浩荡荡,瑞羽奇姿,如仙人梦幻。
高大身躯轻抬脚步,踏向翻腾云海。
仙鹤驮身,他便乘鹤驾云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