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叶子煜的出场万众瞩目,但她的第一场比试,却没有那么好看。因为她的对手,那位感应境界的剑阁弟子,武学造诣实在太低了。
叶子煜已是灵识,于是那名弟子连她的真实水准都没有试出来,只不过勉强接下两剑,就被直接轰出了擂台以外。
不过简单两剑,在有心人眼里,还是观察出了不少东西。
其一,叶子煜所修剑道,并非大政王朝皇室传承的兵家剑法,而是流芳阁的淑女剑。
于是观赛众人便更加好奇,若是这位风华绝代的县主阁下,与那位号称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阁翘楚碰到一起,又该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尔后,比武大会终于在万众期待之中,迎来了薛宁晨的首场比试。
——
太阳西斜,第一日的三十二场比试,已经来到了后半段。包括薛宁晨在内,只剩下寥寥数对选手还未上台比试。
云麓也是其中之一。
众弟子还未听说过云麓其人的名头,自然没人在意云麓什么时候上场。但薛宁晨不一样,他象征了这代弟子最顶尖的水平,他的比试结果,毫无疑问所有人都会在意。
而薛宁晨的对手,不巧,正好就是故居山此次参赛的弟子里,唯一一个修为达到灵识境界的吴勇。
此时的吴勇站在场中,面对白衣飘飘的薛宁晨,面上便只剩下了苦笑。
诚然,吴勇的境界已是灵识。但薛宁晨成名已久,早在数年前就已被评价为新秀弟子第一人。如今过去这么久,他的风评却没有丝毫消减,可以想象,薛宁晨一定在这段时间获得了足够令人惊叹的感悟。
也正因如此,吴勇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薛宁晨其实早就已有了破境进入灵识的实力。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一直压着境界没放罢了。
那这样的薛宁晨,自己真的可以战胜吗?
他的签运,真是差到了极点。
见吴勇已经摆好阵势,对自己严阵以待。薛宁晨便极有风度地向对方拱手,礼貌地问候道,“吴勇师兄,去年崖角一别以后,未有机会向你正式道谢。数月未见,近来可还安好?”
吴勇稍显错愕,似乎并没有想到薛宁晨居然记住了自己这个小人物的名字。不过这里倒可以看出来,薛宁晨此人确实八面玲珑,比起眼高于顶的秋迟落,人品倒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于是吴勇便苦笑着拱手道,“有劳薛师弟记挂,倒是我这边失礼了。”
薛宁晨轻挽袖口,背负长剑,恍若浊世翩翩佳公子。一言一行,便让人觉得自惭形秽。
既然打开话头,薛宁晨似乎想起一事,便又叹息一声,说道,“只可惜此次比武已见不到秋迟落,每每想起此事,仍旧觉得寂寥。”
吴勇没有听出薛宁晨话语中的深意,便带着些古怪表情解释道,“这……秋师弟有事,已离开故居山。所以……不便过来参加会武。”
“什么?”薛宁晨眉头轻皱,是有些疑惑地说道,“可我听说……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么重磅的消息。但看吴勇古怪而错愕的表情,以及震笑与婴邪平静的态度,好像薛宁晨所言非虚。
秋迟落身死一事,无疑是故居山有心隐瞒的秘密事件,如今薛宁晨如此轻易将此事揭露出来,便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内情了。
吴勇面色稍有些难堪,便强笑着问道,“薛师弟是从哪里听闻这个消息的?”
薛宁晨似乎也觉得此时说这个有些不妥,便简单回复道,“大政兵部尚书府举门挂孝,京城那边早已传开了。等再过几日,消息应该也会传到这里吧。”
吴勇闻言面色深沉地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又扭头看向长老席位,见震笑未作任何表示,便向着薛宁晨抬手说道,“那我们便开始比试吧。”
薛宁晨点点头,便拱手说道,“请。”
吴勇也拱手回道,“请!”
