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又过了几日。
虽然秋迟落的死,暂时让平静的故居山蒙上了一层阴霾。但在师门长辈的一系列举措之下,事情终究是压了下去。弟子们暗地里私传的种种恐怖言论一再被禁止讨论,明面上大家还是风平浪静,但其实每个人都很清楚,秋迟落是真的死了。
于是除了山门里的极少数人,仍然当做无事发生,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觉得,可能有什么大事要来了。
而接下来,抛开故居山上这些无关整个修行界痛痒的小事,倒确实有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那就是几大宗门很快就要联合举办弟子会武了。
各门内弟子自然已经听说,此次会武是为了甄选出各门派内最为优秀的宗门子弟,并会与师门长辈一同前往大政国都城,觐见皇帝。
到时候见了皇帝,说不得就要受到厚重的宫廷封赏。毕竟大政立国之本,便是敬重各仙山道门,从来对天下仙道门阀,都是礼遇为上。
不说三大宗门昆仑仙山、蜀山剑阁、道德书院。单说故居山一门,一年就要受到数次敕封。就在玄武峰闻道阁后面就有一间玄室,专为存放大政国封赏敕令所用。
如今故居山封地被一赐再赐,山川千里以内,已经尽数归为故居山所有。
虽然话说起来,这里天高皇帝远,地方控制权终究还是地方上的宗门氏族说了算。但名义上,这好歹是正式的封赏,总比匪寇一般占山为王更有面子一些。
道门修行,说到底还是讲究一个名门正统。有谁愿意天天柴米油盐,斤斤计较为门下弟子考虑每天的吃穿度用?不同于江湖草莽中的各类宵小门派,被大政朝廷划分为仙门的那些真修宗门,名义上确实都是各有封地,且事实上十分富有的。
再说觐见皇帝一事,也算各仙道宗门一直以来的例行公事。
仔细想想,人家皇帝都这么礼敬三分了,那各宗门投之以李报之以桃,自称一声国土治下,共同维护一下大政皇权的稳固,也不算什么麻烦事。
每每觐见皇帝,例行封赏已是惯例。更不要说京城内外各大氏族巴结笼络,招揽献宝之事屡见不鲜。
总之身为宗门弟子,被甄选出来前往京城,肯定是裨益甚多,而坏处甚少的。
至于参与此次故居山参加弟子会武的人选,按照惯例,一般是提前向会武大选的东道主进行报备。
此时按规矩,故居山一共通报了四人。便分别是秋迟落、艮盈、霓裳与另外一名修为尚可的大弟子,唤作吴勇。
但天有不测风云,秋迟落横死两界碑前。于是原先师门长辈所指派的参与比武的人选,便空出来一名。
乾弃物等几位师门长辈对门下诸多弟子知根知底,哪些人武道尚可,哪些人烂泥扶不上墙,不用多想便能扳着指头数清楚。
毕竟都是眼看着修行长大的,难道还有人,比山上这些师父更了解他们吗?
