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之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阿信!阿信救命啊!”城堡的铁门前那密密麻麻的骷髅堆中,少女呼喊着那并不在场的同伴名字的声音传了出来。从空中看去,身着浅葱色羽织的少女和黑色和服的男子一左一右,不断用手中的长刀斩开一具具的白骨;两人身后,满脸紧张的卡米拉则挥动着手中的权杖,一颗颗拳头大小的紫色魔炎左右翻飞,费力地抵挡着远处白骨弓箭手射来的飞矢……
“轰!”枪声响起,一只悄悄靠近的骷髅刺客瞬间被炸地四分五裂。狠狠地吐了一口浊气,土方不由地说道:“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不过你说的没错冲田。要是织田那家伙在这里的话,这些杂鱼们确实都不在话下……毕竟,那家伙可是发明了震惊世界的火绳枪三段击的天才呢……”
“……归于尘土吧!”用一颗巨大的魔炎将四周的骨兵逼散之后,卡米拉大口地喘着气,费力地说道,“真是……没完没了呢,这些骷髅……土方先生,冲田小姐,两位有什么办法能够突围的吗?”
看了看四周蠢蠢欲动的白骨兵,土方出声道:“如果仅仅是突围的话,总司一个人或许没有什么问题,但要想三个人一起突破这里的话……几乎是不可能的。”停顿了一下,土方举起长刀,指向了城墙方向,“冲田,那边……看到了吗。”
“嗯,那棵大树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指挥这群白骨。”冲田颔首道,“土方先生的意思是,擒贼先擒王?”
“没错。有把握吗,冲田?我能够想办法给你做掩护,之后就看你的了。”
听到土方的想法,冲田稍稍沉默了片刻,随即摇头道:“这恐怕行不通。在我的感知里,那个操纵者仅仅只是一团雾气,即使我能够捕捉到它的存在,也很难伤到它,反而会因为阵型的分割而导致被对方各个击破……”
土方闻言,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就在这时卡米拉突然说道:“如果冲田小姐是担心无法给灵体以切实打击的话……或许,我能够提供一点帮助。”
“哦?”对于这意外的发言,土方与冲田两人都不禁回过头来,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卡米拉。感受到两人的视线,卡米拉咽了口口水,解释道:“作为从者被召唤的我,不仅被赋予了一定程度的魔术水准,而且……因为生前的一些原因,我也拥有了部分对于灵体进行禁锢甚至是伤害的能力,如果操作得当的话,同样能够将灵体固定,使得对方能够被物理性的攻击所影响。”
“这个……或许可行!”对视一眼,土方和冲田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只不过……”说到这里,卡米拉稍稍有点犹豫,“尽管我的宝具能够限制住灵体的行动,但是相对的,当对象受到外界攻击的时候,攻击者同样也会受到宝具的判定,甚至……由于织田小姐是女性,反而会承受更多的伤害……”
卡米拉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一旁的土方眼神一凝,刚想要说什么,却被冲田打断了:“没事的,伊丽莎白小姐,我相信你!再说了,在没有更好的计策的情况下,我们不也只能赌上这么一把了么?”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向土方示意着一些什么。
“……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像是明白了什么,土方最终同意了冲田的提议,而卡米拉则是感激的看了冲田一眼。
说话间,周围的白骨们都好像按耐不住了一样向着三人缓缓地围了上来。朦胧的月光下,影影绰绰的骷髅们显得更加的阴森恐怖。
“那么,都准备好了么?”右脚重重地踏在地上,土方背对着二人,举起长刀,徒然间爆发出一阵怒吼:“上了!”
万夫不当的气势就好像化作实质一般,缭绕在土方的长刀之上,随即化作一道道猩红的闪电向着四周爆发开去。电光所过之处,弱不禁风的白骨兵们无不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随手劈开两只碍事的杂兵,土方顺势举起左手,遥遥指向了阴影所在的位置,随后……
“砰!”不同于之前的射击,火枪的子弹飞速的撞击在大树的树干上,随即爆发出一阵火光,而那团阴影仿佛吓了一跳一般,就要向林中逃去。
只不过,全神贯注的卡米拉并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感受徒劳的绝望吧!”随着咒语的完成,在阴影逃窜的方向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铁笼。一眼望去,铁笼的形状就好像是一口前面开了两扇门的人形棺材,不论是门上还是棺材的内部,都向内布满长长的铁钉——
铁处女(Iron Maiden),即使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臭名昭著的酷刑刑具。仅仅是那些凶恶的尖刺和遍布其上的干涸的血迹,就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就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冲田,在看到这恶形恶状的人形铁棺之后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冲田小姐!”卡米拉有些焦急地开口道,“我的幻想铁处女会对它施加一定的震慑效果,但是如果始终保持存在的话你的刀具也无法攻击到它。稍后我会迅速的解除宝具的现界,在那之后你只有非常短的时间能够对它进行攻击,请务必抓住这个机会!”
“明白了,伊丽莎白小姐。”深吸一口气,冲田迅速地冷静了下来。天然理心流——这门推崇以天然自然之理进行调和的门派,在对于自身情绪的控制上也有其独到之处。
将长刀平举在左眼边上,冲田的双眼微眯,随后……
时间,好像突然变慢。
一阵疾风,掠过了被闪电麻痹的白骨人形。随之扬起的,是地上的片片枯叶。
缩地。
传说之中,可以缩地成寸的神奇步法。无论远近,只要挪动一下脚步即可在转瞬之间移动到目标位置。
在古今中外的武者之中,会这一神奇步法的轻功大家不在少数,然而,能够做到像眼前这样静若处子,迅若疾风的武者,却是屈指可数。
显然,这迅捷到甚至能够称之为瞬间移动的步法大大出乎了卡米拉的意料,以至于当冲田的长刀出手的时候,幻想铁处女尚未彻底消失。
眼看着冲田就要撞上自己的宝具,卡米拉猛地一咬牙,强行逆转了体内的魔术回路,剧烈的冲击甚至让她喉头一甜,险些一口逆血就要夺喉而出。
不过,她的努力也起到了应有的效果,失去了光泽的铁处女瞬间消失不见,令冲田的长刀毫无阻碍地破空而出。
“……没刺中?”眼看着冲田并没有命中目标,卡米拉的眼中泛出了浓浓的悔意,恨自己反应的太慢,以至于错失了这绝佳的,甚至是唯一的机会。
“没事的,放心吧。”土方突然沉声说道。循声望去,在土方的眼中,卡米拉看到了一丝宽慰,以及……信任。
“抓到你了!”不远处,冲田紧闭双眼,随即一声大喝,手中的长刀在转瞬之间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斩向了身体右侧的一边空地。
片刻的沉寂之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愤怒而幽怨的嘶吼声在空中回荡,以幽灵为中心,庞大的能量失去了控制,瞬间爆发开来,向四面八方散去。所有被这股能量所接触到的骷髅士兵无不冰消雪融一般化作纷飞的骨粉,四散飘扬;而对于土方三人,这阵能量却仅仅像是一股微风一般,将他们的衣物吹的沙沙作响,随后便向远方飘去……
“终于……结束了吗……”看着眨眼间变得空荡荡的空地,卡米拉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心有余悸地说道。
挥动了一下长刀,将细碎的骨粉甩去,土方还刀入鞘,说道:“看起来暂时可以安心了。你们怎么样?”
