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也好。至少这么一来,我们在制定计划时便可以不去考虑蓝海了……在那边耕耘所得的资源也会拱手让人,就算回去,我们和蓝海的关系也无法回到从前,反而还会遭到红海那边的不满。”吹雪抬起右腿,用脚尖踢了踢摆在身旁的一个大木桶,发出“咚咚”的沉闷响声,“正如三才所说,我们可以走的路只剩下一条。”
“红海。”
“比起尚未开垦完全的蓝海,红海的每一条航线、每一座高峰、每一片岛弧都已经被前人开发完毕。如果顺着他们的路去走,所得唯有残羹冷炙,根本不足以养活我们这种规模的冒险团……尤其是现在,我们已经失去了蓝海的后援,那就必须努力,加倍努力!只有在红海开拓出属于自己的航线,走在别人前面,才能将这艘船上的一切维持下去。”
她弯下腰,从早已准备好的一叠木碗上拿起一只,掀开桶盖,舀了满满一碗其中的液体,并将其端过头顶,好像要向众人展示一样。
一碗龙血,宛若熔金一般,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不会是……可可的血吧?”吸血鬼梅露抽了抽鼻子,连着打了几个喷嚏,神色显得尤为紧张,“吹雪?”
“可可究竟是出于何种心理饮下鸩泉,现在已经无从考据,不如说,也没有时间留给我们去弄明白那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关键在于,她的行为已经给我们全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影响……从此刻开始,我们已是红海麾下之臣,因此……作为团队,步调一致是最基本的。”
“请诸位有序上前,浸泡龙血。”
“这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
该怎么形容场内的气氛呢?
纠结。
悲壮。
凄凉。
有种被逼上穷途末路,背水一战的感觉。
向来没个正形的百鬼今天竟难得没有带酒,只身前来,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会议内容。也许她确实有些迟钝,在长鲸中也算不上突出……但就算是她也能明白:此时此刻,团队正面临着一个巨大的考验,如果处理不当,只会引发更加恶劣的连锁反应。
而酿成如此苦果的始作俑者,竟然只是一个人。
这样的事,大家竟然就这么平平无奇地接受了……好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定律一般。
————
吹雪见无人上前,暗自叹了口气,咬了咬牙,将一整碗龙血全都泼到了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嘶”声随即传来,果不其然,手背上的蓝海术印察觉到了鸩毒,迅速被腐蚀掉了。好不容易凝练出来的蓝海冠位瞬间破碎,发出的声音如同一块被踩碎的玻璃,霎时间,这片曾经信任她的海洋蒙受了奇耻大辱,于是各种蕴含着愤怒、痛苦和悲伤的力量隔着海域传达过来,如针一般刺入她的天灵盖,让她疼的几乎昏死过去。
“唔……”
咬牙,忍住。
身为领头人,身为少班主,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出软弱——一点点都不可以!
“看,诸位,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强颜欢笑地说道,抬起已经被腐蚀到不成人样的左手,“可能会遭到一点反噬,但……以诸位的自愈能力,造不成太大影响,稍微忍一下就过去了。”
……
规章也好,戒律也罢,不得不承认,确实有这样一种东西在干涉着社会的运转。或许大家不会把它写在纸上,也不会在公众场合堂而皇之地承认它,但,真的遇到相似困境时,这些潜规则的力量便体现出来,压迫你去附和规则,成为这些规则忠实的执行者。
否则,便是不合群,理所应当要受到所有人的横眉冷对。
阿库娅也有过风光的时候,在她如日中天的那年,整个长鲸的潜规则都是为她而生的。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骄纵,更不曾将个人喜恶凌驾于团队利益之上过,所以……现在她反而成了最困惑的那个。
为什么明明是别人的过错,却要我们所有人来承担?
我们在蓝海的羁绊就因为这种行为彻底破裂了,事情闹到这般田地……始作俑者所面临的惩罚仅仅只是被镇在海底三周。不,这根本算不上惩罚,反而是一种保护,他们在等这件事的风波彻底过去,然后继续在红海大摇大摆地复出!一旦接触到龙血,相当于是另一种形式的宣告,宣告【长鲸】就此归入红海麾下,不可能再与蓝海有一丝一毫的瓜葛,过去的种种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为了保护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甚至忽视了其他所有人的努力……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一个温暖无间的大家庭”?
