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的大厅，仿佛被浸没在冷色调的世界里，就连折射出的光线都是冷的。
比起现在，阿库娅更怀念几年前的议事厅，差不多是她刚刚加入长鲸那会儿……那时的议事厅仅仅只能用“金碧辉煌”来形容，金银、玛瑙、钻石，他们试图将各种贵金属一次性全部塞进这间大厅里，以显示自身的无上尊贵。这倒是不难理解：那会儿的长鲸才刚刚出世，在一众大佬里面艰难求生，难免要自己给自己打点儿鸡血才能继续下去。
但，版本更迭，时代变换，如今的【长鲸】，早已不需要靠这种虚张声势的表面文章证明什么了。
因此这座议事厅的结构也发生了变化，原先那一丁点暖色调被抹去，扩建，大小足足有原先的三倍有余。清一色的砖石铺地，高悬的穹顶上落下灯光，仿佛要融化在这深不见底的黑色砖石之中，仅用折射出的光来填充大厅，显得力有未逮。银白色的墙壁上用炭笔雕刻着壁画，似乎是一期二期生在红海的传奇故事，笔触饱满，但在冷色光的反衬下，壁画上的人物多少都带着点凶狠的意味。
阿库娅一个人站在那里，空荡荡的左边衣袖无形中强调着她方才经历的恶战，也惹来众人诧异的目光。三期四期自不必说，就连二期生的同伴也不敢靠近她，如此一来，她周围便多了一个真空的圈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别出心裁的集体霸凌。
王座，台阶，端坐在上面的少女，侍立在她身后的忠心机器人。
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第一层台阶上摆着的一个巨大橡木桶，里面满满当当盛着某种液体。
————
“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诸位也都知道了。”吹雪照例还是站在第三节台阶上，一边关注大家的微表情，一边说道，“由于四期生桐生可可故意饮下鸩泉的恶劣行为，鸩毒通过术印散播到我们每一个人的体内，啃食着我们前往蓝海的通行术印。”
“现在还保有术印的人，请举手示意。”
一期生中，夏日祭将左手高高举起——她的术印和蓝海非常紧密，就算是现在，也只有最外面一层被腐蚀掉了。亚琦·罗森也跟着举手，但她的术印相比之下就稍弱一些，已然被啃食大半。
二期生中没有人举手。
三期生中，芙蕾雅缓缓举起左手，她的术印和夏日祭差不多，都像一块大石头，根基深厚，很难被一下子冲垮。
四期生……没有人举手。她们和桐生可可的联系最为紧密，因此鸩毒传播得格外快。如果按照正常速度，彼方手上的术印应该还在，奈何遇人不淑，她与可可几乎就是同窗好友的关系，鸩泉第一个找上的就是她，此时此刻，手背已经被磨得干干净净了。
“呜姆，情况我了解了，请诸位放下吧。”吹雪深深吸了一口气，余光看向自己的左手。
还在。
也许因为她是【蓝海七冠】之一，本就被那片海洋所爱着，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
直到现在，她依旧能感受到术印中传来的热忱和希望——这股力量来自蓝海，来自那些对自己仍抱有希望的冒险家们。他们相信自己会做出公允的判断，悬崖勒马，扭转大方向，让长鲸重新回到正轨上，回到之前的日子。
“……”吹雪歪了歪头，继续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现在，可可已经被空前辈用陨星钉入红海，拘禁三周，以儆效尤。这三周之内，我们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些变数，以及关于未来的种种发展方向。在我们原本的计划中，蓝海是我们在退无可退时的最后港湾，万一我们在红海的开拓行动搁浅，再度面临周转不灵的局面，还可以退居蓝海，用那边的资源度过危机。但……很遗憾地通知各位，或早或晚，长鲸将会失去在蓝海航行的资格。”
“换句话说，一个原本为我们提供稳定资源的大后方，如今失守了。”
“往后的日子究竟该如何自处、如何决断，诸位，空前辈……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
面面相觑。
这种涉及身家性命的大问题，自然没人敢率先发言。
没人举手，吹雪开始点名。
“三才？”首先就是一个背刺闺蜜，“在不影响未来的前提下，你能给出什么预言？”
“……”空的眼眸忽然有了神采，目光如炬，聚焦在三才身上。对这位占星师的话，她向来是很上心的。
因为即便是她，也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呵……有什么好说的？”三才慵懒地笑笑，伸了个懒腰，“该发生的都发生了，都已经这样了，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吧。蓝海是去不了了，但我们也得活着啊，既然如此……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
“红海。”
“你看，不需要占星术，一样能想明白。”
被她这么一说，众人才反应过来……是啊，有什么可想的呢？后路已断，难道除了在红海发展，还有什么其他方案可选吗？
“那……我们存放在蓝海的资源，最后会怎么样？”吹雪似乎还有一点小小的侥幸心理，“那座鲸鱼形状的战船基地是空前辈用星辰之力所铸，附魔药剂、强化魔咒、武器……我们在蓝海得到的一切几乎都存放在里面。等我们所有人手背上的术印完全消失，空前辈和蓝海的联系也会被斩断，换句话说，那座驻点基地会崩溃。”
