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牵扯两道红线缠绕指尖,线根远远延伸到地面。
两枚绣花针,一枚刺于绣球之中,一枚深埋到地底。
穿针引线,络新织网。
令叶子煜没想到的是,绣球猛然拍击地面,地动山摇的过程中,绣花针已在整个擂台上织出了一整片暗藏杀意的凶地。
绚丽花灯白转黄,叶子煜只能闭目遮袖,如待字闺中的含羞少女一般遮面而行。但她剑势不减,身形前压,无视了霓裳花灯光彩以后,便准备只凭对气机的敏锐感应,击溃初悟境界的霓裳。
这应对本来没有问题,以灵识压初悟,好比壮硕成人欺负小孩,即便闭目遮耳,仍然可以凭借体量上的优势轻松将其击败。
但问题在于,小孩手中拿不拿兵器,拿什么样的兵器,也会对战局结果产生重大影响。
霓裳所用法宝,便如小孩手中所拿军机秘弩,只消轻轻扣动扳机,便能射出千钧利箭,洞穿成人壮硕躯干。
于是见叶子煜欺身,霓裳便结起一指,绷紧红线一片。
气机外放之下,碎石崩出,触之红线便一分为二,切面光滑如镜。
叶子煜察觉不对,猛然止身。
但霓裳再结一指,数道红线便如泥土中绷紧的钢丝一样,向着叶子煜后背无声无息地扫了过来。
红线过境,无物不断。
外放气机被斩,叶子煜如生心眼,后腰轻起,翻身长跃,躲过这一波。
霓裳见状,两手结线,如少女翻花绳一样,又在十指青葱间挽了个结。
这一次,红线由四面八方,各寻角度斜切过来。
叶子煜避无可避,便干脆将长剑插于地面,手心按在了剑柄之上。
正当众人好奇叶子煜要如何解除此间困境的时候,她却猛然睁眼,气冲斗牛。
云麓笑道,“不藏了。”
便见下一刻,叶子煜周身青白之气大涨,宵小蛰伏,红线无处躲藏,尽数崩断。
再观其双眼,瞳生五行,已然异变。
五行伏瞳,是真龙相。
是的,叶子煜身具龙相。这件事,自她出生之日起,便像附骨之疽一样紧紧伴随着她的成长。
古来有人身具龙相者,便意味其必将威震四海,权倾天下。若身具此相者生于帝王家,自然会被当朝皇帝视为祖宗显灵一般的大幸事,非得通达四海,无人不知,才能彰显我朝之威仪。但若此人并非生在帝王家,于当朝皇室来说就是极大的祸事了。毕竟世间真龙只有一条就够,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鼾睡?若叶子煜是男儿身,又或者出生于寻常百姓家,那此生唯一的结果,就只剩天家降下雷霆手段,和事后的斩草除根了。
不过在叶子煜这里,事情又有些不同。
一来,叶氏乃天家外戚,叶子煜又是女儿身。身为小姨子的女儿,又有皇后相护,这便宜姨父再狠也不至于下毒手杀害自己的亲外甥女。但叶子煜身具真龙相,又是不争的事实。是以皇帝最终还是妥协,留下叶子煜的性命,让她入了仙门修道。为此,叶子煜还向叶氏宗祠发下过毒誓,此生不可涉足庙堂半步。否则,必受天火灼心,永劫忘川之中不得超脱。
而为了掩盖自己具有真龙相的事实,叶子煜便不得不弃修更加容易暴露外相的大政兵家剑道,而转学流芳阁淑女剑,并意图用淑女相,来遮掩日渐明显的真龙之姿。
但人的面目本相,哪这么容易被遮盖?
不说她与薛宁晨迟早会经历的一战,就好比是现在,霓裳驱使法宝稍微给她一些压力,她就不得不动用已经深入骨髓的龙相真力,来破去眼下已经迫在眉睫的重重危机了。
这种事情是藏不住的。毕竟以龙相之气入道,修行速度要比常人快了无数倍。又有谁,真的会舍康庄大道不走,去走那些荒无人烟的羊肠小径呢?
既然事已至此,叶子煜也不打算再留手了。原本打算在此之后给薛宁晨一个“惊喜”,但霓裳既然逼出了自己的本相,就要做好承接真龙之怒的准备!