冲田此时也缓缓地直起身,苦笑着说道:“嗯,总而言之还好吧,问题不算……咳、咳……哇!”接替了尚未说完的话语,一大口鲜血从冲田的口中喷涌而出,撒落在地面上。
“冲田小姐!”见此情景,卡米拉不由得大惊失色;而土方则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摇摇欲坠的冲田,扶着她缓缓靠坐在一块巨石边上。
“哈……哈……没,没事的,伊丽莎白小姐……这是……老毛病了……”看着满脸紧张望向自己的卡米拉,冲田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安慰道。而土方则从大衣下面掏出了一个水壶,一手环抱着冲田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的拿着水壶送到了她嘴边,一口口地让她喝下。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卡米拉突然感到一丝失落,以及一种淡淡的酸楚……而这一切,都被双眼微眯的冲田捕捉到了。
“嗯……抱歉啊副局长,看起来我和伊丽莎白小姐都需要暂时休息一下了呢。”稍稍缓过气的冲田坐直了身体,对土方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闻言,卡米拉急忙抬头道:“我,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没事,你们还是在这里稍稍休息一会吧。”看向卡米拉,土方的眼中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刚才你为了不伤害到冲田而强行取消自己的宝具,对于自身而言也是一种很大的负荷吧。安心休息,我先去城里打探一下情况。”说完,土方拍了拍卡米拉的肩膀,起身向铁门走去。
来到被铁链锁死的门前,土方没有丝毫的犹豫,抬起手中的火枪对准铁链就是一发暴射。随着“嘭”的一声,铁链应声断裂。用力推开铁门,土方回头默默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即向城堡内走了进去。
望向土方远去的背影,卡米拉不禁有些失神……
“呐,卡米拉小姐,你……是喜欢土方先生的吧?”
突如其来的直拳让毫无防备的卡米拉一下子涨红了脸颊,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什么……冲田小姐你,你在开什么……玩笑呢,我……哪,哪有……”
“嘿嘿,不要害羞了。”换了一个姿势,冲田斜靠在大石块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卡米拉,“喜欢就是喜欢,战国男儿只争朝朝暮暮,恋爱和战争一样,狭路相逢勇者胜!”
“……咦?”愣了一下,卡米拉才反应过来,“那个……这个……冲田小姐……原来你……和土方先生……?”
“我和副局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完全不是啦!”突然爆笑出声的冲田摇着手,随即解释道,“虽然不知道伊丽莎白小姐为什么会有这种误会,但我和副局长完~全不是这种关系哦,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啊,原来是这样……呃,等等,放心……什么的,我……我才没有……”“好了好了,不用多说了啦,解释就是掩饰哦!”调皮地看着卡米拉,此时甚至仿佛能够看到冲田的头上长出了一对小恶魔般的犄角。
“呼……”用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卡米拉抱着双膝缓缓坐在了冲田身边,凝视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问道:“冲田小姐,能不能……给我讲讲土方先生的事情?”
遥望着城堡的方向,冲田脸上的笑容也缓缓的淡去:“土方先生啊,要说的话……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自从德川家康大将军设立德川幕府之后已经过去了二百六十年,也许是因为幕府体系真的不再被这个世界所接受,大批浪人举起了反幕的旗帜,刺杀大将军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为了维护幕府的政权,在近藤局长和土方副局长的带领下,新选组成立了。聚集在诚字大旗之下,我们每天都在为了大将军而拼死奋战。在外人眼中,土方副局长是人见人怕的‘鬼之副长’,凶恶,残暴,无情……可是,只有我们才能看到土方心中那最柔软的地方。作为局长的参谋,明明每天都已经在沙盘之前绞尽脑汁,在战场之上身先士卒,但在私底下,副局长对于我们每个人的关怀却远远超过了领导对于下属的关心。因为身体的缘故,那时的我每天都药不离口,而且所需要的药材之中有一些特别稀有的草药。有一次在战场上,因为受伤导致的并发症和我的旧病同时发作,我病得非常严重,恰巧那时候镇上所有的药店都没有那种草药。当时,迷迷糊糊的我唯一的印象就是有人一路背着我,用嘶哑的声音对我说,‘不要死,冲田,我是决不会允许死神从我手里把你夺走的。’尽管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时候的安心感却一直铭刻在我心里。第二天,当我醒过来的时候,那个人满身是伤的站在我的床边,仅仅只是说了一句‘药已经热好了,快喝了吧。’就走了出去。”
尽管只是看着城堡的方向,但冲田的眼中,依旧映出了那个人的身影:“我想,百姓们在畏惧着副局长的同时,也是敬爱着他的。幕府后期,战况越加不利,就连局长都重伤不起。为了保留火种,副局长被下令带着幕臣们逃亡箱馆。当时,为了对抗明治政府,亡命的幕臣们准备对当地的百姓们横征暴敛,大肆掠夺,却被副局长制止了。‘不论胜负如何,绝不该再给市民带来困扰。若再扰民不堪,不啻和[挟维新之名,行利己之实]的明治官僚一样卑劣!’这段掷地有声的话语,传遍了整个箱馆。战后,全箱馆的商人百姓无不暗中纳献资金,在称名馆为副局长自发地建立了一座纪念碑。”
说到这里,冲田扭头看向身边的卡米拉,微微一笑,道:“伊丽莎白小姐,能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没有立刻回答冲田的问题,卡米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出身于一个拥有着巨大权力的家族——巴托利家族。在当时的匈牙利,我的家族可以说是只手遮天,年轻时的我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再加上拥有被誉为匈牙利当代第一美女的容貌,每日围绕在我身边的追求者与仰慕者不知凡几。很幸运的,我遇到了我的丈夫,纳达斯迪·福南克。尽管这只是一场政治联姻,但身处热恋之中的我们却感觉我们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城堡,田野,树林,乡镇……在我们足迹所遍布的每一处,都留下了爱的烙印。”
