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艾利欧打了个喷嚏，连忙用手去盖住气流，桌子上的烛火摇曳几下，总算没有熄灭。
每次看到坐在对面的少年，艾利欧总会怀疑他真的是男性吗？上天为何如此偏颇，赐予他一幅足以让无数女性羡慕的外形——白发、红眸，璞玉般剔透的皮肤，花蕊般细嫩的手臂，以及一对耷拉着的兔子耳朵。身娇体柔、小巧玲珑，再配上一身情趣十足的水兵制服……啧啧啧，让她这个大姑娘都有些把持不住。
帕里·坡，铁桶坡的创始人，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根据自己姓名想的名字，在土气中还有那么点点难以言喻的威风。
和【长鲸】、【霓虹】这些声名显赫的团队不一样，铁桶坡只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冒险团，航行范围基本都是蓝海。他似乎是个不那么传统的冒险家，会四处去拉（诱骗）一些心怀梦想的少年少女加入铁桶坡，只需要以很小的代价，就能在他这里得到一份初始冒险者所需要的全套资源，以及一些基础的训练，然后嘛……就自己去闯荡吧。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和帕里无关。他不像长鲸的高层那样，指着冒险家的收入过活，因此条件限制得格外宽松。
百分之五。
无论你收入多少，富贵与否，条件都是一样的，拿出百分之五来就行。
说是团体，实际上铁桶坡的管理机制异常松散，体量很小。说到底，这里只是帕里为想要成为冒险家的少年少女们提供一个追梦的机会，至于成功……大家心里也都清楚，机会渺茫。这年头干点儿什么都要讲究排场，铁桶坡上上下下也凑不出五艘战船来，又凭什么能称霸大海呢？
————
“你感冒了？”
帕里的声音偏中性，雌雄莫辩，“现在是凌晨四点四十七分，距离太阳升起还有将近半个小时，我强烈建议你回去睡一会儿。有什么事情可以等早上再谈，这样昏昏沉沉的，语言组织能力会下降。”
“不用了，帕里妈妈。我……其实已经想了很久很久，再想下去的话，我的脑子大概会疯掉的。不必拖延了，那样只是徒增痛苦而已。”
艾利欧微笑着说出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也许是因为恩同再造，铁桶坡的孩子都戏称这位俊秀美少年为“妈妈”，以表示对他的尊敬，他本人对这个称呼并无意见。
当然……
好像也有不这么叫的。
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艾利欧不由自主地深呼吸，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勇气。
“我打算退出。”
“……好。”帕里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准备为他的“女儿”倒杯热水，“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
倒水的纤纤玉手抖了一下，几滴热水从杯中溅出，落在木桌上。
他的神色很快恢复平静，用两根手指抵住杯底，将茶杯推到艾利欧面前，不动声色地说道，“下家，已经找好了吗？”
“不是这样的，帕里妈妈。”艾利欧哑然失笑，连连摆手，“我没打算去别的地方……也没有那个能力。你知道的吧？以我现在的实力……就算是在蓝海都很难存续下去，更别提其他地方了。”
“嗯。”帕里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要退隐了。”
“退隐……”艾利欧怔了片刻，反倒大笑起来，端起杯子，将尚且冒着热气的滚烫热水一口吞下，“哈哈哈哈……妈妈，你说的真好听。”
“什么‘退隐’啊，其实不就是混不下去了嘛。”她硬是将水喝出了酒的感觉，语速也渐渐加快，“很正常的，别说这里，就算是【霓虹】那边，退隐的冒险家也很多。看起来不管是在哪个冒险团，规模大也好，小也好，像我们这样底层的小冒险家，面临的困局其实都一样。”
“资源的分配，早已经固定了不是吗？没办法打破局面，就吃不到更多资源；吃不到更多资源，就越加会被那些强大的冒险家捷足先登，失去竞争力……到最后，热情也消耗得所剩无几，最后只能怀着不甘……离开这个舞台。”
“……”
“啊，妈妈，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怪你啊。”艾利欧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连忙解释道，“这段时间能在这里冒险，我很开心，真的非常感谢。”
“既然开心，为什么要走？”
艾利欧没料到他会问出如此直白的问题，愣了片刻，随即苦笑。
“这个嘛……”
“光是追逐梦想，我自然不会累的。”
“但我现在需要钱。”
“我……是家里的长女，身为长女，却还做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梦……很可笑吧？”她颇为自嘲地说着，神色凄然，“我的家庭并不富足，或者说，因为人口众多，过得很拮据。但是我居然还指望通过冒险来自给自足……哈哈，太好笑了。做了这么长时间冒险家，收入却越发微薄，我总感觉……离我的梦想越来越远了。”
“我的奶奶是最支持我的，但是她现在病的很严重，护理、治病……这些开支都需要钱。妹妹又还太小，我想……”
“我也是时候，为我的家人考虑一下了。”
————
很现实的理由，现实到让帕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缺钱。
艾利欧在蓝海冒险已经快一年多了，却依旧没什么起色，倒不如说，自从【长鲸】决定入驻蓝海之后，大部分资源都被他们收走了，留给底层冒险家的东西少之又少。就好比一株苍天大树，用它宽大的树荫、深扎的根系霸据了全部阳光和营养，如此一来，周围的其他树苗自然不可能生长。
想要在短时间内弄到一大笔钱……基本是没指望了。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就这样吧。”
帕里并不是第一次送走自己的女儿，他知道，这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个行业，渐渐变得不适合入场了。
“你的房间我不会动，所有都保持原样。还有你的衣服、盔甲、剑、圆盾……这些东西我都会整理好。”他凝视着艾利欧的双瞳，“如果改变主意，或是以后解决了生活上的事，有了什么转机，随时都欢迎回来。”
“打算什么时候走？”
“嗯……大概……一两个月之后吧。”一想到要和这样的冒险生活分别，艾利欧的语气还是低落下来，嘴角那抹浅笑也显得难以为继，“我不想弄得太匆忙，想好好和那些支持我的幻士们告别——虽然也没有多少人就是了。”
“到时候通知我。”帕里扭过头去，不再看她，“我会来送你。”
“谢谢，帕里妈妈。”艾利欧笑着说道，“你真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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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天微微凉，晨光从海平面上升起，打下一道道金箔。
该说是轻松呢，还是失落呢……
二者皆有吧。
身体很疲惫，但心里却像丢掉了一个包袱，十分轻松。艾利欧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都嘎吱嘎吱响。
“嗯~~~~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得好好享受才行。”
“出海吧。”
她甩了甩胳膊，将双手枕在脑后，哼起小曲，沿着小路朝港口方向走去，那里停着一艘木舟。不大，但却是她专属的战船。
“今天会不会遇到什么好事呢，这几个月一直在买彩签，但是都没中什么奖励啊……如果能奖我一点大米就好了。”她吐了吐舌头，有些调皮地说道，“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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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拂过她的马尾，一跳一跳，仿佛一捧永不熄灭的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