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麓听到王涵问话,表情稍显有趣。
他歪着脑袋看向王涵,戏谑地笑道,“你有什么不满吗?我还非得运气不成?”
王涵面色一沉,仿佛受到极大的侮辱。云麓与自己交手时占尽上风也就罢了,但一个初悟的弟子,不用运气就与自己打成这样,那自己一身灵识境界的修为,都是空气不成?
翠影摇动之间,云麓随手挟住竹梢上落下的一片狭长竹叶,一边把玩一边说道,“倒也不妨告诉你,我以前因身体原因,并不能进行修行。之后用了某种特别的方法开启窍穴,这才得以引气入体。但每每修炼的时候,灵气崩开经脉,身体便如刀割一般难受。所以我不想运气,单纯只是因为很疼罢了。”
云麓所说没有一句假话,但王涵听在耳中丝毫不信,只觉讽刺,便越发觉得云麓是在戏耍自己。
这时云麓又笑着说道,“你的这个灵识境界啊,说到底,确实不怎么样。四季剑是不是只剩最后一式了?别告诉我,你现在已经黔驴技穷了。”
王涵愤恨咬牙,没有说话。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云麓便松开手上竹叶,勾勾手指,继续用轻蔑无比的态度说道,“要不这样,你要是能把我逼得运气,这场比试算你赢。这样总可以了吧?”
云麓这句话一出,不止王涵,就连其他观赛弟子都觉得过分。
王涵更是受不得激,剑身一横,便大喝一声,“那你就看好自己是怎么输的!”
说罢,手指轻扣剑锷,周身便起了一阵令场外观众都觉得冰寒刺骨的北风。
风起,空气中便凝结出了片片雪花。
衣袖浮动间,王涵身形恍惚,仿佛北风寒神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婴邪在长老席上秀眉轻颦。
“他动了真元。”擂台外,桑知忽然开口说道。
霓裳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又接了一句,“此战以后,无论胜负,王涵境界必然受损。”
“云麓难了。”叶子煜也向左右同伴轻声道。
云麓真的难了吗?
要说可惜的是,云麓用不出剑阁真传,剑气分阴阳。不然单凭薛宁晨残留擂台上的两道金蛇,便能让王涵明白什么叫做手忙脚乱。而两道金蛇剑气消散,云麓便只能用破竹式来对阵王涵了。破竹式与金蛇剑气的差距,明眼人都是能看出来的。打个比方,如果说破竹剑气是林间聚集起来的麻雀,那金蛇剑气,便是翱翔长空的鹰隼。
不过云麓并不在意手上剑势究竟是麻雀还是鹰隼。在他眼中,剑就是剑,并无高下之分。毕竟磐石弥坚,水滴可穿;巨象雄壮,万蚁当食。
话音未落,王涵剑动。
竹影霏霏映梨花,一剑寒光,踏雪而来。
这便是四季剑的最后一式,冬雪。
云麓身形不动,两指轻压。
竹影摇曳,屈伸下伏。
如名士躬身。
道道竹影拦于王涵身前,将万千雪花拦于竹林之外。竹干强韧不倒,可承积雪。
冬雪受阻于林前。
这才是不折。
王涵面露惊容。
云麓再翻手腕。
竹影抖擞,积雪消融,万千竹叶尽离枝。
他轻弹指节,如扣剑刃。
竹叶倒悬,蜂鸣震颤。每一片竹叶都化作一柄利剑,刹那间斩尽漫天风雪。
这,才是摇翠。
冬雪尽没,擂台上下满是翠色,如冬去春来,生机盎然。
王涵再也感受不到自己剑势中任何一道气机。
他输了,输得透彻。
尔后,云麓身侧残留的破竹剑气终于溃散,擂台上再也寻不到哪怕一丝剑势。
这便是物尽其用。
到结束,云麓按照此前所言,仍未运起半分气息。
既然胜负已分,他也懒得再说什么废话了,未等长老宣布胜负,便相当利落地转身向着擂台外走去。
王涵看着他的背影,心气上涌,忍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
震笑叹息着摇摇头,略显可惜地说了一声,“废了。”
说罢他连忙向紫薇洞府一方的几位长老连连拱手致歉,却只引来对方的阵阵苦笑。毕竟云麓取胜之道堂堂正正,王涵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倒用破竹剑,浑然天成,以致灵识境界的王涵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两道金蛇破春华秋实,再三式竹影破夏雨冬雪。
此等剑道造诣,堪称惊世绝伦。
他这还仅是初悟?那其他化境以下的修士,是不是都不用活了?