“然而,好景不长。作为帝国将军,纳达斯迪与我常常是聚少离多,常年征战在外的他只能通过偶尔的信件往来诉说对我的浓浓爱意。为了能够尽量减轻他的负担,家中的一切我都会尽我的努力去做得更好。时刻打理好一片能够让他感到更加安适的花园,时刻准备好一张睡起来更加舒适的床,时刻整理好一间住起来更加放松的房间……在女仆的帮助下,这一切都始终处理的井井有条。”在回忆这一切的时候,浮现在卡米拉眼中的,是令冲田都感到无比羡慕的浓浓爱意。
“只可惜,过度的劳累令我的身体开始快速的衰老,在三十几岁的时候,我的脸上已经渐渐爬上了皱纹,原本柔顺而充满光泽的秀发也变得干枯起来,头痛、眩晕更是成了家常便饭。从那时起,我深刻体会到了岁月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的恐怖,但我却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容貌一天比一天老去……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在整理我丈夫的房间。或许是命运的指引,又或许是恶魔的诅咒,一本陈旧的书册从架子上掉落了下来,砸在我的脚边。我将它捡了起来,随手翻了两页,发现里面都是一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偶尔夹杂着类似于血液、献祭以及永生之类的字眼。在我将它放回书架的时候,隐约间看到了这本书的作者,Vlad Tepes Dracula。那是百年前,统治了瓦拉几亚帝国的大公爵。作为抗击奥斯曼帝国的英雄,我的丈夫一直视他为一生的偶像。原本,我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当天夜里,我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一名拥有着苍白长发,面色惨白的高大男子不断对我诉说着什么,我想要去听,却完全无法听清哪怕一个简单的词语……”
“第二天,我的精神显得异常的虚弱,整夜的梦魇令我脾气暴躁,一位女仆在为我梳头的时候不小心拉断了我的一根发丝,这让我大发雷霆,狠狠地惩罚了她。皮鞭划过她的背部,鲜血飞溅到了我的脸上……就在我用手将鲜血抹去的时候,奇迹发生了。那种仿佛已经永远离我而去的触感,重新出现在了我的指尖。女仆的鲜血,令我的肌肤重新焕发出了活力。与此同时,梦中那挥之不去的声音又出现了,他不断地对我说道:‘去吧,去渴望,去掠夺,去榨取,只有新鲜的血液才能够与岁月相抗衡,才能够让你在你的丈夫面前永葆青春……’”
“我试图挣扎,试图反抗,试图去压抑自己的欲望……然而,就好像着了魔一样,在那恶魔的呢喃之中,我对于鲜血的渴求与日俱增,越来越多的少女被我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蹂躏、鞭笞,从而献出她们宝贵的鲜血。当然,作为回报,我那失而复得的青春确实令我欣喜若狂。就连我的丈夫,在偶尔的假期中与我团聚之时,都对于我的驻颜有术赞叹不已。带着内心深处的那一丝恐惧,我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守口如瓶,没有对他透露半个字,更没有告诉他,那个每夜每夜都出现在我的梦中,不断诱惑着我的男人。”
“终于,在一个夜晚,我……背叛了我的丈夫。尽管是在梦中,但我却将自己献给了那个甚至都不知道他名字的男人……我后悔了。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的丈夫,并恳求他的责罚。然而,他原谅了我。尽管我看得到他眼中的不满与失望,但他依旧原谅了我,甚至与我一同开始隐瞒我所犯下的滔天罪孽。从那天起,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在我的梦中出现过,而我也不再去谋求少女的鲜血。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我们最初相遇的那段日子。”
“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数名曾被我杀害的少女的尸体被村民们发现,之后,王室开始调查这桩滔天血案。这时我才惊觉,原来我的双手早已经沾染了上百名无辜少女的鲜血……我的罪名并没有被公开宣判,这或许是因为我们家族所具有的势力太过庞大的缘故。然而,侍奉我的侍女们全部被处以了极刑,我的丈夫被连降三级,直接发配到了战争最为惨烈的前线;而我本人,则被永远的囚禁在了城堡之中,再也不能踏出那里半步……”
“不久,我丈夫战死沙场的消息就传到了我的耳中。当晚,那个男人就重新出现在了我的梦中。我知道,这一次我再也无法摆脱他了……逃出了城堡,那个男人就这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弗拉德三世,瓦拉几亚大公,龙之子,德古拉……对于这个宛如我一生梦魇的男人,我的内心之中充满了无尽的憎恨。然而,我却再也无法离开他。只有这样,这个世界上才会有我的容身之处!我抛弃了一切道德的束缚,沉沦于我的本能,对于鲜血的渴求的本能,与他一起在整个欧洲掀起了一场血的盛宴。从那天起,我那颗属于人类的心就已经死了……不,或许从我拿起那本书册之时,我的一生就已经被鲜血所诅咒,被世界所抛弃了……剩下的,只有被世人称为卡米拉的,作为伯爵夫人流传后世的吸血鬼而已。”
眼神重新聚焦的卡米拉望向了冲田,自嘲地说道 :“像我这样的女人,或许早就已经失去追求他人的资格了吧。爱情,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奢望……或者说,像我这种人提到爱情,只能是对这个词汇的一种侮辱……”
没有理会欲言又止的冲田,卡米拉接着道:“前往城堡对我来说,只有两个目的。第一,询问弗拉德,当初他为什么对我做出这种事……或者说,为什么选择了我,来让我做出这种事;第二,找到伊丽莎白,让她亲手杀了我,抹消掉这个会让她痛苦万分的未来。”一滴滴泪水,顺着卡米拉的眼角滑落,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落入大地之中,消失不见。
叹息了一声,冲田沉声道:“真是一个凄惨的故事呢,卡米拉小姐。身为旁观者,我没有办法去阻止你完成自己的赎罪……但是,我依旧想要恳请你。不,或者说,正是因为这样的你,才更值得我去恳请。卡米拉小姐,请你帮帮土方先生吧。那个人,直到现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梦中。新选组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桎梏,将他永世囚禁在那无法苏醒的幻觉之中。他的宝具……诚字旗,其实正是他对于新选组的执念。那个人的战斗,仍没有结束,一直到死……一直到今天,都还没有结束。或许我没有这个立场,但是,卡米拉小姐,我还是希望从噩梦中醒来的你,能够帮助他,走出那囚禁着他的桎梏。”
呆呆地听完冲田的话,卡米拉这才擦掉了眼泪,疑惑地问道:“土方先生的……噩梦?那是什么意思?”
