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麓说完这些话,不仅观赛台上一众弟子,就连长老席位上的各派师门长辈,都开始重新审视起周丫。
凭心而论,这个天赋不高,境界也差强人意的女弟子,在云麓给出这些略带正面的评价之前,并没有哪个人觉得她是个可造之材。
但云麓分析有理有据,看周丫的反应,也确有其事。于是众人不得不开始注意,这个从武学世家里走出来的感应境界女弟子,是否真像云麓所说,还有两把刷子。
话说到这里,云麓也止话头。毕竟交浅言深,话说太满反而不美。
倒是周丫越发高兴起来,便起了以武会友的兴致。毕竟云麓是少有的,真正认可她修行想法的人。
于是两人便再次见礼,云麓抬手示意,周丫可以开始出招了。
周丫也不客气,只道一声“请”字,便抖出背后长枪,枪走游龙,欺身而来。
这里也可以看出周丫这个人的楞。
等闲感应境界修士,看了昨天云麓和王涵对敌的那场比试,此时肯定相当谨慎,不敢轻易向云麓出手。但周丫不怕,因为在她心中,武道对决就是要迎难而上,见了面先战个痛快才好罢休。
所谓君子的剑,土匪的刀,霸王的枪。以周小平教她枪法,便是拿起枪来,脑子里就没有一个怕字了。别说对手是云麓,就是剑仙上羽步亲至,她也敢抖枪先捅上一捅。毕竟拿枪的人,气力如何尚且不论,气势一定先过人三分。要是弱了这几分气势,招式上的造诣不管多高,道之一字上,肯定是无法登峰造极了。
不过这次也得亏周丫运气好,上一把在擂台上对决的两个弟子,武学造诣不高,都没起什么剑势。
云麓见周丫来势凶猛,便干脆利落地拔剑接招。
不过仍和此前一样,接招,但不运气。仅靠招式变化,就接下了周丫逐渐凌厉起来的枪法。
故居山的一众弟子对此已非常熟悉了,回想曾经,云麓一人一剑,便是用这样的方式,挑翻了所有参与名额选拔的外门弟子。
但与那日不同的是,论武学造诣,周丫比故居山众外门强上太多。
且她手中与周小平一脉相承的气过长枪起势以后,枪势便只能用空霸绝伦来形容。那枪罡道道凌厉,一众看客相隔甚远都觉惊心动魄,云麓单凭剑法招式压制不住,只得任由发挥,让其长枪在擂台扫出阵阵猛烈罡风。
观赛席上众弟子看两人对招,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一众长老都是见多识广之辈。姬莫礼便向婴邪问道,“你这徒弟倒也有意思,说不运气就不运气。我都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初悟境界了。”
婴邪闻言便皱起眉头来,稍显迟疑地说道,“他……他经脉窍穴有些问题。可能运气会……比较难受吧。”
婴邪没有说云麓因为窍穴会自然长拢的原因,每每运气便如刀割斧凿。但她无疑是现在最为担心云麓身体的那个人。
或许在她看来,云麓参加此次会武,本就是胡闹。相比此次会武能取得的成绩,婴邪更喜欢看到云麓能够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姬莫礼听婴邪如此回答,便用手托起自己精致好看的下巴,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有趣……有趣……”
而擂台上的两人,对招越发凶狠的情况下,周丫又忍不住在枪尖起了一道青蚨气。
原本她是想与云麓来一场招式对招式的公平对决。但云麓是她上山修道以来,第一次碰见的,能够和她打得有来有回的敌手。其余剑阁弟子,要么武学境界远不如自己,要么单凭修为差距就能压得自己换不了手。
唯独云麓,不运气,单凭剑招就能与她平分秋色。见猎心喜之下,她便忍不住起枪势,将毕生修炼的过枪一气灌注到了枪身所用白蜡杆中。
一枪弧走,青光乍现!
周丫旋身一式霸王卸甲,拖行五步,飞沙走石!
枪尖至眼前,云麓嘴角上挑,不闪不避,翻手用剑尖硬顶了上去。
剑尖对枪尖,针尖对麦芒。
枪弧走地痕迹炸响在云麓身前两尺。
身后碎石翻涌。
周丫提枪不动,表情一愣。
云麓抽剑挑肩,刺向周丫胸口。周丫踢腿翻身,使一招回马枪。
一枪一剑,二人互换一招。
场外诸人不由拍手叫好。
云麓低头看向手臂,已被划烂衣衫,在上面留下一道鲜红血迹。但相应的,周丫也被他在肩膀上递了一剑,同样见红。
周丫满脸兴奋,以前曾听大伯说,武道修行到了极致,同样可以以招式破气势,武夫也能胜真修。原来她以为是大伯吹牛,但今天还真的见识到了。
至于云麓究竟是如何单凭招式破了周丫枪上青蚨气的,无非占了两个字——快、准而已。
说到底,武学一途,吃的就是身体长久凝练出来的功底。所谓拳怕少壮,棍怕老郎。练武到底是练的气力和经验。气力够了,云麓就挡得住对手狂风骤雨般的猛攻;经验够了,便能找到机会破掉对手所起招法玄妙的道和势。
难得有此机会战个痛快,周丫战意大起,一气过枪,再起青芒。
云麓则丝毫不让,招招都拼着一剑换一枪的凶狠打法,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惜命迹象。
像这样的搏命打法,在那些娇生惯养的山门弟子身上,是永远看不到的。
他们的剑是君子剑,剑起便成势,剑出便化道。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所以即便生死相搏,也都是一副点到即止的优雅模样。就好比薛宁晨对战艮盈,打生打死,擂台都碾成齑粉了,两人身上却一点皮外伤都看不到。
但云麓与周丫不是。他们的拼杀,充满了血腥的江湖意味,像死斗。
那些宗门弟子哪里见过这种血溅五步的凶残厮杀,是以都手舞足蹈,大呼过瘾。
但婴邪毕竟心疼徒弟。云麓与周丫互换枪剑的拼斗,怎么看都带着过于血腥的生死沉底意味,是以每每云麓血洒,婴邪便会皱着眉头,露出不忍的表情。
而这样以命换命的打发,拼的就是哪一方先退缩。
云麓悍然无惧,完全不惜此身,像是与周丫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但周丫却不想与云麓同死,所以她非常奇怪,为什么云麓明明也是道门修士,却和以前在江湖上见过的死士,这么相似。
所以最后的最后,是周丫的心态先发挥了变化。
她惜命了。
云麓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只见周丫枪挑如龙,走的却是沾衣后撤的步伐。云麓见状贴身前刺,剑尖递到周丫心口,便又是以命换命的架势。周丫自然不愿如此进行交换,因为她吃定了自己境界修为高于云麓,且伤势又比自己严重一些。
所以只要继续拖下去,自己必胜。
于是她轻旋枪身,身形避让,枪尖又指向了云麓肩头,希望他知难而退。
但云麓不退,竟然就这样用肩膀硬吃了周丫这一枪!
