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眼惺忪之中,Ran感觉到好像有谁用手指顶在自己脑门上。
“你醒了?”
这里和村子的距离不算近,按理说,很少会有其他人来打搅。长梦易困,Ran懒散地反问道,“谁啊?”
回应的声音似乎熟悉却偏稚嫩,“执幻月大泽西南沿岸复苏与丰收之象征,莘柳是也。”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的事情稍微有些不得了。所谓“执有”“象征”,意思是携带着相关的权能,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神明。
“莘……欸?小孩子的声音?”Ran立马坐起来仔细打量着这个身份不明的家伙,炎炎夏日却穿了一身浅色的厚长袍,衣着异常地洁净,和乡下的常态格格不入。然后是一袭及肩银发,碧玉一般的眼睛,的确是很眼熟的特征。至于身高,和自己差不多。
从对视到目光在全身游移,对方的站姿纹丝未动,也没有说话叫停。
“是……长得像,但每天早上祭祀见到的那位,怎么看都是成年人的样子吧?是我眼花了吗?”
“你没眼花。祭祀这种严肃仪式上的我,和混迹凡间亲近凡人的我,差别可是很大的。要解释的话,其一,神体外形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变;其二,见你每日独行于此地,我为表亲近,故以少年之貌现身。你应当深切地感激才是!”
Ran扶了扶额头,还是在不太相信但又不敢不信之间犹豫。他从船头跳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懒散的样子,好不容易挤出一副庄重的神情,“莘柳大人,非常抱歉!你……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并无要事。遵从复苏与丰收之要义,现为休憩闲聊时间。”
“哈?”
“请稍等……”莘柳忽然捂住额头,伸手做拒绝状,“正在……执行语言与性格等机能调整……马上就好。”
对神明严肃而不严谨的行为,Ran一头雾水,与莘柳一起陷入了片刻的无言。今天的风儿不甚喧嚣。
“……呼,抱歉抱歉。”过了一会儿,莘柳才重新开口,“切换了一下状态,不同的场合算是不同的我吧。嗯,我就真的只是为了休息来这里的。”
Ran在一旁看着有点无奈,于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回应。作为外来的定居者,他有必要对本地的神明充满敬意。稍微理解了一下现在的场面后,Ran握手示意,“亲近啊……您好,莘柳大人。”
“你好。”莘柳凑到Ran的面前,距离非常之近,“唔……很可爱。以后称呼我不要用‘您’,也不用加‘大人’这两个字,叫我小莘也行。当然,有时候得自己看着场合办,这一点自行领悟不额外教你。”
“明白了。所以,为什么小莘会来这里?”
“哎呀,很顺利嘛,刚才还担心你会不会吓得跑掉。”祂环顾着四周,“为什么我会来这里?这地方我以前就常来啊!数十年前,数百年前,唔,数不清的次数。最近,我看你在这里每天就一个人玩,之后的一个月,加我一个如何?”
Ran感到十分震惊,“您不是……今天才和我说话吗?为什么知道我最近的情况?”
“很简单啊,附近的花草树木会把记录下的片段告诉我的。好多好多印象的碎片拼凑起来,基本上就清楚你的事情了。对了,你不要用尊称嘛,私底下随意一点多好。唔……还是会让你想到正式场合的样子吗?那我换一套装束吧。”
随后更衣的景象相当特别。植物藤蔓从泥土中延伸而出,枝条、叶片与花瓣环绕着莘柳逐渐包裹,直到严实地遮挡住身形。没有多久,这个看似从地面长出的花苞一般的事物打开并消散了,莘柳的衣着从原本华丽的服饰,变成了天蓝色的轻便短袍。
Ran在一边看呆了,“这不是我们学校的衣服吗?是很轻便,不过我今天没穿。”Ran仔细看了一小会儿,“哈哈,你好像新来的转学生。”
“那你快在心里默念:面前这位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啦!这样应该就没隔阂感了。”
“嗯!没有什么违和的地方。可是,你如果每天都来的话,我该做些什么呢?”
“跟平时一样就行嘛。当然,我要是有什么能分享的好事情一定会告诉你的。你如果有想聊的话题,也随时都可以说。”
Ran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小莘既然是神的话,会不会什么事都可以做到?要是能实现愿望的话就好了。”
“何等……”莘柳显得有点尴尬,“何等离谱的传言,一般来说只会去做权能相关的事。要万能的话,我不知道,说不定高级的神明可以。不过,你先说你想解决什么问题吧。”
“我的魔法能力被封住了,想请你帮忙看看。”
“还有这种事?凑近点儿,手伸出来,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莘柳握住Ran的双手说,“人这样复杂的生物,直接观察灵体不太清晰,需要建立一个魔素流动的回路。”
Ran静静感受着沿着肢体似有似无的变化,外来的魔素如同在平原流淌的小溪,缓和而细腻。
“类似封缄魔法的痕迹,复杂得像异界的谜题,我做不到强制解除。你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家里人知道吗?”
