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碧草,仙鹤长鸣。
周丫收敛了一下心神,很快揉了揉眼睛,随后便杵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向了草坡上坐着的那人。
那人回过头来,是个平平无奇的少年,看起来年岁并不太高。
不过修士年龄这个东西,看面相从来做不得数。以震笑为例,看他长相不过三十来岁吧,实际真实年龄乘以十倍还要不止。
不过抛开岁数不谈,少年人的身份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他名叫林甘,是剑阁上真真切切一个资质平平的外门弟子,没有任何背景可言。境界嘛是灵识,在强者云集的剑阁倒是一点也不冒尖。
周丫对林甘所知不多,只知道他也是外门弟子。奉字辈,道号是奉勇,比自己高上两辈。至于周丫自己,则是崇字辈,道号崇纪。
不过她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从来不用。
说起周丫与林甘的相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昔日周小云送周丫上蜀山,便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小女生修行一段时日以后,没有展现什么修行上的天赋,所以之后便被挂作记名弟子,发配了外门。
那时候她心情低落,觉得眼前一片灰暗,于是每逢修行间隙,便跑到高天草场深处默默舔舐伤口,独自哭泣。正巧林甘也喜欢呆在这儿看云,一来二去,两人就算认识了。
与周丫不同的是,林甘在剑阁修行时间很长,但这么久过去,境界一直停留在灵识,久久没有动弹,所以也早就被一众长老遗忘了。
但他知道修行苦楚,周丫又涉世未深,他放不下,便常常分点吃的给她,时不时还会耐心对她指点一二。其中深受云麓赞赏的久居感应而不破境的路数,便是林甘给出的主意。
要说两人有没有点男女之情上的恋慕感觉,倒也说不好。
周丫对林甘肯定是很感激的,但她把林甘更加视为一个长辈或兄长来看待。
而林甘,则更加云淡风轻一些,性子随和的,怎么看都对男女之情没有半点兴趣。
见周丫走过来,林甘转头上下打量一遍,口里咔吧咔吧一边嚼着东西一边问道,“怎么弄成这幅鬼样子?被人打了啊?”
周丫委屈巴巴地点点头,看到林甘手里握着根甘蔗正使劲啃着,便可怜兮兮地问了句,“还有吗?”
周丫知道林甘向来贪嘴,每每见到他,嘴里肯定有什么东西。并且最烦人的是,他吃东西从来喜欢吃独食,周丫从他那边少能讨到什么好货,是以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但林甘看周丫已经这么惨了,心下不忍,便从甘蔗下半段撇了一截,抬手递了过去。
周丫接过甘蔗,有些吃力地在坡上坐下,还挺高兴地啃了一口。结果嚼了两下,便垮着脸说道,“不甜。”
“……”
沉默片刻,周丫用手握着甘蔗屁股,把脸埋在膝盖里,非常消沉地说道,“我被人打了。枪杆子被砍成三截。”
“嗯。”林甘嘴里嚼了一会,也不吐渣,喉头一用力,就把甘蔗渣吞了下去。随后说道,“被打了很正常。我以前也老被人打,习惯了就好。”
随后他又啃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问,“但我以前没被人打这么狠。那人谁啊?我认不认识?”
周丫抬了抬脑袋,露出半边脸斜瞟林甘一眼,回道,“云麓。”
林甘想了想,摇摇头说道,“不认识。”但想到周丫手筋脚筋都差点被挑断,白蜡枪杆子都给剁了,便接着问了句,“是不是很厉害,你还不了手?”
周丫摇摇头,十分泄气地说道,“他说他是初悟,他都没运气。”
林甘又想了想,便回道,“那挺丢人的。”
“不丢人!”周丫一下就急了,“云麓很厉害的!大家也这么觉得!”
“是吗?”林甘有点怀疑。
“是!”周丫似乎想到什么,又连忙补充道,“他是婴邪的徒弟!”