她轻轻抬手,一掌承天,一掌抚地,以撑天撼地之姿,藐然望向霓裳。
霓裳怡然不惧,轻笑直视叶子煜五行金瞳。
绣球此时终于从岩壁上脱困而出,似乎叶子煜的一巴掌已彻底激怒了它,便见其带着万钧巨力,以横扫一切的气魄呼啸而来。
叶子煜只是轻抬一指,指尖轻点。便那么轻而易举地拦下了狰狞咆哮着的绣球。
狂风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沙。
随后叶子煜曲指轻弹,像是弹走一只苍蝇一样,便让绣球以更快的速度重新飞了回去。
轰然巨响中,岩壁骤然炸裂破碎。
金瞳微亮,气机翻涌回卷。
两道龙角虚影现于叶子煜头顶。
而霓裳见状,藕臂高举,花灯绚丽,华光黄转青。
青光耀目,擂台之上便生蜃气,如幻境迷梦,难以捉摸。
少女笑靥很快便躲到了蜃气形成的迷雾里。
叶子煜轻轻皱眉,似乎觉得有些棘手。
龙吐涎。
果然,银丝落地,青色迷雾消散于无。蜃气立破。
但霓裳从雾气中现出身形时,已经摆好了瞄准投掷的姿态。
在她指尖掐握的,便是三枚绣花针中,最后一根长针。针名裂帛。
叶子煜眼神一凛,迅速侧身转手,拔起地上长剑。
霓裳小臂轻甩。
绣花针跨越两人间百来步的距离,瞬息出现在了叶子煜的身前。
她只来得及侧剑斜压,并收回外放气机,将针上巨力导入身后地面。
虎口巨震。
且听龙吟虎啸。
轰然一声巨响,演武场地面已裂出一道磅礴巨口,沿着叶子煜身后,一直裂到了山崖外壁。并且裂隙还在不断向外震颤延伸。
一位剑阁长老见状,连忙上前用气抓拢裂痕,防止它继续扩大,触及蜀山地脉。
叶子煜心下骇然,又对霓裳手中绣花针有了新的认知。她深知不能再给霓裳拿出下个法宝的机会,于是提气沉身,再起龙势。便要将霓裳一举击溃。
但在擂台上轻微的余震中,霓裳却忽然举起双手,大声说道,“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了!”
叶子煜表情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台下长老便已宣布她获胜。
再看向霓裳,她又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对着叶子煜说道,“宝贝都用完了,还打不赢,只能认输了嘛。”
叶子煜闻言,立刻变得憋屈无比。
这一整场下来,她感觉自己一直都在被压着打,根本没机会正经还一次手。
如此,底牌被翻出来,面子还折了。
于是叶子煜便觉得,这比试赢了,怎么比输了还要难受?
观赛席上众人肯定无法体会到叶子煜此时此刻的心情,不过龙相乍现,还是让不少人露出了惊容。
桑知便在云麓身旁连连咂舌道,“这不得了,这不得了。又是蛇化蛟,又是龙现影。今天这才第二轮啊,之后指不定还有什么妖魔鬼怪呢。这届会武好看了。”
云麓斜眼看他,懒得回话。
但桑知藏不住话,想到此后比试的精彩之处,又神采奕奕向云麓问道,“你觉得薛宁晨和叶子煜交上手,谁会赢啊?我觉得叶子煜应该略胜一筹。还是真龙好,真龙帅啊……”
云麓本来默不作声,但经不住这货一直在自己耳边哔哔叨叨,便开口向他回道,“能不能不要一直在那边罗里吧嗦,有点烦了。”
桑知面露尴尬,连忙说道,“这就闭嘴,这就闭嘴。”
便用两手捂住嘴巴,看来是真的怕云麓生气。
稍过一会,见剑阁一方又开始修复擂台,一时无事,云麓便随口说道,“叶子煜一身修为都灌注在此身所具真龙势里面了。你觉得她起势的速度,会比薛宁晨登楼的速度快吗?”