“战争的后期,幕府势力已经被完全压制住了,眼见无力回天,土方先生只能带着剩余的组员们流落他乡。但是,在他的心中,武士道的火种依旧没有熄灭。为了将新选组斩草除根,新政府军用计在弁天台场包围了奉命驻扎于此的新选组组员。放不下组员的副局长单枪匹马前去营救,却被来自于己方阵营的流弹击中腹部,落马而死……无法接受这种现实的土方先生,最终将自己的灵魂托付给了圣杯,以狂战士的身份重现世间,就是因为他心中始终无法放下的武士道之梦,以及对于新选组的歉疚……所以,卡米拉小姐,我请求你,”缓缓的抬起头,此时冲田的双眼也已经变得通红,泪水不受抑制地流淌而下,“不是以一位新选组组员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位受到土方先生多方照顾的女性,请求你,帮帮他……”
“轰!!!”剧烈的爆炸声打断了冲田的恳请,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城堡的一角正在不断的塌陷,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对望了一眼,卡米拉浅浅一笑,说道:“看来,帮助土方先生,需要我们共同的努力呢。”一边站起身,卡米拉向蹲坐在地上的冲田伸出了右手。
“……是呢,你说的没错,我的任务还远远没有完成。”笑容在泪水之中绽放,冲田紧握住卡米拉的手,站起身来。
望向城堡的方向,两人眼中的信念在熊熊燃烧。
“那么,走吧!”
“……噢噢噢噢,十环,又是十环!这位小姐的枪法当真是神乎其技!”
不远处一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店铺,突然传出了主持人的惊呼声。随之而来的,则是围观群众爆发出的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店铺正中央的擂台上,满脸得意的织田信长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将一把模样精致的步枪扛在肩头,在她一旁的则是两名垂头丧气的武者模样的男子。这时,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终于终于,今晚的胜负已经决出!让我们再次把掌声与欢呼声送给我们这位美丽的小姐!”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随着兴奋的人群逐渐散去,织田终于艰难地挪动到了正坐在一旁看戏的茶茶跟前,嬉皮笑脸地将手中的幽灵玩偶递给了她。“嘻嘻,谢谢信长伯母!”
“那么接下来要去哪里玩呢……”一边看着茶茶兴高采烈的把玩着玩偶,织田一边思索着,“不知道总司他们现在如何了呢……”
“轰!!!”城堡爆炸所发出的声响,同样传到了商业街上。听到这轰然巨响,街上的人们不禁骚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爆炸?在哪里?”
“好像……是城堡……”
“看,那边!”
听到动静的人们纷纷走上了街头,向着巨响传来的方向指指点点。
“哦,那是土方他们吧!走了,信长伯母!快去看看快去看看!”二话不说,茶茶丢下了织田,高举着双手兴冲冲地跑向了城堡。
“喂、茶茶!等一下啦!”目瞪口呆地看着茶茶离去的方向,信长叹了口气,随即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追了上去,“嘛,看起来总司他们惹上的麻烦不小呢……”
“呼……呼……呼……”城堡的一角,黑衣的剑客正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大口喘着粗气。看了一眼脚边零乱散落着的银白色铠甲,土方缓缓闭上了双眼。就在刚才,凭借着长刀一柄火枪一把,土方岁三以雷霆之势单骑突入了城堡之中,徘徊在城堡之中身着白银铠甲的肃正骑士们在土方的刀枪面前显得不堪一击。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在这城堡之中的肃正骑士的数量根本无法计算,往往一刀斩开一名骑士,从他身后便会冒出两三把大刀、阔剑抑或是长枪。更烦人的是,就好像之前骑士二人组的翻版一般,在这一大群的骑士身后,还零星地能够看到几具骷髅弓箭手的身影。边躲边跑之间,土方发现自己被包围在了一间空旷的大厅当中。迫不得已之下,土方消耗了大量的魔力,将之灌注到自己的火枪之中,然后射向了大厅的承重立柱。勉强被封闭在子弹中的魔力在离开了枪膛的瞬间便已经变得不安分起来,当子弹撞击到立柱的时候,庞大的魔力骤然爆发,宛若恶鬼一般眨眼间将立柱腐蚀殆尽。片刻之后,在强大的吸力与自身重力的双重作用下,天花板开始倒塌,并且在顷刻之间将整座大厅化作了废墟,大量的骑士以及骷髅一同被埋葬在了重重的楼板之下。强忍着体内的虚弱,土方干净利落地将余下的漏网之鱼一扫而空,这才放心地休息起来。
只不过,刚才的一击消耗了自己近半的魔力,作为狂战士仅凭自己自身的魔力回复,恐怕……
刚想到这里,土方耳朵一动,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不多时,卡米拉与冲田的身影出现在了废墟的另一头。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两人不禁目瞪口呆。“副,副局长……再怎么说你也不用把别人的房子也拆了吧……”冲田喃喃自语道。
深吸一口气,土方站起身来,说道:“吐槽就到此为止吧,冲田。仅限今夜的万圣,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路有多长伦家不是很清楚但是你们的旅途这里就是终点哒汪!”
