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袖青水长裙,是叶子煜。
男才女貌,佳偶天成——这样的说法或许有些不太合适。但此届弟子会武,这两人确是风头最劲的一对金童玉女。如果秋迟落此时还在,或许这三人之间还会发生点什么争风吃醋的小插曲。但可惜的是,斯人已逝,大家再也看不到秋迟落和薛宁晨针锋相对的一幕了。
另说薛宁晨其人,家世倒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徐州城淮安牧治下的一户小小商贾人家罢了。但自从他被姬莫礼带上蜀山以后,便展现出了惊人的修行与武学天赋。
所以他傲。
这种傲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当一个少年人发现他拥有身边同龄人远远不及,甚至全天下都屈指可数的某种能力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变得志得意满。当年震笑如此,后有花鸟骚见同样如此。直到他们因某个人、某件事狠狠跌上一跤之前,这种傲慢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云麓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薛宁晨。
听闻薛宁晨已在感应一境蹉跎三年。三年前他是感应,叶子煜是初悟。三年后的今天,他仍是感应,叶子煜已然灵识。
不过即便如此,依然没有人怀疑薛宁晨是否是徒有其表。因为薛宁晨的天赋,是得到陆蓬莱与震笑等人亲自认可的。以这几位实力天下无双,眼界同样是一等一的绝世高手,尚会给出这种评判,那还有谁敢说薛宁晨只是个灵识境界都到不了的废物呢?
至于薛宁晨与叶子煜必将到来的一战,结果会如何,则少有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的推断。
要说灵识境界是否绝对大于感应,这个话题从古至今都没什么定数。但天赋越高,毫厘之间的差距便越是明显,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而这种被放大的天赋之间的差距,究竟能不能跨越二层楼与三层楼之间的壁垒。这种事情,恐怕只有二人真正交手的时候,才能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了。
再说回场中,叶子煜见云麓盯着薛宁晨的背影久久未曾移开视线,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把头转回头去。
而云麓,像是头上长了第三只眼一样,等叶子煜收回眼神,他立刻就把目光投向了一袭青色倩影。
霓裳见状便在一旁用手臂杵了他一下,笑嘻嘻地说道,“佳人可贵,可惜是人家皇亲国戚,瞧不上你呢。”
云麓理都没理她,似乎觉得与她说话纯粹就是浪费时间。
霓裳也习惯了云麓的这种态度,毕竟之前两人的关系根本说不上有多好。她仅是慕强,仅此而已。
至于之后的事情,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很快,各大宗门人员来齐,宾主落座,晚宴便正式开始。
眼见台上一袭彩裙飞舞,剑锋凛冽之下,竟然是一名容貌姣好如天仙般的美人。又有谁能想到名动天下的剑阁传人姬莫礼,其实是如假包换的男儿身呢?
一众道门领袖自然都已熟知姬莫礼的为人了,自然见怪不怪。但此情此景,若是放在俗世庙堂,定被判为有悖伦常。好好一个七尺男儿,何故装作女子模样在人前抛头露面?
但仙人举止有别于凡人,从来不以纲常伦理作茧自缚。上境真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世间大道千万种,哪里管得世间万人眼光?便是有人觉得他寡廉鲜耻至极,姬莫礼终究还是毫无改变。要同他讲道理的话,便先打过他再说吧。
姬莫礼在台上,作为此次会武的东道主,先是说了一段开场白,随后便简单介绍了一下此次会武的大致规则,以及获胜者会获得的奖赏。
这些东西云麓没什么兴趣,只是大致知道参加比武的各宗门弟子,加起来正好凑足了六十四位之数,真是方便到了极致。至于此次夺魁之人的奖赏,便是剑阁所出的一柄由星落水银打造的绝品飞剑。单听在场诸位弟子的惊呼声,大致可以判断出比秋迟落的那把玄墨飞剑应该要高出一个档次。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一柄飞剑根本算不上什么。这次会武真正的奖励,还是大政皇帝此后在勋贵云集的皇宫大殿上赐予他们的封赏。
这些封赏或许以化境以上的眼光来看,不过差强人意。但对一众凡俗境界的宗门弟子来说,便是未来修行道路上数之不尽的好处。
一众弟子心思到了这里,心下自然火热无比,都是摩拳擦掌,志在必得的模样。而叶子煜与薛宁晨这类眼光绝顶之人,更是早已把魁首之名视为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毫无疑问,此次会武谁夺得了魁首,谁便是名副其实的新秀弟子第一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这样一个殊荣,自然值得所有人全力以赴。
可能唯独只有云麓是个例外了。
等姬莫礼在台上说完这些在云麓看来毫无意义的废话,便见场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化为了一片宾主尽欢的景象。
随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足饭饱的众人便相继散去,各自结伴而行,回了自家居住的独门小院。
故居山一行人回到住所以后,震笑见院内留守的一众弟子都已吃过晚饭,便命他们各自安寝,不要喧哗吵闹。
于是众人各自回房,云麓又到婴邪那里请安,向她报告了一番今日见闻。稍过一会,才退出了婴邪的房间。
