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故居山此前出场的三场弟子,已经充分展现了故居山的底蕴。
不说三人实力究竟如何,至少他们此次会武的成绩,已经出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料。
而且肯定强于昆仑仙山。
不过云麓这个名字,会场上下,皆是无人听说。除了故居山那几个确实与他交过手的弟子,可能这时候根本就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毕竟云麓气势不显,境界听说也只是区区初悟。
没人会把云麓与薛宁晨、叶子煜等人放在一起比较。
那叶子煜为什么要注意云麓呢?
这事说来也怪。
自从此前云麓单独约见叶子煜,她便记下了这个少年。说不上为什么,只是她的直觉告诉她,云麓上次找她,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那时云麓想对自己说什么?他找自己究竟有什么事?
这少年……尤其奇怪,叶子煜总觉得他很危险。
冷漠,渗人,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神秘感。如同忘川边生长的曼珠沙华,像是无边深渊里盘踞的地狱幽魂。
为什么叶子煜会有这种感觉?明明云麓的外表看起来很正常,无论是五官还是气质,都与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叶子煜偏偏觉得非常古怪。
哪里古怪?她也说不上来。
——
很快,云麓走到擂台之下,由裁判长老验明正身以后,便登上擂台,站在了此次比武的对手面前。
他的对手是一名来自紫薇洞府的剑修弟子,并且相当不幸的是,这位弟子还是个灵识境界的高手。
名作王涵。
王涵的名头,台上弟子大多听说过一些,算是小有名气。好像是善使紫薇洞府的四季剑,且剑法已然登堂入室,不可小觑。早在数年以前,上一届弟子大比的时候,他就已经登场参加过一次会武了。只不过那时书院祁鹤初露峥嵘,杀得整个新秀一代都丢盔弃甲,王涵也是如此。于是那时起便没有人太过在意这个紫薇洞府的新秀弟子了。
但云麓的名声更加不响,听故居山众人说,只是替了已死的秋迟落,替补参加比试的一个幸运儿罢了,连修为都仅是初悟。对一众没什么眼界的弟子辈来说,初悟境界是最低贱的境界,便是能够参加比赛,肯定也是走了后门的。而且听说这家伙是古早有名的黄泉仙子爱徒,难说其中便有什么内幕。所以各式各样对云麓的猜疑,早就甚嚣尘上了。
王涵比云麓早些来到台上,作为一个灵识修士却久等一个初悟小辈不来,他自然会不耐烦。
见云麓慢悠悠上了擂台,王涵便极为不满地奚落道,“来这么慢?怕输吗?”
云麓闻言露出温和的笑意,回了一句,“等这么急?找死吗?”
立刻便引来场外一阵大笑。
王涵倒是没有受激,只是略有些轻蔑地嗤笑道,“牙尖嘴利的,倒挺厉害。不过我听说,你现在还仅是初悟境界?是吗?”
“初悟境界就敢来参加弟子会武?你不会以为这里是故居山那种小学堂吧?”王涵表情越发轻蔑。
“怎么?你觉得不够?”云麓似笑非笑,好像在看一个笑话。
“你……算了……”王涵摇摇头,似是觉得对云麓这种新手根本说不通,便傲然负剑道,“你还是直接拔剑吧。我先让你一招,省得别人说我以大欺小。”
云麓失笑,似乎听到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
“什么?”王涵其实已经没有耐心和他说这些废话了,他只想快点击溃这个不知好歹的初悟小辈,然后晋升下一轮比试。
“你说什么?”王涵黑着脸,似乎有些压抑不住心中的火气。而场外一众紫薇洞府的外门弟子,听到云麓如此侮辱师门,也大声叫嚷着宣泄起了自己的不满。
“没有听懂吗?”云麓无奈摇头,接着说道,“我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是个废物。”
长老席上,坐于首座的姬莫礼闻言,立刻便放声大笑起来。
他擦拭眼角泪水,向着一旁震笑说道,“你家师妹这个徒弟,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震笑只得苦笑。
诚然如云麓所说,凡道门修士中入门甚久的弟子,其天赋有无,早在收入门下的时候,就被门中长老摸得知根知底了。
有些事情不方便说,但修行天赋如何,确实决定了一个人修行的上限。如薛宁晨、叶子煜之流,能够举一反三,一点就透的,师门自然愿意向他们倾斜更多的修行资源。但那些资质平平,如王涵、吴勇之流,便只能靠自己努力寻求突破了。
此前也曾说过,若把感应比作水,则灵识就如冰。修行本是一个沉淀自我的过程,但许多天资稍差的修士,道心不够通明,境界是非常浑浊的。便是再如何沉淀,也绝难达天才修士那般七窍玲珑的程度。往往这样的弟子,修行境界的增加很难补全寿元上的亏损,于是为了让他们在老死以前领悟大道精髓,师门长辈便会让他们尽量快破境登楼。
因为他们已经被放弃了。
吴勇如此,王涵也是如此。
但如果是薛宁晨、秋迟落或者叶子煜、艮盈这等天生道心澄明,或家中富裕无比的,师门长辈教导时,便会让他们缓步提境,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登楼。
不过少年心性使然,秋迟落与叶子煜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于是到头来,他们竟领先薛宁晨一步,优先踏入了灵识境界。
可话又说回来,这些心照不宣的东西,本就难以和弟子小辈们摊开说清楚。修行一事艰难困苦,知道得太多反而对他们没有好处。只有等他们一点点去悟,去想,感受到这些天道不公带来的巨大挫折感以后,才能愈加发愤图强,在峥嵘道路上披荆斩棘,自己寻出一条路来。
毕竟此前先辈也不是没有先例,以三流的资质背景最终修成无上大道的。
凡事但求一个机缘罢了。
要说王涵明不明白这些道理?