“战船上的资源……理论上来说，会掉入海里吧？就算【霓虹】那边想要接手，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对吧？！”
……
三才遥遥看向她的故交老友，心中百感交集。
她太了解吹雪了，知道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
她还是想回蓝海。
不是因为和那边有多深厚的感情，而是因为那边的资源实在太好拿了……花百分之一的精力，就可以得到总占比长鲸百分之十的资源进账，这笔收入简直划算到不能再划算。更何况还不需要你自己操心，那边的冒险家协会非常热情，还不收佣金，哪怕把一切交给他们都没问题。
只需要花百分之一的时间，是的，只需要百分之一的时间……就够了。
可惜，可惜……
再也不会是这样了。
“【霓虹】确实捡不走。”
吹雪的脸上洋溢起笑容。
“但是……会被另一个人拿走。”
“……”吹雪的脑子愣了一会儿，“澪，你……没搞错吧？”
三才面无表情地点头。
“一个人？”
点头。
“可……那是我们在蓝海全部的资源啊！加总起来，从一期生到四期生，凡是去过蓝海冒险的，收集起来的资源全都在那儿了，换算成红金币都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量。多的不说，养活一个小冒险团都绰绰有余！”吹雪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现在你告诉我……这些东西，全部，要被‘一个人’继承？”
“对。”三才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坏笑着，“除了这些之外，你的‘冠位’也归她了。不仅是冠位，财富、装备、武器、力量、名誉……一切，我们曾经在蓝海拥有的一切，都会落到一个人头上。”
“还不明白吗？小猫咪。”
“这是一场究极的大洗牌啊。”
吹雪被噎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一片铁青。她向来精于算计，当初在蓝海也投入了相当多的精力……没想到，这一切的一切，不过徒为他人做了嫁衣，这叫她怎么接受的了。
众人哪里见过少班主这幅气急败坏的样子，顿时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自我调节了一会儿，吹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么……到底是谁，有这份幸运呢？”
“艾利欧。”
“谁？”吹雪一脸懵逼，蓝海有点名气的冒险家她都叫得上名字来，却唯独没听过这一号人物。
不消说，这也是长鲸众人的一致反应。
“你们没听过也很正常，现在，这孩子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角色呢。”三才转过脑袋，一对狼耳朵微微动弹，像是隔着不知多远的时空看到了那个叫艾利欧的女孩，脸上尽是慈祥的微笑，“她可比我们专情多了。拿出百分之八十的精力投入到蓝海，但收获到的东西却只有我们的百分之一……这很奇怪不是吗？”
“因为我们的在蓝海的体量实在太大了。巨大的鲸鱼战船遮天蔽日，更遮住了其他冒险者的身影。”
马太效应——阿库娅在心中暗暗念叨着。
“所以，那个叫艾利欧的冒险家……仅一个人就能和我们分庭抗礼吗？”吹雪似乎是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呼吸平静下来，只是眼里的不甘还是相当明显，“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是吗？”三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从辈分关系上来说，这个少女是【蓝海奇迹】——神乐晓的妹妹。”
“……？？？！”
阿库娅瞪大了眼睛，险些没一口气背过去。
“……什么叫‘从辈分关系’上来说？”吹雪显然也是被这句话吓得不轻，难道还有其他说法不成？”
“所以说，吹雪，你是真的很麻烦啊。”三才颇为无奈地摇摇头，“神乐晓的出生地是哪里？”
“这我怎么知道……”
“【铁桶坡】。”阿库娅忽然出声道。
“对了，铁桶坡……红海偏远地方的一个小山村。但是由于某些原因，那小子早早就宣布和铁桶坡脱离关系了。这之后，他的母亲适时招募了一些新人，让她们成为了新一代的冒险家，在蓝海活跃着……艾利欧就是其中一位。”说到这里，三才略微停顿一下，似乎要给她的听众们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至于实力嘛……怎么说呢，和神乐晓不一样，不能用偏才概括，只能说各方面发展都很平均。”
……
“然后呢？”
空平静地问道。
“这……”三才一下子被她问懵了，“空前辈是指……什么？”
“‘个人’是无法霸据一整片海洋的，这一点，红海的前辈们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就连辉夜月都做不到……人力终有穷尽之时。”空古井无波地回答道，“所以，这个少女只是被历史选择的幸运儿，就像灰姑娘……十二点一过，魔法消退，华丽的马车和衣服都将消失。到那时候，蓝海，落入谁人之手？”
“……”
三才的表情变得比刚才还复杂，沉思良久之后，她决定冒一次险，最大程度给出现在可以给的信息。
“红海人的时代，结束了，艾利欧不过是一个回光返照的奇迹而已。”
“接下来……蓝海，会回到蓝海人手里。”
“再后面的事，就算是我也无从得知了……天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