话音未落,吴勇压下心中杂念,悍然拔剑,抢先上攻,便借前冲之势劈出了霸气绝伦的一剑。
至于他在武学上的造诣,还是出自震笑教他的几招基于故居山基础剑法的改良招式,唤作破竹三式。这三式剑法也没有别的巧,只是招式练至纯熟以后,便能得了与人对敌所不可或缺的“快、准、狠”三字精髓。
吴勇日日苦练,到如今,对三式剑法的掌握已至纯熟。但他向着毫无破绽的薛宁晨出招的时候,心里仍然没什么底气。
眼见长剑瞬息便至身前,如虎豹伸爪,快如闪电,薛宁晨不急不缓,轻抬左手,伸出了两根手指。
吴勇近到他身前,近无可进,薛宁晨便按下一根手指。
如万兽沉寂,百草低伏。
血腥之气乍起。
吴勇剑尖恰就停在了薛宁晨指前三寸处。
他不是不想继续出剑,只是剑锋被某种看不见的至凶至煞之物衔住了。
观赛之人都是一脸莫名,直到吴勇强提气势,大喝一声,脚边风沙四溢,众人才看清薛宁晨周身有淡淡金色光芒闪过。
一只身形巨大,凶恶无比的金色蟒蛇,萦萦缠绕在他腰间,正用獠牙巨口咬住吴勇剑刃不放。
姬莫礼莞尔一笑,谦逊道,“哪里,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说话间,场中又有变化。
薛宁晨按下一指是金蛇缠腰,剑气化形。气息流转生生不息之间,便让那道无形金蛇结成了一个小小阵法。吴勇修行多年,对敌经验丰富,只一交手便把眼前情形探得七七八八,知道此时形势凶险。
但他不急不缓,指节轻扣剑柄,手中白刃便如风吹竹竿一般摇摆震颤起来。
从剑刃上扩散而出的波纹圈圈流转,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上投入一粒石子,扩散而出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水纹。
值得一提的是,灵识境界强于感应境界的地方,好比是一碗稀粥经过久煮烂熬,终于在悠久强劲的火候中变为了粘稠的浆糊。当识海当中一点灵识凝结,于是体内运转的灵力便粘稠浓缩了起来,是以六识五感也会变得无比敏锐。
毫无疑问,感应境界的修士在破境入灵识以后,就能够产生以前从没感悟过的种种奇妙神通。一如秋迟落临死破境,便让本命飞剑产生质变,从而破茧重生。
吴勇进入灵识境界也有一段时候了,这妙用体现在他身上,便让他对身边天地灵气的变化格外敏锐,是以等闲陷阱偷袭都不能奈何他身。也正因如此,薛宁晨剑气化金蛇,蛇形咬剑的一瞬间,吴勇就察觉到了情形不妙。不过,他也立刻想好了破解之法。
剑气化形,所以金蛇本质仍是剑气。
而对付剑气最好的办法,仍然也是剑气。
以吴勇所学破竹剑,平时练剑时便要以剑势破青竹。青竹强韧,一击不破便会弹回,所以剑势必须连绵不绝,气息不断。
吴勇初学剑势,竹不能破。一年之后,破一竹。两年以后,破六竹。如今练剑十年有余,剑气延绵,便能震剑摧竹而破百了。
从他震颤的剑锋上,这一圈圈扩散而出的,便是一道道破竹剑气。其气势强韧无比,眨眼间便崩开了金蛇巨口,将蛇行震成了碎片。
这是破竹三式的第一式,摇翠。
薛宁晨还未反应,剑锋已至眼前。
招式所含“快”字便体现得淋漓尽致。
薛宁晨脚尖轻点,手指轻扣剑柄,犹豫了一下,并未拔剑。
待与吴勇拉出点滴距离以后,他没有握剑的那只手,便将另一根竖起的手指轻轻扣下。
吴勇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抽身急退。
就在他退出两步以后,原本所处位置,地面金光乍现,被凭空掘走三尺。
第二道金蛇剑气!