他明白。
修行这么多年,他早就看透很多东西了。
但这件事,由一个初悟境界的小辈弟子说出来,无疑是在他的心口上捅了一刀,又撒了把盐。
在王涵眼中,你云麓是什么身份?凭什么敢来教训我?还是在大战之前?
谁给你的胆子?
但王涵也懒得作口舌之争了,非常干脆地抽出兵刃,向着云麓冷冷说道,“你拔剑吧。”
却没想到云麓笑了笑,拍拍腰间剑鞘,回了一句,“不用了。”
场外更是哗然。
桑知这时候混迹在故居山诸多弟子之间,早已和霓裳等人打成一片。见到云麓如此作态,便忍不住笑道,“你们故居山这位云麓师兄,还真是出人意料。”
其余弟子碍于云麓是婴邪嫡传弟子,不敢妄加评论。倒是霓裳在一旁笑眯眯地附和道,“云麓师兄特别厉害呢,我是知道的。”
但众人想起桑知此前的比试,以及举手投降的速度,心下便不免感慨:你这第一轮就被淘汰的人,看出来个鬼啊!
再回场内。
此时王涵心下怒极,剑气纵横间便带上了极为强烈的杀意,当即向着云麓袭杀而来。
但云麓看在眼里,只觉得王涵出招处处都透着可笑。
紫薇洞府四季剑,顾名思义,便是取了一年中四季流转来诠释四季剑中蕴含的剑道。其剑法招式各自以春、夏、秋、冬为名,无外乎是那些人剑合一的修行法门,与破竹三式无甚差别。
仅是这种微末剑道的话,云麓自然懒得认真应对。
薛宁晨刚刚结束上场比试,就站在附近并未走远,看到云麓手势,眉头当即一皱。
“这?”桑知面色一惊,忙向霓裳问道,“你家师兄还会两指金蛇?”
霓裳面色迟疑地摇摇头,“不能啊……”
但事实总是令人诧异。
云麓曲指,金蛇剑气暴起,王涵立刻便被拦在半路。
王涵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知道这是手里见真章的时刻,便轻挽剑结,锋刃画出百花缭乱。
一式,春华。
百花与金蛇交融,不知是不是因为云麓的剑道造诣不如薛宁晨,用不出那式两指金蛇的要义剑气分阴阳,总之蛇影剑气并没有缠到云麓腰上流转不息,而是很快就和百花剑气两相抵消,归于虚无。
于是王涵再结剑。
二式,秋实。
千万片落叶虚影飘然而下,便有千万道剑气纵横藏匿其中。
云麓再曲指。
第二道金蛇剑气乍现,同样与落叶剑气两相消融。
王涵气势未减,剑上雷鸣,势如暴雨倾盆。
平起一声炸雷。
三式,夏雨。
云麓已经没有指头再按了,除非他能超过薛宁晨,用出第三道金蛇剑气。不过要是真能如此,三道金蛇便可化为无尽气机生生不息,他也就没必要用两道金蛇和王涵玩得不亦乐乎了。
王涵看出来云麓是个空架子,他的两道金蛇远没有薛宁晨用得那么好,便觉此战,自己必胜。
暴雨剑势便向云麓头顶罩去,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
却没想到,云麓轻笑一声,“不过如此。”
随后抬掌一托,万千翠影便从地上冒出,如无数把锐利长剑猛然袭向半空中的王涵。
不远处的吴勇同样瞠目结舌,因为这正是他的成名绝技。
破竹剑第三式,春生。
这满地竹影剑气锐不可挡,王涵功底远不如薛宁晨深厚,可以正面用金蛇化蛟尽数折断一地翠竹,如若他不闪不避,势必要被茫茫竹影扎出一身窟窿,所以只得翻身后撤,再行决断。
暴雨被竹叶尽数遮挡。
竹影摇曳,云麓笑看王涵落地,并未追击。
场外的大多数人,此时都是面带茫然的表情。因为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云麓是怎么能同时用出薛宁晨和吴勇的拿手剑技的。
唯独长老席上姬莫礼再度放声大笑,并向震笑说道,“你们故居山这小子,相当非凡啊。”
震笑此时面色古怪,转头看向婴邪。
婴邪则更加莫名,脸上仿佛在说,这是我徒儿吗?我徒儿这么厉害吗?
旁边一位昆仑仙山的长老略作沉思,后缓缓对师兄妹二人开口问道,“恕老朽眼拙,这位道侄应当借了前面比斗二人遗留擂台上的那几道剑势。手段纯熟至厮,难道现在连初悟境界的弟子,都能如此轻易地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了吗?”
震笑与婴邪闻言,都没有回话。
以一众前辈剑修的见识与眼界,自然能够看出来,云麓不是靠自己使出的薛宁晨和吴勇所用剑势。只不过先前两人斗剑,气机充盈。便残余了许多剑势留在擂台上。
云麓以自身沟通天地灵气运转,复刻了刚刚两人所用剑招。此等本事堪称独一无二,便与感应境界中的坐照通感,相差无几。
但坐照毕竟是感应一境,从来没人听说过有人初悟便能达到天人合一的。这事情说起来透着些邪性,好比刚开始求学的稚童,提笔便能写出一手娟秀小楷一般,让人不可思议。
于是姬莫礼便揶揄道,“这云麓是什么境界?该如何称呼?我是不是要叫他‘坐照通悟’才合适?”
二人不答话,姬莫礼便接着望向场中。
王涵面色难看,再也没有此前的轻视之色。
不过满心郁结之中,他还是极为不岔地向云麓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