不过云麓退出婴邪的房间以后,并没有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见小院静谧,四下无人,门内弟子各自呆在房中,便在院里稍站片刻,等众人安寝,这才一人静悄悄,独自出了院门。
与云麓同住的艮盈想必不会在意他的去向。吴勇心眼活泛一点,但他本就没有等到云麓进屋。所以也不会想到云麓离开婴邪住处以后,便直接离开了众人居住的小院。
震笑与婴邪神识强劲,知道云麓此时孤身一人离开了院落。但云麓走得光明正大,两人并没有在意云麓此去究竟要做些什么。于是云麓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宵禁时分离开了故居山众人居住的小院。
他独自行走在夜色正浓的蜀山山道,山巅之上月明星稀,遥遥能望见蜀山其余六峰如出鞘神剑一般,穿破云海,怒指天际。山道上每隔五六步便挂起一盏明灯,从山顶一路向云海下面延伸过去,都是青盏琉璃,题诗作画的精美花灯。而蜀山上的点滴细节,便像这些灯笼一样,无声地彰显着剑阁千百年来累积的丰厚家底与财力。
从山道上遥遥传来巡山弟子打更报时的声音,给清冷的蜀山道平添几分生气。或许平日里,这些剑阁弟子并无这样的恼人规矩,但如今各门各派精锐子弟都暂居蜀山之上,为让那些道门翘楚不觉得剑阁怠慢,于是乎上下都充盈着如这样巡山报时一般的润物无声之处了。
云麓仍是那副闲情逸致,观景散步的悠然模样。
他走到一处僻静庭院,避开巡山打更的剑阁弟子。又挑选一条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走过一道险峰悬廊,便到了一处气氛幽静的宽阔山崖。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理应无人涉足,但实际上,云麓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
并且两人眼神交汇,便确认了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是你把这封信送过来的吗?”叶子煜抬手,拿出口袋里的一封私信,正是云麓白天时候让流芳阁女弟子代为转交的那一封。
云麓面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于是叶子煜两指夹住信纸一角,轻轻甩开,借着月光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因为,这封信是一封情书。
一封极尽辞藻,肉麻到了极致的情书。
没错,这封情书就是当初云麓一剑刺死秋迟落之后,从他怀里拿出来的那封私信。信中便约定,今夜戌时时分,两人于此处相见。
“他乡有明月,千里照相思。此信于月圆满照之良夜写就,诚与叶仙子亲启:叶仙子,自从上次五台山一别以后,两地相悬。在下无时无刻不挂念佳人倩影。正所谓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万语千言也说不完我对仙子的思念之情……”
云麓语气生硬,面不改色地背起了情书原文。看样子似乎是把信里的内容完全记下来了。
“行了行了,我看过了,你别背了。”叶子煜连忙打断他,揉着额角说道,“我听了头疼。”
云麓从善如流,当即住口。
“为什么他不亲自送信?不知道这样很没有诚意吗?”叶子煜又用复杂而不满的表情看向云麓。
云麓停顿片刻,稍过一会才回道,“他来不了。”
“为什么?”叶子煜轻抬下颌。
“他死了。”云麓言简意赅地说道。
叶子煜眉头一挑,脱口而出,“死了?”
云麓点了点头。
“嗯……这样啊……”听闻秋迟落的死讯,叶子煜稍显错愕,但看她表情,似乎并没有多么伤心。
看来秋迟落在信中所写的缠绵悱恻之情,皆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死了便死了吧。”
叶子煜抬起手来,信纸上立刻燃起缕缕火光,秋迟落的这封遗信瞬息间便燃成了灰烬。
“如果不是看重他的家世,以秋迟落那点微末造诣……呵呵……”她轻笑一声,甚至没有询问秋迟落究竟是怎么死的。想来在她心中,这家伙的身世远比他的生死更加重要。
毕竟一个死人是没有任何未来的。
想到这里,云麓又不禁为秋迟落感到些许不值。昔年惊才艳艳,意气风发,引多少佳人为之侧目。而如今道消身死,一片痴心竟也被弃之如敝履。
真是可悲可叹,死的活该。
而随后,叶子煜又非常自然地轻抬一下背后长剑,向云麓问道,“所以你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我秋迟落的死讯吗?那我先向你道谢了。”
云麓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摩挲腰间三尺春雷的剑柄,语气缓慢地向叶子煜说道,“不完全是。”
“那你是想做什么?”叶子煜下意识束起双手,略感不安,看样子似乎对云麓起了戒心。
云麓移开眼神看向天上明月,闭眼思考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你对薛宁晨怎么看?”
“薛宁晨?”叶子煜轻托下巴,面色渐渐变得严肃。
不过很快,她又露出玩味的笑容,向云麓说道,“怎么忽然问这个?哦,我想起来了,你也是参加比武的弟子吧?什么境界?”
“初悟。”云麓非常坦诚地回答道。
“你才初悟来参加什么……”叶子煜再次露出意外的表情,正想告诫一二,犹豫了一下又自嘲一笑,说道,“算了,我想这么多干什么。这是你自己的事。”
云麓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非常赞同叶子煜的这种说法。
而叶子煜自然没有兴趣和一个初悟境界的小弟子讨论这届弟子比武中最有可能夺得桂冠的那个天才,于是渐渐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向云麓说道,“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不如干脆点说出来。我比较喜欢爽快的男人。”
但叶子煜说完,云麓却一点反应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