还是因为那头龙还有相当大的利用价值,所以不打算放弃她?换句话说,如果是稍微边缘一点的成员犯下同样错误,处理的结果会因此而不一样吗?
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
可可确实赌赢了。
……
“凑。”吹雪居高临下俯视着站在原地不动的阿库娅,淡淡说道,“大家都已经做过了。”
“……”
阿库娅怔怔抬头,环视一圈,却见昔日的同伴们左手上都沐浴着一层浅浅的金光,看向她的眼神异常复杂。
“轮到你了”——不需要去刻意解读,都能明白他们的意思。
“哦,对了,关于手臂的问题不需要担心。”吹雪看到她空荡荡的衣袖,补充道,“亚琦那边有很多高技术含量的义肢,其中自然包括手臂。利用精灵族的科技,很轻松就能移植一条多功能的机械臂,当然,如果你对机械不感兴趣,也可以用生物科技定制一条新的出来,只需要采样一丁点你的DNA构成成分就行,和原装的一模一样……”
“浸泡龙血,就相当于认头了吧?”
阿库娅冷声逼问道,这也是她第一次主动打断吹雪说话,成功让后者愣了几秒钟。
“……凑?”
“大家不觉得很荒谬吗?”阿库娅随即转过身,对着众人高声呼喊道,“明明所有人都知道鸩泉的危害。那种力量太过极端,就算得到,也伴随着极大的不稳定性和隐患,只会给我们接下来的行程埋下炸弹而已。浸泡龙血意味着什么呢?无非就是将可可得到的力量稀释到每一个人身上,本质上,却会让整个【长鲸】都染上鸩泉啊!这已经大大脱离了冒险家的范畴,为什么这种决定挥得到大家的认可呢?”
“玩弄浪潮的人,最后必定会被浪潮所吞噬的!”
————
吹雪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空用手势阻止了。
她缓缓从水晶王座上站起来,俯视,周身迸发出利剑一般的光芒。
“感情……是你最大的软肋,凑。”空沉声说道,“不要感情用事,要明白,很多事情,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冷静下来,思考,你自然会发现,现在的每一步都已是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
阿库娅半低下头,咬住嘴唇,却流露出一丝冷笑。
原来如此。
她咬掉我一整截胳膊,是最好的安排。
她将我在蓝海的努力全部抹杀,是最好的安排。
如今,我还得忍气吞声,将被打掉的牙齿吞下肚子,而她……只需要在海底呆三周就能出来,我还要和她好声好气地说话,以免破坏了这份大家庭的余韵,而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对她来说,也许是吧。
……
滴答。
一秒钟过去,数千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划过。阿库娅笑着仰起头,用略带挑衅的眼神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女,问出了惊天之语。
“要是我不愿意接受这个‘最好’的安排,怎么办?”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就连吹雪都不敢说话了。
空的脸上露出灿若星辰的微笑。
“那……你就是敌人了。”
“哈哈哈哈哈……空前辈……”阿库娅被压力逼到大笑起来,右手却已经本能地伸向背部,准确来说,是背在背上的剑匣,“我们就应该像这样多交流交流。”
————
“刷!”
拔刀,下蹲,一招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苇名十字斩!
对手是时乃空,是曾经和四大天王同台竞技的超级强者,阿库娅不敢有丝毫怠慢。哪怕只是慢一秒,一瞬,对方都有一千种方法将她碾落成灰,既然决定要这么做了,那就必须全力以赴。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人在空面前拔刀了,因此她并不愤怒,反而觉得新奇。
手指轻轻一勾。
两抹剑气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消散于无形之中。
这些阿库娅自然都用余光看到了,但她并不在乎。空前辈是半只脚踏入神域的人,实力和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想靠区区两道剑气伤到她本就是天方夜谭……只要能让她的注意力被分散,哪怕只有短短几秒钟,都是好的。
一边想着,阿库娅趁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拔腿朝左边的悬窗跑去。
一把藏青色武士刀出现从斜上方劈来。
“砰!”
