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低了低头,从墨镜上方的缝隙斜视了苏册一眼,令后者莫名地打了一个寒颤,颇为心虚地说道:“我…我没啥事情啊…有什么好谈的…”
苏父轻轻“呵”了一声,将钓钩再次抛出,问苏册道:“儿子…你对我,是不是有着不小的怨念?”
“…怎么会。”苏册当然是矢口否认,摇头道,“我知道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从小到大不愁吃不愁穿,可以说一切的物质需求有您做我的坚实后盾,我还能对您有怨念?每天都是笑醒的好吧…”
苏父耸了一下肩:“所以你的意思是,相对而言,我忽视了你精神与心理方面的需求,是吗?”
苏册撇了撇嘴,发问道:“…我有权利拒绝回答问题吗?”
“那就是‘是’喽。”苏父再次节奏平缓地将钓线回收,父子二人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怨念?怎么可能没有怨念!自从他有了记忆以来,也就只有在初中之前过了十年“正常家庭”的日子,早上上学能与父母道别,放学回家跟父母一起吃晚饭,偶尔周末跟父母一起出门逛街,假期与父母一起旅游…然而在初中之后,自己便几个月几个月地见不到亲爸亲妈的面,只能通过手机那小小的屏幕与对方打招呼了。
更可气的是,他们并不是由于工作需要什么的才远走他乡,倘若那样的话,自己做个“留守儿童”也是没办法的事,然而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去…“玩儿”…
这也就算了,大不了我自己骗自己当做不知道你们是去玩了呗,可你们时不时晒几张美人美景美山水的照片,还专门地发给我,是什么意思啊?!
综上所述,换谁谁不“怨”啊?!
怎么?就因为我身上突然发生了那样的怪事,所以又跑来关心我了?
——当然,这些负面的情绪与苏册的“心结”相对比而言,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以至于苏册对此毫无感觉,心情没有任何的波澜。
但他终究还是不愿意与老爹提及自己的心事,不是因为怨恨而不想开口,而是一种本能的逃避。
就好比伤口已然感染流脓无法痊愈的流浪猫,依旧会死心不改地用舌头去舔舐伤口一样。
因此他想要岔开话题:“…喂,老爸,你这是在玩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那一套吗?”
“傻小子,姜太公那是没有鱼钩,我这是没有鱼饵,完全不一样的好吧?”苏父开口晃了晃钩子上的闪片,“这就叫‘路亚’…不对,你是不是想转移话题啊臭小子?”苏父只用了半秒钟便意识到了苏册的小心思,于是毫不留情地将其戳穿了。
苏册干笑了两声。
苏父仔细地盯着苏册看了三五秒,叹了一口气,挪开了视线,再次甩勾,意味深长地开口说道:“我知道,作为父亲我并不称职,如果满分一百分的话我也就是一个刚刚及格的半吊子…儿子,我并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我非常知道自己就是个‘游手好闲’、‘玩世不恭’的老男孩…说不好听点就是所谓的‘巨婴’,责任…唉,对于我而言那是一具沉重的枷锁。”
“我原本以为,只要你有了自主自行的能力之后,我就‘自由’了,可以摆脱‘责任的束缚’了,然而我没想到…现实并没有如此简单。”
苏册挑了挑眉,只是问道:“…你接下来不会说些什么‘我要补偿你’之类的肉麻话吧?”
苏父偏头瞪了一眼苏册:“…臭小子,不是想转移话题就是想堵我嘴,又不怕我的‘弹指神功’了啊?!”
“…比起被‘紧箍咒’活生生烦死,还不如被一个脑瓜崩敲死呢,至少不痛苦…诶呀!!”
不出所料地,老爹一记“爱的脑瓜崩”再次落在了他的脑壳上。
然而紧接着,苏册便听见老爹叹了一口气:“…你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我的话对你能产生的影响…十分有限。但是请你一定要记住,如果有困难,什么事情想不通,一定要找我,或者找你老妈倾诉,不要自己钻牛角尖…”
“明白,找你们和我一起钻…啊!!”
“臭小子认真点,严肃点行不行!我好不容易调动的情绪就被你给打断了啊!”
