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迟落曾说,他若与薛宁晨为敌,高下如何,不好判断。但以我的看法,薛宁晨在二层楼境界的扎实程度,远不是浮萍水上的秋迟落所能比拟的。且今日在晚宴上亲眼见过薛宁晨以后,我便更加确定了这种想法。”
云麓忽然开口向着叶子煜娓娓道来。
叶子煜站在原地,表情极为错愕,似乎根本没有搞明白云麓究竟想要干什么。
怎么忽然间就开始分析起那个剑阁翘楚了?
“秋迟落不明白这个道理。在他看来,感应境界就是感应境界,灵识的三层楼就是要强于二层楼。但是他不知道,人与人是不同的。坐照通感的薛宁晨即便此生再无寸进,以秋迟落的天赋和眼界,在他步入微妙境界以前,都不会是薛宁晨的对手。而薛宁晨呢?讲一句不好听的话,假如秋迟落这种水平的家伙都能踏破天堑通达微妙,那薛宁晨想要一步登天,又有多难呢?”
云麓说话的表情极为认真,话语中透出出来的信息却令叶子煜感到错愕。
她开始质疑。
一个初悟境界的弟子,真能知道这么多修行界的秘闻?
而云麓话语不停,又接着向叶子煜说道,“秋迟落临死前的的确确突破到了灵识。但以我看来,灵识境界的他与感应境界的他相比,并无寸进。修行一事,并非登上更多台阶便能得更多的能耐。他基础太过薄弱,也无心境上的沉淀,以至于那些穷追不舍的行为就像邯郸学步的丑小鸭,即便长出羽毛,也不是仙鹤般的纯白色。
“而相比较而言,我还是更加欣赏薛宁晨的稳重。诚然如震笑所言,此子天赋一流,但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能稳住自己的脚步,强压自己在感应境界,一压就是三年。如我所料不差,他应当在进入感应境界的头一年就已经通灵圆满。明明可以突破到灵识境界,却一直没有突破。
云麓顿了顿,用手轻压三尺春雷的剑柄,又接着说道,“不过秋迟落此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临死前使出一手意气剑,倒也有了上羽步半分气魄。假如他愿意在剑道一途上穷其工,极其造,未尝不能留名于青史。”
说到这里,云麓又抬起手,比出一个水平线,看着叶子煜定义道,“但说到底,秋迟落的天赋水准,应该在这个高度——”
他稍稍拔高掌心,又比出一个和自己齐眉的高度。
“而薛宁晨的水准,就在这个高度。”
“至于你嘛——”见叶子煜一脸错愕,他又带着些许嘲弄,把手掌比在秋迟落和薛宁晨中间。
“大约就是在这个位置了。”
云麓夸夸其谈,以一种极为随意的态度给这三个天下间数一数二的新秀翘楚论资排序。而叶子煜竟然被他气势所摄,不敢反驳。
此时听他语气嘲讽,叶子煜越发疑惑,便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有这样眼光气魄,不可能是泛泛无名之辈。为什么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嗯……”云麓眼神揶揄,但还是老实答道,“我叫云麓。”
叶子煜闻言愣了愣,脑海中竟一时搜寻不到这样一个名字。
“云麓……”她皱起眉头,忽然一惊。
云麓,不是黄泉仙子婴邪的那个凡人徒弟吗?
但是,不可能啊!
一届凡人凭什么能有这样的眼光见识?而且,他又是怎么获得此次弟子比武大会的参赛名额的?
不,不对。
叶子煜摇了摇头。
以云麓刚才所说,他已经是初悟境界,这件事他没有必要骗自己。
而且眼前这个人……怎么说呢?很不一样。至少就现在看来,他与传闻中的那个故居山废物有很大区别。
至少,叶子煜自己知道有坐照通感这样一个境界的时候,已经是步入灵识之后的事情了。
“所以,之前从故居山那边传出来的只言片语都是假的对吗?”叶子煜沉思片刻,便自以为是地解释道,“你其实一直都在隐藏自己,对吗?”
云麓歪着脑袋,轻笑着没有理她。
因为他不太喜欢一问一答。而是喜欢按照自己的步调说话、行事。
所以云麓又紧接着说道,“你与薛宁晨的差距很大。如果是我,肯定不会选择破境。但你突破了,所以差距就更大了,并且从今往后,都再无追回的可能。”
叶子煜闻言一脸错愕。
云麓似乎知道叶子煜心中疑窦,便极有耐心地解释道,“还是把境界比作一碗水吧。天赋决定装水那碗的大小。那心境上的修行,就是反复清洗提炼,将碗中之水变得洁净的过程。”
云麓伸出手去,面向叶子煜。
“你看,以凡人身躯,想要通达天道,要如何做?满身满脑都是浑浊之气,要如何感悟无上真理?水因洗涤而日渐龌蹉,但心因洗涤而日渐纯净。道心如何成果,终究还是由那碗水的纯净程度来决定的。
“薛宁晨敢用三年时间去沉淀水中杂质。你却和秋迟落一样,没有等到水中杂质沉淀,便急着凝种结冰。太急了。
“那点念种是纯净的吗?里面除了你的念识,还混杂了什么别的的浊物,你知不知道?”