不仅是诸位长老,此时看完云麓的首场比试以后,观赛诸人无不心下叹服。
等云麓回到故居山弟子席位,霓裳与桑知立刻便迎上前来,一唱一和地吹捧起云麓,说他刚刚表现是如何亮眼,出招是如何帅气。
云麓懒得理会这两个家伙的耍宝,只是忽然心生感应,转头看向了剑阁弟子所在位置。
薛宁晨立于弟子席前排,与云麓遥相对应。
见云麓看了过来,薛宁晨立刻展颜一笑,向着云麓礼貌点头。
而流芳阁席位上,那位风华绝代的叶县主,此时已然无人问津。
只有身旁两个同伴,又笑眯眯地聊起了云麓那时给叶子煜送来的情书,调侃起了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缠绵悱恻的情话。
她总是觉得,云麓身上似乎藏了什么惊天的大秘密。
似乎这个大男生远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仅是个初悟境界的故居山内门弟子。
——
此后,首日的比试便接近了尾声。虽然在云麓之后还有几场比赛,但观众们都已经被前面的几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养刁了胃口,便觉后面那几场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了。
等三十二场比试全部比完,众人大约也确定了那些人是真正有资格问鼎桂冠,那些人又只是陪跑的。
这其中,薛宁晨和叶子煜无疑还是两个夺冠最大的热门。但云麓就像一匹黑马异军突起,在他身上,众人看到了太多不可思议的地方。
至于故居山剩下两人,艮盈和霓裳,虽然说不上弱,但还是差了那么一口气。
还有其他几个名字暂且不提,总之云麓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两个名字。
再然后,剑阁一方见天色已晚,便安排各宗门弟子退下休息。此后照旧安排晚宴,大斩仙台前觥筹交错,暂且按下不表。只是比起昨天稍有不同的是,参加晚宴的弟子已只剩一半,坐在宴席上,便觉冷清许多。
等晚宴结束,诸人各自回去歇息,一夜无话,自不用提。
到第二日,山上众人仍如昨日一样前往山下演武场。
依旧是抽签决定对手,云麓名次依然靠后,不过这次的对手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家伙,境界甚至比前一日的王涵更低。仅是真感。
而第二轮比试的开场,便是薛宁晨的上场。并且不巧的是,他的对手,又正好是故居山的另外一位弟子,艮盈。
看到这样一幕,就连场外一众观众也觉得故居山的签运确实是差了点。昨天薛宁晨抽到他们,今天依然如此。回想吴勇实力本不应止步首轮会武,但却偏偏碰上最有可能夺得桂冠的那个人。然后到了今日,又是一名极有实力的同门弟子再次撞上薛宁晨。
难道薛宁晨和故居山有仇不成?不然怎么连续两轮都要淘汰他们门下的弟子?要知道故居山此次会武一共就参加了四个人,这件事从概率上也说不过去啊!
眼见薛宁晨与艮盈齐身登上擂台,众人不免恻隐。
薛宁晨首先便道歉道,“对不住了,艮师弟,这次又是我。”
台下众人哄然大笑,艮盈反而面色平静地回了一句,“还没打呢,怎么就跟赢了一样?”