“…我就是觉得您这幅样子太过于‘诡异’了啊。”苏册抱着头无奈地说道,“您还是恢复到老样子吧,这一套‘深沉的父爱’不太适合你,真的…”
“你…”苏父气得双臂上的肌肉迸现出了根根分明的血管,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差点把鱼竿捏断摔进河里,只是不知道因为优秀的涵养还是这钓竿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才终究是忍住了。
苏册见老爹的手指似乎再次“蠢蠢欲动”了起来,连忙接着说道:“但是!但是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您是担忧我,关心我,爱我,呵护我…这些我当然是知道的。”
“只是老爹啊…”
…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拧巴些什么,我怎么向你们倾诉呢?
“…您要是再下手轻一点就更爱我了…”苏册没有将心里的话讲出来。
苏册的一番话令苏父神情缓和了起来,手臂上暴起的血管逐渐隐下,过了十几秒,突然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递给了苏册,开口说道:“这是一个地址…如果遇到了什么实在是对我和你妈无法开口的问题,再打开它。”
“…嚯,锦囊妙计啊。”苏册接过了纸条,正反打量了一下,“心理医生?”
“不是。”苏父说道,“但也差不多…在你所面对的问题上甚至会比普通的心理医生更专业。”
“啊哈,那我可得好好保管着。”苏册打着哈哈,一半认真一半敷衍地将纸条收了起来。
商业街上的人潮熙熙攘攘,适逢周末,这片本就是城市中繁华的地段更显得拥挤了许多。
而苏欣有些纳闷地拖着两条腿,机械地跟在相谈甚欢的母亲与千岛彩依身后半步处——也不知从哪一分哪一秒起,这两个“货真价实”的女子便凑到了一起愉快地凑到了一起,从化妆品聊到电视剧,又紧接着说起文学作品、历史名人甚至最近的科技新闻。
一直在旁听这二人对话的苏欣只想吐槽一句:说什么“女生之间的聊天除了八卦就是家常,毫无营养”的人,真是既不懂聊天,也不懂女人…
当然也不排除千岛彩依与自己的老妈的脑电波都属于某种意义上的“异于常人”的可能性了。
“颖姐姐,真是想不到您居然还会看《XXX》这种类型的电视剧啊,我以为只有像我这种没有出校门,喜欢做梦的小女生才会被这种偶像剧吸引呢。”
…你还真就叫上“姐”了啊?
“咯咯咯,谁说年纪大了就不愿意看偶像剧了?现在一群人说什么‘男人至死是少年’,难道女人就不能拥有一辈子的少女心了吗?我倒是很奇怪,你们这代年轻人还有认识XXX的啊,虽然他曾是风靡全国的‘一代天王’,但所谓的明星嘛…几年不出现在荧屏上就会被人忘记的啊。”
…喂喂,刚夸完你们聊得“有营养”,怎么就又开始“返璞归真”了?
“的确是这样,我也是因为巧合才听到了他的歌,当时真的是立刻就被迷住了。只能说潮流是潮流,实力是实力,真正优秀的作品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吧。”
…好吧我纠正,只是你们聊得内容我没有办法感兴趣,更无法插上任何一句话而已。
但是,明明你们两个人,一个是接受了我的邀约的同学,一个是强行跟着我到此的老妈,为什么最后我成了那个“电灯泡”了啊?
你们能不能多少注意一下我的存在啊…好无聊啊…
苏欣扁了扁嘴,心里别提有多委屈了。
然而就在她左顾右盼地想要找些什么东西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时,突然在人群的缝隙之中瞄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巧合的是,对方似是与苏欣有着某种心灵感应一般,二人在这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往彼此的方向张望而去,她们的视线也便在空中交汇了半秒,而后却被来来往往的路人遮挡了视线。
可是就在这半秒之内,她从对方的眼神中看见了一种本不该出现的情绪…
恐惧,像是看见了“恐怖片里的女鬼”般的恐惧。
苏欣愣了一下,可再次透过人群的缝隙中窥视到的,就变成了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如此惊惶地逃窜而去。但她的本能告诉她,如果不追上去拦住对方的话,肯定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
于是她大声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并且开始在人群中穿插而行:“相行瑶!等等!你先别跑!”
苏母与千岛彩依听见了苏欣的大喊,这才想起的存在,可回头一张望,却哪里还有苏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