云麓用这种直白到了极致的话语,将叶子煜的心中郁结,剔肤见骨般地揭露了出来。便让她如赤身裸体呆在冰天雪地里一样,浑身上下都寒意阵阵。
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了庙堂之上对自己的种种猜忌,想到了叶氏宗祠,那龙,还有坐在金碧辉煌大殿之上的那位陛下。于是不免变得恼火起来。
但恼火之余,叶子煜又不得不去相信云麓的种种话语。
不过她仍然不愿在嘴皮子功夫上落入下风,便违心强笑道,“一面之词罢了。我倒是听说早入灵识境界,比之久居感应,受益更多啊!”
云麓闻言不怒不笑。
而略带嘲讽地问道,“这话是谁和你说的?你师父碧霄?还是哪个师门长辈?就不怕误人子弟吗?”
叶子煜面色僵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诚然如云麓所说,几乎所有流芳阁的前辈长老都曾告诫自己,需稳重境界,不能强行突破到灵识。特别是她的师父,更是再三强调,要拙己守身,勿做意气之争。
但她还是破境了。
现在又听到云麓的话,叶子煜开始莫名感到阵阵懊悔。
“不过嘛。”云麓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事已至此,你想对战薛宁晨取胜,也并非一点机会都没有。”
说道这里,他忽然住口,看着叶子煜不再言语。
叶子煜只觉心痒难度,但碍于面子,不好意思问话。
于是云麓便笑了起来,又向她说道,“想知道吗?求我啊。”
“你!”叶子煜柳眉一竖,感觉自己被调戏了。
但云麓的恶趣味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似乎并不介意和叶子煜多说点话,于是又接着说道,“不妨告诉你,薛宁晨在感应境界呆了三年,但直到上个月,他才刚刚坐照。
“天人合一的境界自然妙用无穷。但薛宁晨时间不够,还没有领悟到足以无敌于凡俗的那丝精髓。
“所以,想败他,轻而易举。”
说到这里,云麓又停住了。
“是什么?”叶子煜忍不住脱口而出。
云麓笑了笑,没有说话。
叶子煜气得牙痒,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仍有三分稚气的少年,竟然找不到任何反制他的办法。
这位皇帝的外甥女,受过朝廷正式册封的县主小姐,似乎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但隐隐约约的,她又觉得某些东西让自己心中难安。
那份不安来自云麓身上,叶子煜总是直觉他有什么地方威胁到了自己。
总不能是对自己有非分之想,想要乘人之危吧?
想到这里,她便下意识抱紧了双臂。
而云麓,轻轻摩挲腰间剑柄,表情似笑非笑,又看着叶子煜说道,“其实这些东西,告诉你也没什么。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已经没有知道的必要了。”
叶子煜愣了愣,下意识回问一句,“为什么?”
云麓微微低头,眼中点滴金光闪烁,仿佛浩瀚星空之上花团锦簇。
叶子煜心中一团乱麻,似乎什么都想不清楚了,于是越发以一种纯粹的女儿姿态向云麓高声问道,“你到底是来找我干什么的?不如干脆一点,说个明白!”
“簌簌——”
正当云麓准备开口宣告又一名道门天才的陨落之时,他的耳朵却敏锐捕捉到了远处草丛传来的微妙动静。
于是他立刻停下,转头看向那边。
叶子煜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云麓没有理她,见那边悄悄摸摸又没了动静,便高声喝问道,“谁?”
叶子煜愣了愣,以为云麓是在装神弄鬼。
叶子煜这才意识到,这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起就躲在那里了。
于是长舒一口气。
云麓看着那女孩没有说话。
等女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又在皎洁的月光下露出柔嫩可爱的面庞,叶子煜这才反应过来,这女孩竟是故居山掌门乾弃物之女,霓裳。
“你跟踪我?”云麓表情平淡地向霓裳问道,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波澜。
“没有没有。”霓裳连连摇头,又背着手,矫揉做作地说道,“我就是出来散步,不知怎么的就走到这里了。哎呀好巧啊,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话虽这样说,她却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云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叶子煜见状也皱了皱眉头。
“啊哈哈。”霓裳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又惊呼一声,用夸张的语气说道,“你们不会是在幽会吧?”
云麓自然懒得理她,于是回过头来,再度看向叶子煜。
叶子煜的心思也挂在了云麓刚刚的那番话上,便开口问道,“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云麓没有回答。
正当叶子煜越发迷惑的时候,云麓忽然展颜一笑,手指就松了剑柄。
随后他转过头,又笑着看向霓裳,点了点头。再然后,二话不说,便转身向着来路的方向回去了。
“唉?云麓师兄,这怎么就走了啊……”霓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自语一句,“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叶子煜好气又好笑地看向霓裳,觉得这女孩可爱至极。但又怕她多想,便解释了一句,“我和他没什么的。”
不过这句话一出来,味道好像又变了。似乎两人还真的有点什么一样。
而云麓,在身形离开二人的视野范围之后,面容一下就沉了下来。
此时他的眼中金光不再。但早已被看作死人的叶子煜,却在霓裳莫名其妙的乱入之下,暂时地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等云麓走远,留在原地的两人便陷入了某种尴尬气氛。
为了打破这种尴尬,叶子煜便向霓裳问候一句,“是,霓裳师妹吧?”
霓裳点点头,表情却忽然变得高深起来。
“叶县主,我劝你离那家伙远一点。”她面色沉静,与刚刚的天真形象判若两人。
叶子煜愣了愣,似乎没有搞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完这句话,霓裳便交负双手,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了。
叶子煜满头雾水,感觉已经被这两个师兄妹乱了心神。
月明星稀,夜风微凉。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