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钟离?”
睁开眼睛,面前正是他挂念的女孩。
“叫你很多次了,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
钟离的目光茫然地跟着她的身影,
“我就要去摆摊了,虽然还是很想让你看着,但是你还是去寻一寻左儿。”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遍对着镜子整理形容,脸上的淤青早消得差不多,应该也不会吓到客人。
少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摆了个胸有成竹的笑脸,像极了她再长大一点的样子,谜一样猜不透。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微妙地变了,似乎更亲密了一点。
钟离一整夜的神思被拉来拉去有点难受,脑袋晕晕乎乎的,左倒右歪还是靠在了少女的肩上。
虽然很快就移开,毛茸茸的头发还是吓了她一跳。
“没事吧?怎么了?”
“没事没事。”
比她高了不只一个脑袋的男人塞了一个脑袋在她怀里,没有一点说服力地回答。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冰凉的手指划过男人的脸庞,激起他浑身一股颤栗。
“倒看不出什么病症,需要帮你抓药吗?”
“不,稍微就这样呆一会儿。”
声音很脆弱,也不睁开眼睛,皱着好看的眉,似乎很痛苦。
他倒是少有这样的时刻,行事一直都是端端正正的,根本无法想象撒娇的样子,于是她就决定先惯一惯这个大孩子。
她很珍惜这样的时光,虽然总是把他当作同伴的身份相处,也知道他不是像自己一样生于阴沟暗巷的人。
味道是最金贵的琉璃百合,布料是最精致的绸缎,谈吐不凡,待人儒雅,不像她,从不是装出来的。凝光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穿的是初见时那一身人贩子送的罗裙。
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璧人一个,内里却是肮脏的。
最下流的脏话她也听过,最卑鄙的手段她也用过,若不是有左儿和爷爷的牵绊,她早承受不了仇恨杀人放火去了。
怀里这个人的温柔却是真实的。
似乎习惯了这么强大,好像无论事态混乱成什么样,他都会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把一切拉上正轨。
像这样的人就算遇见了,总是不会在她的身边长留。
从父母亲,到弟弟,到爷爷,无一幸免。
总想再长大一点,再强大一点,再快一点,能赶得上这些人的步伐。
最后还是个拖油瓶,装了一肚子的鲜血。
窗外海风拂面,阳光明媚。
一滴泪落在钟离眉心,很凉,凉得他又意识不清地皱起眉来。
此时他正回溯到久远魔神战争的景色,所有友人尚在世间,一起对酒当歌。
身边之人全是道同志合之人,他们谈论天下,各有各治理的对策,时而有冲突,便坐而论战。
那是人刚诞生之时,那尚是神的时代。
留云归终尚在,夜叉也仍是五人,大家聚起来,树下饮酒赏花。
一百年过去了,又一百年,归终去了,留云隐了,夜叉一个接一个死去,连昔日战友的游魂也将消散。
众人都说他在这里,千岩牢固,重嶂不移。
殊不知亲历三千多年风霜最坚固的岩石也能被磨损。
时代的车轮不可阻挡地向前碾去。脆弱的人类逐渐建立起自己的交易网,寻找到自己的力量。
组建千岩军,七星,人类的时代将要来临,仙人的时代正在远去。
昔人已乘黄鹤去。
过去的滋味,或许再也不能重现了吧。
过去的战友皆已离去,只剩孤身一人游走在世间。然后终有一日,自己也将以某种方式离去吗?
那时,璃月港的人民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独自的消亡?自己又如何面对自己的消亡呢?
假使能有一人,一位距离很近很近的人能为自己哭泣,那便好了。
有人牵挂,有人送行,有人埋葬。
有人明白他的这份心绪,一直记得,带到更远一点的时空。
待钟离睁开眼睛已是夕阳西下,海面很平静。耳边有海鸟的歌唱的声音。
他躺的地方仍是少女的怀里,她依旧是早上要出门的打算。却没离开,捧着他的脑袋陪他。
一整天,坐麻了身体也不说。
少女十六岁的样子,睡着了,霞光与她红润的脸庞相得益彰,有种青春的光辉。
他的心有点异样的感觉。
原来有人在等自己,有人在照顾自己。
很陌生的,有点家的感觉。
钟离试图小心坐起来,可惜她太浅眠,一动对方还是醒了。
“钟离现在觉得好一点了吗?”
“嗯,谢谢你。”
少女揉揉自己的手臂和腿,被他压得完全麻了,不好用,“真的不用看大夫吗?”
凝光关切地问,她总以为他是考虑到经济不宽裕的情况,
“钟离看病的钱我还是付得起的。”
“真的不必。我已经很好。”钟离微笑起来,看向她的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更温柔了一点,甜得像融化的黄油。
不明所以,少女只是被他看得有点脸红。
“谢谢你的担心。”
他伸手为她整理耳边的乱发,自然而然,似乎是理所应当。
太亲昵了。
凝光暗想,这人真是没有距离感,昨晚把他扑倒,也就任我扑倒了,真是令人担心啊。
“钟离太没有距离感了。”于是她说,一边说一边伸着腿享受他的捏腿服务。
“嗯?”
“还长得这么好看,就很容易被女人拐走的。”
钟离眼里含笑,只是继续帮她活络双腿,一手握住她的脚,一手捏在小腿上。
“先生应该注意些才是。”
想着面前这个被捏住脚的小姑娘是未来威震璃月的天权,钟离觉得颇为有趣。
“原来凝光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少女心虚似的眨了眨眼睛,“才不是。我说这个只是为钟离着想而已,你可不要乱想。”
“好。”
男人一口答应,速度快得让她觉得可信度不高。他换了一只脚,少女顺着他的动作躺下来。
“是真的!”
她再次申明。
“嗯。”
他又耐心回答,真诚得让人没法怀疑。
“太阳要落下去了呢。”
她望着远处的海天相接处。
“别担心,月亮会升起来的。”
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