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云麓持剑而立,面色从容,浑身上下瞧不出一点破绽,那掌房大弟子不由眉头紧皱,摆出架子,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先前未与云麓对敌,单看他与第一位外门弟子的对战,只觉得那个初悟境界的入门弟子弱得可怜,在云麓面前连剑都拿不稳。但此时此刻,真正站到云麓身前,他才知道面对这个对手究竟有着何种惊人气势。
云麓是不是真如自己所讲,仅是初悟境界,尚不好说。但论武道造诣,此时的掌房弟子便回忆起了曾经有一次与震笑练剑的经历。
那时震笑同样像这样,站在自己前方十步,一动不动。
仅是站着,便给人一种山岳迎门般的无敌气势。
剑动则山崩,剑舞则雷摧。我辈武道中人追寻的,就是这样一种境界。
掌房大弟子不敢冒然出手,他生怕一出手就把自己的弱点全部暴露出来,随后就会像之前那个初悟境界的入门弟子一样,连剑都被拍到地上。
但云麓不屑先手进攻。
于是眼前便出现了极为滑稽的一幕——在感应境界修行多年的前辈师兄,居然不敢向一个初悟境界的后辈出手。
场外渐渐出现喧闹之声,仿佛对眼下情况十分不满。
震笑皱着眉头喝道,“肃静!”
喧闹之声渐渐消失,转而是投向掌房弟子的无数道疑惑而不解的目光。
那掌房弟子额角渗出些许汗水。云麓看着他,面无表情。
好像在看一个小丑。
掌房弟子思量着如此下去定然不行,便索性对云麓说道,“师弟,我看你先前与张志对招,似乎还没拿出真功夫。不如你现在先出手,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也好坐实你身上的初悟境界?”
场外众人闻言,暗骂其有够无耻。不过云麓倒是没什么反应。
只是干脆地回复道,“我不想运气。而且单论武道,是不是初悟有什么关系?我不是初悟,你就打得过我了吗?”
这话说出来,众人一时语塞。
仔细想想,云麓说的很有道理。
就算他不是初悟,也还像以前一样无法修行,但只要实力够强,能够打过所有下三境的修士,那还有谁敢瞧不起他?
以前云麓被小觑,终究还是实力孱弱所致。与他能不能修行,是不是婴邪的徒弟,其实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修行界自古就有以武破道的说法,现时如王振,李九三之流,虽是江湖武夫,仍能以一身登峰造极的武学修为跻身天下十大高手之列,等闲化境修士不可力敌,被大政王朝奉为座上之宾。这便说明,只要实力够强,在哪里都是吃得开的。
而如今云麓站在场中,轻易便逼得一名感应境界巅峰的弟子不敢动手,就已经让人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了。就算他今后依然不能修行,拥有如此强劲的实力,即便代表故居山去参加弟子会武,也不会有人说他是过去丢人现眼了。
甚至正好相反,假如他真以凡人身份在比武大会夺魁,那所有人都会敬仰并崇拜他,视他为偶像甚至奉他若神明。就算百年以后,此身入土,云麓如流星一般消失在修行界的历史上,人们也会把他的传奇经历拿出来反复传唱,激励后人。
不过那些东西都是身后之事。
此时的云麓,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于是便再度开口说道,“而且换我先出招的话,你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你干脆点,直接用你的绝招吧。那招叫什么?风火燎原吗。”
“融紫惊乌。”掌房弟子便报出那招式的名字。
“随便。”云麓轻蔑地挑动剑尖,接着说道,“你尽管使出来,我绝不打断。”
云麓如此言语便让人觉得十分侮辱,但强者有强者的特权,当初云麓还是那个平凡少年的时候,他们又是什么样的表现呢?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就是天道的规则。
见云麓都已如此作态,掌房弟子再退缩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说起来这式融紫惊乌,原本是道德书院所传秘技,但这位掌房弟子似与书院颇有渊源,于是不知怎的,就成了他压箱底的绝招。但此招大开大合,冒然使用很容易被对手抓到破绽。之前他能够用出来这一招,也是多亏了对手实力不够强劲,破不了他的气机。
云麓面不改色,将木剑横于胸前,一手虚扶剑刃,似乎真的在等待对方剑势成型。
待凤翼遨游天际,剑意直至巅峰的一刹那。
云麓转手,轻点剑尖。
剑起,剑落。
一点寒芒银光,如白昼流星,划破长空。
这一剑既快且准,云麓便在那道剑势刚刚成型的时候,轻易找到破绽,点碎了半空中那道融紫惊乌的剑势。
于是凤翼震碎,火光炸裂。
剑气反噬,掌房弟子眼睁睁看着手中木剑片片碎裂。
随后,广场之上,一人倒飞而出。
空中那只凤凰便炸裂成点点炽热火焰,散落到人群当中,引起阵阵惊呼。
火光散去,云麓傲然立于场中。
那掌房弟子极为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体,指结剑印,似乎还想再战。
耳边一阵破空之声传来,一道弧光闪烁。
震笑只来得及吐出一个“慢”字。
掌房弟子只觉眼前一花,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轻抚脸颊,左脸已被割开一道伤口。回过神去,原本在云麓手里的木剑,已经晃晃悠悠插到那弟子身后的石墙之中。再偏移半分,就是人首分离的下场。
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震笑见云麓留手,长舒一口气。不知怎么的,他刚刚下意识就以为云麓要一剑将对方插个透心凉了。
不过是同门师兄弟间的比试而已,犯不着见生死真章。
见胜负已分,震笑忙高声宣布,“胜者,云麓。”