“当时就是父母在旁边看着神官施加的。说是对叛离家乡的惩戒。”
“详细讲讲?”
“哎,解开不了的话算了。那种事……以后有空再说吧,时间不早了我练习一会儿就回去了。”Ran明显的有些失望,只是默默地走到秋枫树下,拿起一柄木剑。
“行吧,以后可以慢慢跟我说。练习剑术算是走扬长避短的路子吗……也是,你在梦里就是拿着一把剑耍来耍去的。”
“啊?!我做梦的时候竟然被你偷窥了。”
“我又没使坏。年轻人不要沉迷幻月湖的梦境哦,据说在过去啊……”莘柳故意压低了语气,“有很多人追寻幻月湖里的迷梦,就像你一样,坐着船进去飘荡,飘荡,飘荡……结果就再也回不来了。再被人们找到的时候,已经成了干巴巴的残骸……”
“放心好了,我不会有这种情况的。而且我有找回来的办法。”Ran指着系在岸边石头上的一个圆盘,“我自己做的,这个是底座。”然后又指着固定在船头的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圆盘,“这个是盘面。”
“魔法道具?”
“是的。底座上有刻度和指针,盘面有指针和凹槽。盖起来扭到想要的时间,再分离就可以了。时间到了的话,底座和盘面之间会产生一个吸引力,比船在水面的阻力大一些,盘面就可以拖着船回来了。我一般设定2个小时,最多可以6个小时呢。”
“听起来不错,我看算是很好的解决办法。说不定你可以用各种道具弥补自己的魔法能力呢。”
Ran显得很开心,“我也这么觉得。我家本身就是做魔法道具的生意,虽然家里人从来不教我制作道具的知识,但是也没说不让我自学,后来就学会了一点点。只是,最近在想……或许还不够,还是觉得,如果能练成一些剑术就好了!”
“嗯,反正还年轻,学到的本领当然越多越好了。那行,你自己好好练吧。”话毕,莘柳躺倒在草地上。过了一会儿,又用弱了几分的声音发问,“你不问一下我来这里的真实缘由吗?”
“真实的……缘由?我想知道。”Ran先尝试了几个简单的动作,迟钝了很久才回复。
“最近每天的祭祀仪式,对我来说非常耗费精力,仪式之外都是我休息恢复的时间。至于休息的时候做什么,什么都可以,越接近静止越好。但要紧的事情结束以后,我可能会进入很长时间的休眠,所以这会儿也不想完全静止,于是就想起来在街市上逛逛,以及……选择一个年轻人观察观察。”
“原来我是你的观察对象吗!”
莘柳坐起来瞥了一眼,“你是不是……应该至少有那么一丁点感到荣幸的情绪?对了,我送你个小礼物吧。你那把木剑丢给我。”
“礼物?”
“看好了。”莘柳双手拿住木剑的一刻,仿佛有无形的工匠在雕琢一般,很快,便出现了金属一般的色泽和简单的装饰。Ran看着这个外形,简直就跟梦里的那把剑一样。
“是星陨之剑!小莘你把我的梦也看得太清楚了吧,这个外形,这个花纹还有质感,就是我想象的样子!”
“明明是星辰之剑,星陨剑不是这样的。只是改变了一下外观哦,我并没有那种一下子就能转化出很多金属的能力,所以里面的材质还是原来的。来,拿去。”
Ran接过改造了的木剑,反问,“难道你见过星陨剑?”
“呵呵,当然。星陨剑是这个星水国的国宝之一,也是大将军的佩剑。嗯……现在的大将军,正是从这个村子走出去的,现在应该已经是老奶奶了吧。她啊,就是我过去的观察对象。”
“难道说……”
“没有,别想多了,没有优待。先好好干自己的事!”
“嘁……我都还没问呢,虽然我是想问这个。”
一神一人面对着,都笑了起来。
余下的时间,Ran一如平常地,任由夕阳把自己执剑的影子拉长在河畔。直到树丛与草地哼起簌簌的低语,直到平时隐匿的小动物在周遭自在地环绕。也许是因为权能的效用永不停息,神与人的所在之处,成了片刻的神圣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