突如其来的话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空旷而杂乱的大厅中回荡。待众人定睛望去时,只见大厅中央的碎石堆顶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人影?说是人,但这名女子脑袋上的一蓬粉色长发之中伸出了两只尖尖的兽耳,手脚之上都带着类似于猫爪一般的手套与护足,一根巨大而蓬松的狐狸尾巴从那身与这个场景格格不入的女仆装的裙摆之下翘起,还不时地扫来扫去……看到众人投来的疑惑的目光,女子将双手收在胸前,宛如猫咪一般地收了收爪子:“作为客人的你们居然因为看不惯主人家的摆设就把伦家的房间给拆了,作为女仆长的玉藻喵偶今天就要代表胡萝卜好好教训你们喵!”胸前的丰满随着玉藻喵的动作而起伏不定,将脖子上的铃铛晃得叮当作响。
不顾暗自吐槽“看吧副局长果然别人是因为你拆了主人家的房子而生气了”的冲田,玉藻喵突然之间用与其形象相匹配的动作敏捷地跳了起来,在半空中舒展开身子,大声道:“出来吧小狗狗们,这些人就是你们今天的晚餐哒汪!”
“吼!!!!!!!!!!!”像是在回应玉藻喵的召唤,两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从天花板上的空洞处传来。对此,土方冷哼一声,不屑地道:“即使是藏獒,狗还是狗,叫得再怎么凶……”
话音未落,两只庞大的身影从二楼一跃而下,耸立在众人眼前——是的,要形容出它们的高大,必须要用耸立二字:身高三米开外的它们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两头雄狮一般,凶恶的獠牙反射着铁青色的光芒,没有人会尝试着用自己的身体去领教它的犀利;在身体的左后侧,则突兀地伸出了一只羊头,但它头顶上的双角与其说是羊角,恐怕用恶魔的双角来形容会更加恰当一些;而雄狮的尾部却活生生地变成了一条青绿色的巨蟒,蛇信吞吐之间,一滴滴口涎落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响声,证明了它的威胁绝不亚于雄狮的利爪……
“喂喂,这哪里是狗……分明就是奇美拉嘛!”如此说着的卡米拉,跟冲田二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两只猛兽的前爪……
“你们在看哪里!”大喝声将二人震醒,回过神来,才发觉玉藻喵正借着从天而降的冲劲,狠狠地向三人的方向撞来。对此,土方毫不畏惧,在迎上去的途中顺势拔出长刀,“叮叮”两声架住了玉藻喵的双爪。而这声响就好似发令枪一般,让两头奇美拉凶性大发,一左一右向土方扑了过来。
“冲田!”眼见着即将三面受敌,土方临危不乱,同时加强了手上的力道;而心领神会的冲田则一个冲刺,从土方背后的死角中跃起,长刀直刺向玉藻喵的额头。受到致命的威胁,玉藻喵本能地双爪一用力,借势后跃而出,逃过一劫;同样空出手来的土方长刀去势不变,斩向右侧的奇美拉,而左手则从腰边摘下了蓄势待发的火枪,对着左侧的奇美拉微微瞄准之后就是一枪。一旁的卡米拉见状,立刻小心翼翼地躲到土方的身后,试图用法术来干扰奇美拉的判断。
被土方逼退的奇美拉没有再一拥而上,而是开始围着战场徘徊起来;以身形见长的冲田则不断变换着身姿,与玉藻喵缠斗着。不得不说,尽管样貌与说话方式十分古怪,但玉藻喵的战斗力,尤其是速度着实惊人,甚至还在冲田之上,尽管冲田依靠着战斗技巧不断地躲避对方的攻击并且伺机反攻,但往往一刀刺出之际,对面的玉藻喵早已变换了两次,甚至是三次方向……
眼见冲田被玉藻喵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土方对着一边正在为他掩护的卡米拉说道:“伊丽莎白,看起来这个对手正是冲田不擅长对付的类型,你的宝具不是能够对女性起到很好的效果吗?有没有办法能够压制住她?”
闻言,卡米拉顿时停止了魔炎弹的施放,向着玉藻喵的方向聚精会神地举起权杖,试图释放自己的宝具,所幸的是,此时的奇美拉攻势并不强烈,多是以试探为主,这才没有给土方造成过多的压力。
然而……
“不行,她的速度太快了,我完全没有办法锁定她!”大喊一声,卡米拉只得沮丧地放下手中的权杖,继续用法术来为土方进行掩护。尽管心中暗暗着急,土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攻势,试图能够尽早去帮助冲田。
仿佛明白了土方的心思,玉藻喵突然之间再次加快了速度,眨眼之间挥出三爪,不仅攻破了冲田的守势,还在她的背上留下了四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随即喷涌而出。
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冲田喉头一痒,同样殷红的液体从嘴角边流下,滴落在地面之上。见此情景,土方怒吼一声,爆发出全身的力量,拼着右肩脱臼用巨力将眼前的奇美拉砸飞了出去,随即三两步冲到冲田的身边,检查起了她的伤势。
出奇的是,明明已经取得了巨大优势的玉藻喵却并没有趁此机会发动进攻,而是倚靠着一块巨石躺了下来,一脸慵懒地说道:“说起来,你们知道酒池肉林是什么吗~嘛嘛,不要摆出这么凶狠的表情喵。”无视于脸色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的土方,玉藻喵继续道:“现代人都认为酒池肉林指的是花天酒地外加美女相伴,但是啊,这个词汇最初的含义,是指将老虎放入树林中饲养,然后再将人类放出其中来取乐哒汪!”