“哦,黄泉仙子。”林甘点点头,这下有点信了。
但周丫想到自己还没有正经师傅,修行不好,打架也打不过别人,长得也不好看,好像整个人都一无是处。于是又泄了气,变得蔫儿吧唧的。
而林甘又使劲咽下一口甘蔗渣,这才对周丫说道,“但是人啊,总得学会向前看。比如我,一想到自己至少是个灵识,比你强了一个档次,就觉得差点也就差点了,至少比你强点。”
“但是我不高兴!”周丫又垂下脑袋。
“哦,那没事。反正被打的也不是我。”林甘说着,又在甘蔗上啃了一大口。
“……”周丫抬头,低头,抬头,低头,又斜眼。
“……告诉你件事。”
“啊?”
“嗯……我知道。”
“……”
“……”
风起长亭,草长莺飞。
夕阳透着羞意将云海染作绯红。
是鸭蛋黄一样的颜色。
周丫忽然想着,好想吃家里的咸鸭蛋啊。
——
“艮盈,你记住了,意气剑的要义精髓,一在意,二在气。意气二字,没有性情的人一辈子也悟不明白。”秋迟落看着艮盈,语气认真地说道。
艮盈似懂非懂,但他明白秋迟落是真的把艮盈当成了朋友,正掏心窝子地向他传授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剑道精髓。
“所以你要做个有性情的人,要有志向。只有这样,长虹剑才能真正认可你。”秋迟落如是说道,“我非常期待,你能真正掌握长虹剑,与我‘意气相投’的那一天。”
艮盈听完,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秋迟落见状笑了笑,又随口说了点什么,好像是故居山和渭水艮氏横连缔盟,共效朝纲的事情。
但艮盈已听不太清秋迟落的说话声了。
眼前一幕恍惚着,如水中捞月,带着些模糊异象。
他有些慌,有些急,想大声呼喊秋迟落,嗓子里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画面一点点模糊,让艮盈觉得秋迟落即将离开自己而去。于是心中冥冥有个声音在低叹,为什么人会死,为什么他会离开?
秋迟落终究与他渐行渐远了,但他在恍惚中的影子,最后还对自己笑。
艮盈感觉自己好像在哭。
仿佛在坠落。
但很快,一股力量从右手边涌了过来,带着沉寂万载般的古朴与豁达,让艮盈感到心安,也感到畏惧。
在他面前,一切似乎又发生了改变。
高山流水之间,站在山崖上的那个人是谁?
他拿在手中的,又是哪把剑?
山泉散漫绕阶流,桃花映面。
那人只留给艮盈一个背影,但他却知道,他一定极尽了天下风流,把江南春水一瓢饮尽了吧。
再去忆华年,徒剩叹息。
只剩一声叹息。
艮盈幽幽转醒。
眼前依旧是蜀山弟子居室,依旧是自己养病的床榻。
脸上残余泪痕,右手边是长虹剑的剑匣。
依旧端庄古朴。
他不知道长虹剑究竟有没有认可自己。或许有,或许没有。
但秋迟落确是死了,这件事情,不会再有变化。
就像落叶离开枝头,落到泥土里,深深化成尘埃一样。
他爬起身,从屋里走出。
天地寂寥,万里无云。
云麓在弟子会武上取胜的消息,艮盈已经知道了。
并且他还知道,自己伤得比云麓更重。
云麓伤的是肌体,他伤的是道行。
震笑让他不要出门,好好在室内修养。所以今天的比试,他看不到。
但是对此时的艮盈来讲,能不能看到云麓的比试,其实很无所谓。
谁能夺得弟子大比的桂冠,那三个人谁更强,他都不在乎了。
但与薛宁晨那时的对决,他用出了意气剑。
用出了秋迟落教给他的意气剑。
这件事情,才是艮盈真正在乎的事情。
——
十六强。
薛宁晨,叶子煜,云麓。三朵红花,其余皆是绿叶。
但是,现实不是演义小说,真正的情形与故事恰恰相反。
原本应当最后才会碰面的两人,竟然在第三日的首轮比试,就撞到了一起。
云麓与薛宁晨。
没有铺垫,没有准备,没有预告,也没有丝毫的戏剧性。
第一场,一号对阵十六号,甚至不是今天的压轴对决。
命运如此直白地让两人站到了一个擂台上,仿佛已经等不及要看到一个确切的结果了。
不过云麓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碰到薛宁晨的,到时候,他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
一如往日的擂台,一如往日的观众。
真是遗憾,薛宁晨的第一场比试是故居山,第二场还是故居山,第三场依然是故居山。
三杀故居山。明明他们每个人都这么有实力,令人惋惜的是,他们却还是倒在了八强以外。于外人看来,便不得不说一句,真是造化弄人。
——观赛席上,大多数都是这样想的。