云麓说完,半天没见回话,心下奇怪,便扭头看向他。没想到他还傻了吧唧地用双手捂着嘴,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云麓一时语塞。
“说话!”他没好气地吐了两字。
于是桑知连忙张开手,回了句,“那自然还是薛宁晨登楼快了。”
说完又合拢双手,把嘴巴关了回去。
云麓点头,又接着说道,“叶子煜打不过薛宁晨,这点毫无疑问。龙相虽好,但龙势起手慢。薛宁晨不管金蛇是否化蛟,只要登楼,以坐照对敌,则微妙以下,难以胜他。叶子煜想赢,要么同入坐照,要么破境入微妙。不过我看,这两点她都做不到。”
话说完,无人回应。
云麓再转头看桑知。
抬手开门,“你说得对。”
关门,闭嘴。
“……”
云麓只能沉默相对。
——
且不谈桑知没完没了的耍宝逗趣,叶子煜与霓裳的后面几场比试,倒是都打得很快,且没什么技术含量。便按下不表。
待到台上观众都看得昏昏欲睡,几欲先走的时候,便听裁判长老忽然报了云麓的名字。
于是众人一下打起了精神。
云麓本人的境界暂且略过不提,只说他昨日与紫薇洞府王涵的一场比试,倒是实打实的好看。
以武道空御擂台上残余剑势,不拔剑,不御气,单凭薛宁晨与吴勇留下两道金蛇与破竹剑势,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击溃了灵识境界的对手。虽然很多人都不知道云麓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胜了就是胜了,不用分析那些乱七八糟的。
是以今天云麓上场,立刻便受到了全场关注。
而与他对敌的,则是一个蜀山上默默无闻的剑阁女弟子。这让准备看好戏的众人都觉大失所望。
云麓与那女弟子上台见礼,互报名号。
对方名为周丫,师从剑阁外门一脉。
“剑阁弟子用枪不用剑?有点意思。练了几年?”云麓笑问周丫,并且在她脸上看出了些许紧张神色。
“因家世渊源,自幼练枪,让师弟见笑了。”周丫尴尬一笑,表情稍有些拘谨,看样子极少在这么多人的场合说话。
且昨日云麓空手败王涵的一幕,也给她带来了许多压力。
这时候云麓似乎想起来什么,便随口问道,“听闻雷车国周小平号称枪圣,最善用枪,与大政李九三并称刀枪双绝。你是周小平什么人?”
周丫没想到周小平一介武夫,居然还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连忙回道,“周小平是我大伯。”
于是云麓又点点头说道,“周小平虽是凡人身,武道造诣却已出神入化,人称‘枪卷春秋落,枪出虫噤声’。我不知道他练枪的时候,勾银画弧之间,是不是真能让百虫失声。但青蚨、黄蝉、红蚁三气过枪的路数,倒确实让人眼前一亮。你能用出几道过枪气?以你的年岁,不可能太多。我猜,大概也就一道吧?”
周丫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大概也没想到能有同龄人对她的背景如此了如指掌,并且一眼看透。
但云麓三言两语,倒不至于消解她的战意,因为这孩子有点轴,或者如剑阁长老所说,脑袋缺根筋,不会转弯。这样的性子,心窍不够通透,自然不适合修行。按照剑阁以往收徒的惯例,一般不会收下这种悟性甚低的弟子。
不过周小平与蜀山上一位长老素来有旧,几次三番相求,对方拗不过,便收下周丫,在剑阁当了一名记名弟子。
要说周丫修行也算努力,但可惜的是,她天赋的确不高,悟性也差。这么多年过去,修为还是不上不下的感应,连灵识都没到。
这样境界的弟子,在大多数人看来,显然远不如紫薇洞府王涵之流。
是以云麓与周丫的这场比试,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云麓观察周丫的眼神,却莫名带着几分欣赏。
他对周丫说道,“你是跟周小平学的枪,修行武道的习惯,便更近草莽,而非仙门。草莽武学向来讲究一步一印,步步为营。是以你在修行一事上,也遵循周小平的教导,且徐且缓,不敢丝毫逾越。
“以你的天赋,十多年才爬到现在的境界,此后也未有寸进,不出意外,山上的师父早该放弃你了。但即便如此,你却依然在感应境界洗涤道心,没有自暴自弃,冒然突破到灵识。
“单凭这一点,我以为,你就远远强于王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