就好像是作为话语的注解,两只奇美拉此时重新来到了三人面前。不同的是,相比刚才,这两只奇美拉的气势正在不断疯涨。“嘛虽然现在这边没有森林,但是由石块所组成的迷宫用来做这种事也是再好不过啦喵~”打了个哈欠,玉藻喵眯着眼睛看向下方的三人,开口道,“那么下面请欣赏~灿灿日光午睡宫酒池肉林~”
瞬间,两头奇美拉用足以媲美之前玉藻喵动作的速度,扑向了土方以及卡米拉两人。巨力撞击之下,卡米拉瞬间晕倒在地,不省人事;而土方则被奇美拉撞得不断抛起、落下,越来越多的伤口出现在他的脸部,手部,背部……终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般,两只奇美拉耗尽了魔力,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而此时的土方早已被撞得奄奄一息,用仅剩的力道转过头来,看向冲田的方向。“嗯,就是这样,大家赶快休息吧,我也要睡午觉了喵~”玉藻喵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山谷之中传来一般,轻不可闻。
就在这时,原本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冲田却缓缓站了起来。右手握着长刀,冲田无神的双眼看向了土方。视线在半空相交,一股寒意突然涌上了土方的心头。
“冲田……你要做什么……”用近乎嗫喏的声音,土方低声问道。
举起右手,就好像是要宣誓什么一样,冲田将目光移向了刀尖。
“不……不要……不要这样,冲田……”恐惧战胜了疼痛,不顾即将撕裂的声带,土方大声道。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冲田嘴角的一丝微笑。随着手腕的翻转,长刀被反握在手中,然后,刀尖一往无前地刺向自己主人的腹部。
“冲田!!!!!!!!!!!!!!!!”
应庆四年,5月29日中午。
“不要死,冲田,我是决不会允许死神从我手里把你夺走的。”
满身的血迹,将土方的面庞染得格外狰狞。背着不断咳出血沫的冲田,心急火燎的土方一回到大院中,便大喊起来:“大夫!大夫!快来人啊!”
闻声赶来的众人帮着土方将冲田安置在床上之后,便围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年迈的医师略微把了一下冲田的脉象,随即摇头道:“这下麻烦了啊……”
“混蛋老头,你快把话说清楚啊!”一边的一位看起来相貌十分阴鹜的剑士闻言立刻炸了起来,一把提起老者的衣服,大声质问着。一旁的伙伴见状,赶紧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够了,斋藤!快把大夫放下!”一声大喝将众人的喧闹压了下去。看着面色不善的土方,斋藤赶紧松开了双手。
没有理会这场骚动,医师紧皱着眉头,说道:“冲田小姐的肺结核已经到了晚期,如果不赶紧治疗必定会有性命之忧。如今,只有山谷间葎草可暂且救冲田小姐一命,但此处离那山谷有小半日的路程,可冲田小姐的伤势怕是撑不过今晚,难啊……”
话音刚落,土方便转身出门而去。斋藤刚想跟上去,却被永仓拉住了:“别去了,斋藤,副局长家祖上都是行医的,对于草药的研究比我们深得多,我们就不要过去帮倒忙了,还是先照顾好冲田吧!”
闻言,斋藤也没有再多纠结此事,转身同众人一起忙了起来。
……
翻身下马,土方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茂密的树林中。因为焦急,原本小半日的路程土方仅仅用了两个时辰便赶到了,这让他稍稍安下了心来。
“接下来就是找到葎草,赶紧送回去……哦,找到了。”出身行医世家,土方对于草药也是相当熟悉。就在前面一处陡坡之下,一大丛的葎草闯入了土方的视野。没有过多犹豫,土方弯下腰,将一根紧紧缠在树上的蔓藤握在手中,顺着陡坡慢慢向下探去。
然而,就在土方刚刚下去没多久的时候,一阵撕裂声从头顶传来。未及反应过来,原本支撑着他身体重量的拉力突然一松。无处借力的土方,瞬间朝着谷底跌落下去……
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刺激着全身的神经,缓缓回复意识的土方突然睁开眼睛,努力透过树木枝杈之间的缝隙望向天空。
“呼……天色并没有变暗吗,还好……看起来还来得及……”一边说着,土方顾不得身上被尖锐的石块划出的道道伤痕,一把抓起身边的葎草塞入怀中,随即开始顺着陡坡向上爬去。尚未愈合的伤口在肌肉的带动下不断崩裂开来,而原本造成这些伤口的罪魁祸首此时反倒成为了土方攀爬的助力……
终于,重新回到坡顶的土方吐了一口浊气,此时那件破破烂烂的羽织已经被鲜血染得一片通红。翻身上马,土方再不敢再作停留,一路向着自家大院的方向飞驰而去……
寂静。
这是回到院子门口之后,土方的第一感觉。
尽管不是完全的沉寂,但这种死神造访过后所留下的味道对于常年征战沙场的土方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了。强忍着心头的不安,土方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平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永仓此时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双手狠狠地插在自己的头发里,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寡言的斋藤双手抱着胸口靠在墙角,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双眼通红的原田一看到土方,二话不说冲了上来,用力地抓住了他的前襟……
病床上,那个一直开朗乐观的冲田,此时正静静的躺在那里。尽管脸色苍白,嘴角还留着一丝血迹,但她的表情却还是那么柔和,就好像正在做一场美梦一般,若有若无地微笑着……
“你这个……混蛋!”尽管眼前这个人比自己高大许多,尽管眼前这个人是被平日里称为鬼之副长的存在,但原田左之助依旧不顾一切的吼道,“你到哪里去了!这么、这么、这么长的时间,你究竟到哪里去了!你的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冲田,有没有你的队员!”