刀与刀交错,撞出点点火星,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也被阻断。
“百鬼……”
“你想去哪里啊,凑?”相比于急躁的阿库娅,百鬼却显得十足轻松,不仅架势乱七八糟,双脚踮起,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刀上,意味深长地笑着,“临阵脱逃什么的,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哦。”
“铮————!!”
刀与刀摩擦着,两者都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奈何阿库娅毕竟是单手,力量被严重削弱,对刀也没对过。百鬼不过轻轻一压,便将她整个人撞得重心不稳,连连后退。
“竟然敢向我们的大前辈挥动刀刃,这份不敬……应该让你好好反省一下呢。”
百鬼对她眨了眨眼睛,下一瞬便拉开身形,飞起一脚,正好踢在阿库娅的腹部。
“轰————!!”
鬼神之力恐怖如斯,阿库娅被这一脚踹到凌空飞起,如同一枚被击飞的棒球,径直在半空中划出一条轨迹,一头撞在悬窗之上,玻璃窗当即粉碎,七零八落,阿库娅也得以从这间阴暗的会议室内逃出生天。
等待她的,唯有坠海一途。
……
“啊咧咧?”
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大家都不说破。吹雪用手虚握住剑柄,歪过脑袋,用眼神请示空,似乎只要她一声令下,这只狐狸就会立刻带队出发,踏遍天南海角也要把阿库娅抓回来。
空只是摇了摇头。
“随她去。”
“空前辈,这样……真的好吗?”吹雪愣了片刻,只能悻悻放下手,忍不住问道,“虽说凑曾经也对长鲸贡献颇多,但……这种行为,已经无法用僭越二字概括,更是一种对权威的挑衅。如果不加以惩戒,恐怕……不足以让大家信服。”
斟酌了一下,她还是没说“不足以服众”,毕竟下面还有那么多人听着呢。
“随她去。或迟或早,她会想明白的。现在我们要担心的也不是这个。”空再度坐回王座之上,目视远方,悠悠叹道,“吹雪,吩咐下去,让技术部的人加固能层防御。今天晚上之前,对船体上所有防御系统做一次全面检修,越快越好,所有能效都充满。如果有不足的,暂时从引擎那边调一些出去……总之,要保证不管攻击以何种形式,从什么方向过来,长鲸都能保有一战之力。”
“这……”吹雪顿时一惊,尾巴都支棱起来了,“前辈,这是……”
“你不会觉得,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吧?”
空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离开。
悬窗之外,风起云涌,下一场风暴一惊开始酝酿。
————
“咚————!!”
跌入温暖的海水中,阿库娅浑身轻松,如同回到了老家。
恍惚中,她看到一头被铁链拴住四肢的龙,就沉在不远处的下方。锁链上星光闪烁,深深嵌入龙的皮肉之中,勒出数十道深深的血痕。龙眼半睁着,似是透露出几分戏谑。
前辈,你来啦?
“……可可。”看到她的一瞬间,阿库娅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为什么这么傻呢?
自己的力量来源就是【海】,如今已经凭空少了一半,实力倒退了至少三成。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要选择和她们撕破脸呢?依附长鲸,依附同伴,依附大家庭,这样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明明心里都很清楚,再清楚不过了,但是……
后悔吗?
————
“……”
深吸一口气,阿库娅发动了【海之女仆】的固有能力,震动海水以传声,将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送入巨龙耳中。
“也许某一天,我会因为种种压迫而屈服,与你和解,但不是今天。”
“也许某一天,我会被金钱、力量和权势所腐蚀,成为和你一样不择手段的卑鄙之徒,但不是今天。”
“也许有一天,我会和你一样铤而走险,为了一己私欲操纵某种我无法控制的东西,但不是今天。”
“嗤!”
一声脆响,阿库娅额头上的鲸鱼术印出现一道闪电形状的划痕,一分为二。
“今天,我还是凑·阿库娅。”
“长鲸冒险团最后的反抗军。”
……
听闻此言,巨龙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个仿佛是笑的表情。
————
“轰————!!”
转身,蹬腿。
整片红海推着阿库娅前进,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向红海深处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