云麓听到这个结果,便转身飘然离去,只留给对方一个利落的背影。
这时候,落败的掌房弟子又回头细看了一下插入墙里的木剑。剑尖入石两寸,分毫无损,用力也拔不出来。
再用力,木剑便断了。
于是两寸剑尖,就残留在了墙壁上。
不过这个小插曲,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众弟子更在意的是,这样一来,参加大选比武的四个名额终于确定了下来。除云麓以外,还有艮盈师弟、霓裳师妹,以及唯一一个灵识境界的吴勇师兄。
震笑此前就对众人说过,众弟子如果有谁觉得这几个入选者没有资格,尽可以投名向他们挑战。于是此时,便有好几位自视甚高的家伙把目标指向了艮盈。
——
在此之后的对战经历,自然没必要一一细说。艮盈虽然只是伪感境界,但面对诸多对手,也是怡然不惧地应下了众人的挑战。
天赋?努力?这些单薄的词汇根本没办法形容内门与外门之间的差距。这不是简单的境界高低可以衡量的。世上修行之人,下三境之间的差距,更多是在个人而非境界上面。正如云麓能在不运气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击溃那名感应巅峰的弟子,艮盈同样能轻而易举地击败指名向他挑战的一众外门。
再比如现在已经魂归天际的秋迟落,震笑也曾经评价过,等闲大灵识境界的弟子,根本不是秋迟落的对手。说得不好听一点,这次参加比武的弟子里面,大部分都只是陪跑而已,真正有资格问鼎桂冠的,只有那位被秋迟落视为宿敌,被各大宗门评价为人中龙凤的剑阁薛宁晨,亦或是贵为皇亲国戚,风华绝代的天之骄子叶子煜。
再说回故居山的比武入选,只能说这世上不信邪的人还真是不少。即便艮盈已经展现了相当强劲的武道实力,吴勇的境界已经高于场中绝大部分人,云麓也让他们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剑道。但依然还是有不少人,轮流向他们申请了挑战。
就连贵为掌门之女的霓裳也同样不能免俗。
不过正如前文所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真的能让人绝望。比如云麓,与他交手的一众弟子中,甚至没有一个,能让他多出一剑。
直到后来,再无弟子愿意挑战这四人了,故居山参加此次大比的人选,才让人心服口服地确定下来。
乾弃物在一旁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便转向一旁的婴邪问道,“这次会武,你仍要呆在山中吗?”
婴邪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云麓。
云麓心有所感,也转头看向婴邪,并向她点头行礼。
婴邪见状,脸上便露出柔和笑意,向着乾弃物回话道,“这次我自然也是要去的。”
乾弃物稍感疑惑,便问道,“之前不是说不去吗?怎么现在又要去了?”
婴邪摇摇头,没有说话。
但乾弃物顺着婴邪的目光看过去,恰巧看到霓裳也笑语嫣然地向着自己挥手打招呼,似乎一下就懂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再然后,演武场上诸人各自散场。
云麓随着婴邪回到居所,稍过一会,就被婴邪叫至了自己房中。
“你要去这次会武,师父原先并没有想到。”
婴邪婉婉有仪地坐于窗边,轻言细语向着云麓说道,“师父也没什么能帮到你的,这次能获取资格,你是全凭了自己的努力。”
云麓听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恭恭敬敬跪到地上,向婴邪行下师门大礼。
婴邪坦然受下,随后便转过身,从桌上拿过一个古朴剑匣,向着云麓说道,“此前没注意你在剑道上面造诣颇深,所以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趁手兵器。但这个,是师父少时所用佩剑,剑名三尺春雷。不过我喜欢管它叫瞌睡虫。”
说完以后,见云麓露出不解之色,她便笑着说道,“因为你师父的师父,在我以前修行打瞌睡的时候,最喜欢用这把剑打我的脑袋。所以我就管它叫这个名字了。”
说罢,便用手指轻抚剑匣上古朴秀丽的花纹,眼中露出无限怀念之色。仿佛想起曾经手握三尺春雷,入世又出世,意气风发,一袭倩影并引天下惊叹的峥嵘岁月。
稍过片刻,婴邪回过神来,便抬手,将剑匣稳稳放在了云麓的手上。云麓恭敬无比地捧起剑匣,以两腿托住,小心翼翼翻开了剑匣封盖。
那是一把通体银白,毫无杂色,保养得非常好的古朴长剑。剑身纤细,剑刃轻薄,看起来并不怎么重。但云麓轻抬剑柄,才发现这把剑比想象当中沉重坚固许多。没有几分力气,是很难把这柄剑舞得轻灵巧妙的。
见云麓轻抚剑身,爱不释手,婴邪便笑着说道,“从今日起,这柄剑就归你了。”
云麓略有动容,当即再拜。
婴邪看着他的后脑勺,似有温柔,又有酸楚。她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想问的事情太多了。
你是如何获得开窍秘法的?你的剑道功夫是跟谁学的?你从天道上面悟到什么了?
还有秋迟落……是不是……
婴邪摇摇头,将心中最为担忧,最为害怕的想法强压了下去。
云麓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了解云麓的品性。也许有那种可能,但她不相信云麓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
也许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比如她自己,就从来没有对云麓讲过过往经历之事。
那些悔恨,那些百转千回,求不得,意难平。
这是师徒二人,于无言中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