“够了原田,不要再说了……”尽管是在出声制止,但斋藤嘶哑的声音之中同样包含着明显的不满。一旁的永仓接口道:“副局长,你知道吗,冲田她……直到最后依旧信任着你。昨天晚上,当她最后一次醒来,却没有发现你的身影的时候,她对我们说道:‘看来,我也是命当如此呢……但是,还请你们……不要为难副局长……我想,他应该……也在为我而努力着……能够为那位大人尽忠一生……冲田,死而无憾……’”
木讷地转向墙上的日历,“三十”这两个鲜红的大字深深地刺痛了土方的双眼。
呵呵,什么新选组的鬼之副长,什么当代最强的男人,什么当代武士道的传承者……就连自己睡了多久都感觉不出来,就连去采个草药这件小事都办不好……
就连……最敬爱着自己的部下……都拯救不了……
“出去。”
短短的一句话,对屋内的三人而言却宛如晴天霹雳。
“什……么,副局长,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该对我们说的么……”永仓无力地询问着,却被土方无情地打断了。
“我说了,出去。”
“哼!”重重地推开土方,原田带着目眦欲裂的表情摔门而去,随后永仓新八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只有斋藤一仿佛为了向自己证明什么一般,开口道:“副局长……”
“我不想说第三遍。”
即使是面对着自己的心腹部下,土方依旧面无表情。
“……”无言以对的斋藤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大门,重重地关上了。屋内的空气,显得愈发凝固。
足足呆立了近一个时辰,土方这才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了石桌边。从怀中掏出温热的药草,土方拿起研钵,机械地捣弄起来。陶瓷杵落在绿色的药草之上,榨出一股股汁液,一下,一下,一下……
就好像锋利的刀刃,扎在土方的心口上,带出一股股鲜血,一下,一下,一下……
碾碎的药草之中,不知何时,混入了一滴滴咸咸的液体。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却早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知道吗,冲田,从我第一次遇见你开始,就觉得战场并不适合你。那里是充满了绝望的地狱,任何的光芒都会被吞噬。但你不一样,即使是在战场之上,你依旧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你的天赋远远在我之上,只不过,你永远不会为了自己而挥剑。仇恨与杀戮,这种肮脏而丑陋的东西与你无关,那是我们所应该背负的。但你却依旧无怨无悔,就好似一汪清泉,无时无刻不在抚慰着我们受伤的心灵……你说,能够为了我而尽忠,你死而无憾……但是我却觉得,今生,能够成为你的长官,能够成为你的朋友……是我最大的骄傲……”
“药已经热好了,快喝了吧。”将烫手的陶碗放在桌上,土方回过头,向门外走去,“对不起,冲田……还有,一直以来,谢谢你……”
……
“冲田!!!!!!!!!!!!!!!!”
匍匐在地的土方虽然竭力想去阻止冲田的行为,但过于严重的伤势导致他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刀刺入冲田的侧腹。鲜血沿着刀刃流淌而出,染红了羽织,染红了长刀,也染红了冲田那苍白瘦弱的双手。
然而,尽管不断地有血液从伤口处涌出,却并没有哪怕一滴落在地上,反倒是像被那锋锐的长刀所吸收了一般。与此同时,一道道暗红色的魔纹从衣领处钻出,悄然爬上了冲田的脸庞,而原本早已显得奄奄一息的冲田,也好像在这魔纹的刺激之下疯狂提升着自己的气势。
局中法度,由鬼之副长·土方岁三所提出的,新选组组员绝对不可违背的五条绝对戒律:
一、不可违背武士道;一、不可任意脱离组织;一、不可任意收取金钱;一、不可任意介入纠纷;一、不可私斗。但凡有违背者,一律切腹。仅以史料论,鸟羽伏见之战发生之前,被以违背局中法度的罪名处以切腹之刑的新选组队员就多达四十一人……
只不过,对于人类而言无异于自杀的切腹行为,对英灵而言只不过是一种较为严重的伤害。身为新选组队长的冲田,在承受这份痛苦的同时,以接受这种戒律作为代价,便能够使得自身肉体获得大幅度的提升。
此时的冲田脸上已经布满了魔纹,充盈的魔力盘绕在她的周身,不断地发出一阵阵鼓动似的轰鸣。那双已经被狂气所充斥的双眼,唯有在望向土方的时候,才能够勉强分辨出一丝丝的清明。
不忍看下去的土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而玉藻喵则站起了身,好奇地看向冲田:“咦咦咦,这又是在变什么魔术喵,看样子你是想要再打一架吗……”
“咚。”脚尖踩地的轻响传来。随即,在玉藻喵话音落下之前,冲田的身影早已从原地消失。
“无明……”听到冲田那毫无感情的呢喃声在身前响起,玉藻喵下意识地脚下用力,在纵身后跃的过程中总算是重新捕捉到了冲田的身影——微微张开的左手指向自己,持剑的右手则用力向后拉开。即使是在高速冲锋的过程中,冲田整个人就好像一张蓄势待发的长弓一般不断积蓄着力量。眼看着冲田左脚脚尖即将落回地面,玉藻喵知道,雷霆一击即将接踵而至。不过……
看准时机,玉藻喵露出了隐藏在手套之中的利爪护在身前,同时嘲讽道:“还是要重蹈覆辙喵?你那简单的动作已经被我看穿了,论速度的话你决不是我的对手……”
“叮——噗嗤——”两下声响不分先后地传了出来,利爪在被弹开的过程中不断崩坏、粉碎,以玉藻喵的胸口为正中心,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相互交错,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
如此严重的伤势,即使作为英灵而言也绝无活下去的可能,大量的光子从伤口之中逸散而出,随即飘入空中隐没不见。而玉藻喵的身影,也随之缓缓地淡去,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
无明·三段突刺。“一之突刺”之中,同时也包含着“二之突刺”与“三之突刺”。以平正眼的架势作为起手式,不是“几乎同时”而是“完全同时”施展出的水平突刺。在三段突刺发起的瞬间,一之突刺、二之突刺与三之突刺在“同一个位置”上“同时存在”,即使防住一之突刺,同一个位置也会被二之突刺、三之突刺接连贯穿——因为这种矛盾的存在,在极短的时间内,剑尖甚至会引发局部的事象饱和,仅仅因此而引发的排斥力就可轻易地粉碎岩石。这种由无与伦比的速度和技巧孕育出的剑技,正是稀世的天才剑士冲田总司所独创的,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超越了速度的极致,甚至超越了因果的束缚,除她之外无人能够掌握的,举世无双的必杀魔剑。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种剑技已然违背了自然之理,作为发动的代价,矛盾因果的排斥力同样也会在使用者的体内爆发开来,即使是全盛时期的冲田,在使用一次之后也会因内出血而瞬间丧失战斗力,更遑论此时的她早已遍体鳞伤……
随着战斗的结束,勉强支撑着不让身体崩溃的局中法度之力也缓缓散去。保持着突刺的动作,柔和的光子同样从冲田的身上飘散开来,而此时的冲田就连倒下都无法做到……
“冲田!!!”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土方左手捂着肩头挣扎着走到冲田的身边,搂着她缓缓坐下。而失去了全部力量的冲田,顺势软倒在了土方的怀中,轻轻的合上了双眼……
“……唔……怎么了……”此时,终于恢复了意识的卡米拉揉了揉额头,睁开了双眼。不过,很快弄清了状况的她,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土方和冲田的身边,关切地问道:“冲田小姐!怎么……怎么会这样,灵基开始溃散了……土方先生,发生了什么?”