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薛宁晨认真而仔细地打量着云麓的身影,好像通过这样的方式,他就能看透眼前这少年藏在面具下的一切了。
而云麓,依旧是那凄惨的模样。
绷带缠满全身,伤痕累累,虚弱无比。就像他第一次出手杀秋迟落那时一样。
第一次杀人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所以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也没什么差别了。
原本婴邪不想让云麓继续登台,因为在她看来,所谓弟子会武,不过是一场无端而媚俗的过家家罢了。
说到底,婴邪的剑是干净的,纯粹的。所以她希望,云麓的剑也是干净的,纯粹的。
但云麓有自己的事要做。他是求着婴邪让自己过来的。
如此残破的身躯,如此坚定的意志。这让婴邪惊异了。
也让薛宁晨惊异了。
他有些疑惑,便向云麓问道,“昨日你宁愿受这一身的伤,也不愿凭真正的实力和那女孩打。为什么?”
云麓笑了笑,说道,“因为运气比受伤更痛。”
就这么简单。
薛宁晨无法理解,也听不懂云麓的意思。但他还是很认真地说道,“你既然受伤了,又怎么是我的对手呢?”
云麓闻言,表情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一片哗然。
对付一个资质平庸的周丫都这么艰难,以云麓的实力,真能胜过薛宁晨?
众人听了云麓的话,便当他是在逞能。
而薛宁晨皱着眉头,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语。
云麓扣住剑柄,又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叶子煜,接着说道,“坐照通感,起势登楼以后,无敌于下三境。叶子煜若与你对敌,只能现真龙相才有一战之力。但她起势比你慢,心境也不如你。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击败你的可能性,你觉得是不是?”
薛宁晨心思确实如此,但他不想平白得罪于人,便还是说道,“那只有打完以后才知道。”
云麓点点头,说,“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说着,云麓竖起三根指头。
“三招,如果她想取胜,必须三招以内结束比试。”云麓说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叶子煜,不知道这些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薛宁晨似乎也起了兴趣,开始认真思考云麓提出的问题。但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确切答案,便极为真诚地请教道,“怎么做?”
“一招破你金蛇,一招压你登楼。最后只剩一招的机会,以灵识,胜感应。”云麓言简意赅地说道。
此言一出,在场嘘声一片。
道理嘛,谁都会讲,街上卖烧饼的还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呢。但道理说出来又能做到的,有几个?
不过薛宁晨倒是面色平静,随即向云麓问道,“你是什么境界?”
“初悟。”云麓答。
“那你要以初悟破我金蛇,压我坐照?”薛宁晨又问。
“不。”云麓摇了摇头,说道,“我来,一招就够了。”
长老席上,姬莫礼放声大笑。
“这个云麓,向来这么喜欢说大话吗?”他向婴邪问道。
婴邪面色平静,像是没有听到姬莫礼说话。只是面色愈发凝重,看着云麓的表情也愈发不安。
在她心中,某种不详的预感正在不断翻腾,她不停告诉自己,事情不是那样,不是那样,一定没有那么糟。
但事情终究还是向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薛宁晨的表情也渐渐凝重,看样子远不像场外众人所想的那样轻松。
而姬莫礼的笑容,很快也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刻,云麓抽出三尺春雷,一念登楼。
“薛宁晨。”
云麓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