周丫心下一惊,动作却比意识还快,青蚨气已顺枪而出,如同江河入海一般灌注进了云麓肩头。
没来得及多想,此时她怀前门户大开,身体便下意识后撤。
云麓则反手两剑,将白蜡枪杆斩成三截。
而周丫结手后撤数步,见手中只剩小半截枪杆,正要说话,却发现云麓剑尖已经刺到眼前。
她反手用枪杆架住三尺春雷的剑刃,顺着巨大推力一屁股坐到地上,未及多想,便面色焦急地向云麓说道,“青蚨气强横致命,你快坐下运功逼气!晚了,便有性命之危!”
“哦?”云麓面带笑意,似是不信,只是用剑架着周丫的脖子。
后又抬手,将肩膀上残留的半截枪头拔出来,随手扔到了一边。
眼下周丫在地上坐了个屁股墩,用半截木头枪杆格着云麓的长剑。周围是枪势横扫出的破碎痕迹,还有两人挥洒出来后,又交融在一起的鲜血。
这一幕看起来,让人觉得血腥又滑稽。
看台之上议论纷纷,一时竟无人知道胜负如何。裁判不敢贸然判断,便只能看二人自己是如何说法了。
云麓身上被枪刃捅出好几个血洞,还被划破大量衣衫,血淋淋的,看看起来极为狼狈。但周丫也不好过,手脚几个关键位置被云麓划出深红痕迹,有几条肉筋差点就被彻底切断了。如果不是仗着真元丰厚,一般的江湖武夫受他们俩这种伤,早就撑不住了。
但两人悍不畏死,虽然流了那么多血,受了那么多伤,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来吃痛的痕迹。
云麓晓有兴致地看着她,桀然一笑,忽然伸出大拇指,顺着心口位置向上一引一渡。
周丫满脸迷茫,完全不知道云麓在干什么。
但见云麓又并起两指,猛然伸手,向着肩膀上被周丫捅出的血窟窿里面一扣,动作渗人无比。
下一刻,他两指轻挟,便捏着那一道青芒,将那缕青蚨气生生从肩膀里抽了出来。
周丫无比震惊,云麓两指掐动,指尖青蚨气便随风飘散。
外场已然响起一阵欢呼声。
周丫便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地低头道,“我输了。”
第二轮弟子会武,云麓胜。
——
弟子会武第二日的比试场数,比第一次要少一半,所以轮次结束的时间也相当早。
而云麓与周丫那场以后的比试,没什么看头,自然也不值一提。
至于获胜的十六人,除云麓以外,已经不剩故居山的弟子。于是云麓便成了故居山最后问鼎桂冠的希望,甚至也是昆仑一脉修士的最后一根独苗。
不过赛后看他伤势,似乎相当凄惨。婴邪最后带他离开的路上,他半路就晕了过去,最后还是婴邪亲手把他抱回去的。
至于明日云麓能不能继续参加比试,这很难说。可能最后还得看婴邪的医术够不够精湛了。
另外除云麓以外,剩下的十五个弟子里面,除开薛宁晨,其余都是灵识境界的修为。不过这些灵识境界的弟子,说到底也就那样,很难说他们一定就强过吴勇了。但要说对付薛宁晨,那恐怕还不太够格。
不过说到底,叶子煜与薛宁晨一样,和其他弟子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云麓作为一匹突然杀出来的黑马,也给出了太多惹人浮想的空间。很难说此次会武的结果究竟鹿死谁手,但无疑,这一届的弟子会武,确实相当精彩。
至少比往年那样,一人异军突起,杀得所有对手毫无还手之力要好看太多了。
而随着第二日的会武落幕,众弟子离开演武场,与云麓对战的另外一个伤痕累累的可怜少女,也拖着一身残躯,慢慢挪动脚步回到了蜀山云海之上。
这时候的周丫模样相当凄惨,因为云麓半割她的手筋脚筋,短时间地使她变成了残废,是以此时她只能杵着一根拐杖,走个路都要费上老大劲。
好不容易通过险峻的蜀山道,刚来到高天草场之上,便已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但她还是全力打起精神,向着草场深处走去。
因为她要见一个人,一个长久以来,不停给自己打气加油,让她坚持下来没有放弃的人。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行至草场之上,薰薰青草味,迎风铺面而来,便如天上遗落在人间最后一块碧绿的梦境,忘了带走,坠入了行人的眼中。
那里有人坐在草坡上。远眺云海,在那儿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