“甚好。”薛宁晨点点头,回道,“那便让我看看你的真实实力吧。”
说罢,不遮不掩,便用两指划开阴阳二气,腰间缠上两道金蛇。
昨日艮盈与薛宁晨的两场比试,大家也都见识过了。薛宁晨的实力自不用说,而作为他对手的吴勇更是灵识境界,手下破竹三式同样可圈可点。但即便如此,仍然不是化蛟金蛇的对手。
可艮盈,昨日取胜便已是勉强,要说今日他能战胜薛宁晨晋级十六强,这话说出来恐怕在场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
但艮盈脸上依旧无丝毫退缩之意,拔出长虹剑,便凝聚气息,轻声自语了一句话。
“秋师兄,我来替你胜他”。
随即剑势起,崩字诀便对上了金蛇两道。
云麓在台上冷眼旁观,艮盈果然还是如昨日一样,长虹剑大开大合,气势强横。
但见薛宁晨面容悠然,两指时而轻扣,时而舒展,看样子是要先耗掉艮盈体内满满充盈的气机,再用一种更加轻巧的方式取胜。
如此看来,这两人的比试还要好一会,短时间内应该分不出胜负,是以云麓便收回了部分注意力来到了观赛席上。
这时候的霓裳正和故居山其他几位女弟子小声嘀咕着什么,几个女孩时不时向云麓偷看两眼,又发出阵阵悦耳笑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东西。
桑知似乎犯了什么错,被门下长辈扣在角落说教,看起来非常可怜。
没有过来烦他,今天难得清静。云麓终于可以安安静静观看比试了。
不过稍过一会,吴勇倒是走到云麓身旁,向他问了一句,“云师弟,你对这场比试怎么看?”
云麓侧目看他一眼,这家伙平时就一本正经,少有聊天打趣的时候,云麓对这种人向来没什么偏见,倒不介意和他多说两句。
于是沉思片刻,他便回道,“艮盈家学渊源,自幼便是泡在灵丹妙药里长大的。他筋骨强横,气息较一般修士也显得更为悠远绵长。但他武学造诣稍差,喜欢耍些小聪明。以为装作后继无力的样子,就能骗到其他人了。是以,与薛宁晨对招特意大开大合,显得磅礴无比。
“但薛宁晨昨日应当仔细观看了艮盈的比试,知道他的底力其实远比此前显露出来的样子深厚。并且薛宁晨比艮盈更有耐心,他不会像昨天那个蠢蛋一样上艮盈的当。不出意外的话,这场比试应该是薛宁晨的优势,他会抽丝剥茧般剥开艮盈的坚壳,然后用远高于艮盈的剑道造诣,击败他。”
听到云麓详实的分析,吴勇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后又好奇地看了云麓一眼,犹豫着说道,“云麓师弟,你的眼界还真是……相当不俗啊……”
云麓面无表情,没有答话。
吴勇又疑惑地问道,“你真是初悟境界?”
“看比试吧。”云麓忽然回了一句,“艮盈要动手了。”
吴勇闻言,连忙望向场中。
果然,便见艮盈再起剑势,看样子已经受不了这种过家家似的你来我往了,想要用崩字诀强压出薛宁晨的破绽。
而他所用剑招起手式,便是昨日惊鸿一瞥的“山岳崩”。
薛宁晨知道这道剑势厉害,便收束两道金蛇,作守势。
但就在此时,艮盈忽然变招。
他在空中轻点剑尖,像是鱼贩子用剪刀刨开鲤鱼白腹一样,沿着金蛇所走轨迹左右各一画。
金蛇溃散。
震笑在席上眉头一皱,是两道熟悉无比的剑势。
蕴含在长虹剑里,名为意气剑的剑道。
云麓骤然失笑,“还真让他用明白了。”
而艮盈用意气剑破掉两道金蛇以后,未等薛宁晨反应,一剑递出,剑尖便到了薛宁晨心口一寸的位置。
薛宁晨只能无奈拔剑。
一登楼。
局势瞬息逆转。
虽然被艮盈断掉金蛇,他还没来得及起势形成那道气势恢宏的蛇化蛟,但剑出登楼,艮盈蓄谋已久的杀招。
绝杀一剑被破,艮盈毫不气馁,意气再起,战而再战,一往无前。
大有与薛宁晨鱼死网破的架势。
这就是秋迟落曾经教给艮盈的,意气剑的用法。
薛宁晨笑容灿烂,轻喝一个“好”字!
云麓便用手指轻扣栏杆,向吴勇说道:
“薛宁晨要上坐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