对此,土方却是恍若未闻,只是紧紧地搂着冲田,强忍着泪水,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为什么……冲田,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明明,这是和你无关的事情……你向圣杯所许下的愿望,不是要和我们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我再一次!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你从我的眼前消失,却又这么的无能为力!”
“副局长……不要这样……”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冲田微微睁开了双眼,若有若无的笑意浮现在嘴角边,“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明明……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这对于我来说……却是连圣杯都无法实现的愿望……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一定是我还不够努力吧……”
抬起手,纤细的指尖无力地划过那刚毅的脸庞。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潸然而下:“不!不,冲田,你已经很努力了!错的是我,是我啊!就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自我满足……明明已经因此失去了这么多人……在成为英灵之后,竟然还要再一次用自己的手把你推向绝路……”
手指,轻轻地按在土方不断抖动的双唇上,阻止了他自暴自弃的话语。或许是因为灵基的溃散已经无可逆转,此时的冲田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只不过在她的声音之中,已然多出了些许的空灵:“去吧,岁三……到城主室去……那里,有想要见你的人……不要为我难过。踟蹰不前的人,如果想要再次前进,就必须要把什么给留在身后,而我,只不过是成为了那个你留在身后的,帮助你继续向前的人罢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之中,冲田的身影已经变得透明了起来。没有再去看土方,冲田将视线转向了卡米拉,微笑着说道:“看来……接下去的路,就要靠你了,伊丽莎白小姐……请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放心吧,冲田小姐。”握住冲田的手,卡米拉如此说道。
得到了答复,再无遗憾的冲田最后深深地望了土方一眼,化作点点金光,向空中散去……
“不,不不不,不要走,冲田!不要走!”丧失感在瞬间化作寒意涌上心头,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土方跪倒在地,慌乱地伸出双手,想要将光点攒在掌心之中。
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微风拂过,带着柔和的光子在土方手边低徊盘旋,飘然远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断断续续的怒吼从土方口中溢出,但他此刻却完全没有自觉,只有眼神紧紧盯着那些冲田最后的碎片,凝视着他们渐行渐远……
“够了,土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觉得撕心裂肺的场面,卡米拉来到土方面前,半蹲着将土方一把拥入自己怀中,将他的头紧紧抱在自己怀中,任凭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襟。直觉告诉她,土方的精神已经接近了崩溃的边缘,或许在下一刻就将追随冲田而去。
眼见土方的双手依旧在无意识地挣扎,卡米拉不禁加重语气道:“土方!振作起来!冲田她并没有死!”
“……!冲、冲田……”听到这句话,土方浑身轻轻一颤,渐渐停止了挣扎。
轻轻抚摸着土方的后脑,卡米拉说道:“土方,不要忘了,作为英灵的我们是不死不灭的……即使是一时的死亡,也不过是重新回到了英灵殿来等待下一次的召唤而已……”
“但是……但是……”一想到冲田消失之前那风轻云淡的笑容,土方的内心就好像被狠狠地揪住了一般,让人痛得无法呼吸。
“呐……土方……你说,冲田究竟是为什么会被召唤出来呢?”缓缓地跪坐在土方身边,卡米拉将下颚放在了土方肩头,闭上眼睛轻声说道:“你是为了找回你消失的宝具,我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么……冲田呢?难道她真的仅仅就是为了参加这次祭典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现在应该还和她的伙伴们在一起,享受着篝火,享受着美食,而不是来到这里,与你一起并肩作战吧?既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那她的牺牲就必定是有意义的。难道你就要让那个为了你而牺牲的少女,看到一个如此懦弱而胆怯,仅仅因为失去了一位属下就止步不前的副局长吗?身为她的副局长,作为她所信赖、尊敬的人,你的任务,难道不是去引导她,让她看到你们所憧憬向往的真正的存在方式吗?”
说到这里,卡米拉推开了土方的肩膀,用双手捧住了他那粗糙的脸庞,坚定地道:“站起来,土方,继续向前。从这里开始,这段旅途已经不仅仅是为了你一个人。不要忘记你的武士道,把它贯彻下去,让你所想要守护的人看到在他们道路前方的东西是何等的宝贵。不要担心,我会和你一起,背负起冲田留下的遗憾,一直走到终点。”
看着眼前的女子,土方的眼神重新明亮了起来。泪水再次决堤而下,土方狠狠地将卡米拉抱在怀中,大声地哭泣了起来。而在卡米拉眼中闪过的,除了欣慰,还有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抱歉,冲田小姐,请原谅我的任性,可我不希望这个人像我一样,消失在永恒的虚无之中……
自己,和他,终究是不可能的……吧。那么,就让我在角落边看着你们,祝福你们……
良久,哭声收歇,土方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谢谢你……你说的没错。从进入新选组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没有了犹豫的资格。看来,我们的路还很长。”说着,他缓缓地站起身,对着卡米拉伸出手,“今后的路,能请你一同前行吗,卡米拉……不,伊丽莎白?”
有些慌张地握住土方的手站了起来,卡米拉拍了拍布满灰尘的裙边,开口道:“那,那个……我很愿意,土方先生……”
“土方。”话语突然被打断,卡米拉有些吃惊的抬起头,看到的是土方刚毅脸庞上透露出和善的笑意,“叫我土方就好,伊丽莎白。”
仿佛一股清泉流淌过心间,又好似一缕阳光直射心底,卡米拉突然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又变得生动多彩了起来。
微红着脸,卡米拉灿烂地一笑。
“好。那么,请多指教了,土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