薛宁晨以手握拳,两道剑气便由拳心延伸而出,缠于腰间。
一手为拳,是阴。一手伏掌,是阳。
一阴一阳,便是阴阳两分,剑气生。
先前被吴勇毁掉的第一道金蛇化形,便在两气阴阳的生生不息之中,再度凝结成形。
吴勇一阵头皮发麻。
蜀山剑阁真传,剑气分阴阳的路数,此前吴勇早有耳闻。
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不出意外,薛宁晨腰缠缠绕的金蛇剑气最多能有三道。不过以薛宁晨此时的境界,只能用出两道金蛇。不然,三道剑气以后,腰缠万道气机,生生不绝,剑气轮转之下,吴勇便半分机会也没有了。
而且直到现在,薛宁晨都还没有拔剑。吴勇知道自己所剩机会不多,最好立刻就用出压箱底的功夫。
于是他轻咬舌尖,当即就在剑锋之上喷出一口血雾。
随后以剑画圆,便在半空画出了半道竹影。
破竹三式的第二式,不折。
震笑坐于台上,看到吴勇起势,忍不住叹息。
薛宁晨面色不变,拳掌相交,轻道一声,“可惜。”
吴勇躬身压剑,剑尖压到极低,竹影便也弯到极致。
弯而不折,韧而不断。便是吴勇的剑道。
一众观战弟子屏住呼吸,知道很快就是分胜负的时候了。
手拳相交,两道金蛇便在薛宁晨腰间盘成两道互相衔尾的圆环。
随后薛宁晨把手放到了剑柄上。
就在竹影弯至极致,大家都以为竹干即将折断的时候,吴勇足尖轻点,踩在了竹影的末梢。
青玉斜干暗影摇。
竹影绷直一瞬,吴勇抬步虚踩,跃于天际。
两道翠影在擂台上画出笔直痕迹。
刹那间,万千尖角从地上冒出,破土为笋,化为竹林。
眼前郁郁葱葱,皆是竹影。
遮天蔽日,延绵不绝。
第三式,春生。
薛宁晨拔剑。
腰缠两道金蛇便生出青白巨角,转而化蛟。
蛟影飞跃竹林,绕至半空,与天上吴勇的身影交相辉映,并延出两个金色半圆。
竹影摇曳。
没人看清两人究竟是怎么交手的。
但见吴勇身形一摇,便如断线风筝一般,骤然坠地。
参天竹影尽数折断,以两人为中心倒向四面八方。
蛟影破竹影。
吴勇表面毫发无损,但薛宁晨却缓缓收剑。
就在众人一脸莫名的时候,吴勇站在那里,忽然叹息一声,说道,“是我输了。”
“胜者,薛宁晨。”
一片惊呼声中,吴勇向薛宁晨拱了拱手,稍显落寞地转身离去。
薛宁晨向着吴勇的背影郑重还礼,没有露出半分自傲。
胜负已分。
一片喧闹嘈杂中,众观赛弟子忍不住为吴勇感到可惜。以他刚刚在擂台上表现出的气魄,如果不是正好碰上薛宁晨,绝不可能第一轮比赛就落败当场。
不过胜就是胜,败就是败。经此一役,便不会有人觉得薛宁晨是虚有其表了。以感应败灵识,至少观战诸位自觉做不到这一点。并且看薛宁晨的状态,吴勇还没把他压箱底的东西逼出来。
那既然如此,这个赛场上,还有谁是薛宁晨的对手吗——想到这里,不少人都把视线投向了叶子煜所在的位置。
不过一反常态的是,叶子煜的注意力却并没有放在薛宁晨的身上。此时,她更加在意的是另外一个小人物的情况。
至于为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而那些望向叶子煜的宗门弟子们,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便发现,新的一场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参赛者,正是故居山的最后一个弟子。
云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