而原本按照震笑几人的讨论,秋迟落、艮盈、霓裳三个作为内门亲传的弟子,各占一个名额。吴勇修行多年,算是个可造之材,也占据一个名额。至于其余众弟子,修为悟性都算不得上佳,就算强行指派参与比武,恐怕也只是过去丢人现眼。
如今秋迟落身死,名额空缺出来。震笑与乾弃物商议许久,也没有想出来什么合适的人选。便干脆决定聚集门下所有弟子,让他们自行论武,决出一个优胜者来参加此次比武。
于是今天早上,晨练以后,震笑便吩咐让各门室的弟子集合到演武场前,并向他们宣布了这个决定。
此言一出,演武场上立刻变得喧闹无比。各门室弟子皆兴致勃勃,摩拳擦掌,想来都为这个难得的机会兴奋不已。
震笑见场下商议热闹,也懒得管束,便回到长老席位那边,坐在了乾弃物身旁。
此时的长老席另外也坐了几位门下长辈,除掌门乾弃物和婴邪以外,还有几位深居简出,少有露面的山中潜修者,也出现在了这里。
这些师门长辈平日里是很难见到的,就云麓所知,他们要么就是在各处游山玩水,要么就是消失在故居山其后延绵八百里的哪座不知名的小山峰里面,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今日山上好不容易赶上件热闹事情,几位长老便都从山水景致中走了出来,坐到那台上层层排列的长老席位上了。
不过令台下一众弟子觉得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思过台那边那个管账的外门老家伙,此时也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席位的无人角落。
看着老头邋里邋遢的模样,各门室弟子便自觉将来一定不能变成他这个鬼样子。唯有剑道拔群,英武绝伦的震笑师叔,才是各位弟子奋力追寻的目标。
再说回演武场,此时的云麓,也是孤零零与人群站开,既没有与诸多境界低微的外门弟子齐身,也没有与几个自视甚高的内门弟子并排。
如果按照以往的习惯,他应当与婴邪坐在一起。但婴邪此时身处长老席位之中,云麓自然不可能僭越大礼,坐于婴邪身旁。
于是便只能在这里,独自分得一片净土了。
在故居山上,门室派别之间的歧视其实是相当严重的。
弟子一派一般分为三类。
一类,是宗门长老亲传的内门弟子。这些弟子因其天资卓著,或背景深厚,所以便由宗门内的成名长辈自行管束,并指点修行方法。
如云麓、秋迟落、艮盈、霓裳之流。身份尊贵。
不过云麓有别于其余几人,因其身体躯壳不适合修行。所以向来不被其他内门弟子视为同类。
而第二类,就是人数众多的外门弟子了。
这些外门弟子或许天资尚可,但也没有达到前辈长老们的资质要求,便被发配外室,由门内大弟子们管束起居修行。
这大弟子,便是门内弟子的第三类人。
一般来说,大弟子多数也是由入门弟子苦修而来。他们修行年月较长,境界相对一般弟子更为高深,所以对外门弟子来说,他们便是师门兄长一般的存在。
而大弟子虽为兄长,却也没有想象当中那么慈爱。毕竟从前也是入门弟子,所以此前如何被前辈欺辱教训,如今自然要在后辈身上讨教回来。
如果一众入门弟子心有不服的,大可以努力修行,等有朝一日修为有成,自然也能晋入大弟子甚至门内长老的行列。
不过以他们的修行资质,若无家族背景或者境遇奇缘,大多数也就浑浑噩噩修行一世,修至真感境界也就到了头。
如果有谁受不了这些山中规矩,大可以在成年以后脱离师门,自行下山。但是由山上出走的弟子,绝不可以在外打着故居山的旗号招摇撞骗。
否则,在外作奸犯科被官府或其他正道修士抓到的,必然会由故居山派人去废掉全身修为,并关入大政国天牢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再有多的,与宗门外室有关的事情,云麓就不知道了。他的了解仅止于此,并知道外室弟子很难出头,且因自己特别的身份而抱有极强的嫉恨之心。
那些天资卓著,必成人杰的一派内门弟子,他们不敢恨。
便只能恨自己这个被婴邪捡来的,没有修行天赋的凡人了。
——
稍过一会,众弟子讨论得差不多了,震笑便起身让他们静下,并各自举荐值得参加此次会武的弟子人选。
故居山上弟子数量众多,且有男有女,自然不能所有人共居一室。所以山中素来便有分房别室的惯例。
以外室弟子举例,房室共有十二间,各自以山川风貌为名。
其中十间男室,两间女室。每室十七八人,皆由三到四名大弟子负责管理生活起居。
入门弟子与大弟子之间等级森严,各自形成抱团,少有关系特别融洽的。是以推举之时,多是各房大弟子强行推选出来的年岁稍长之人。
震笑自然知道一众大弟子都是些什么德行,是以不喜。
便又开口说道,“若有觉得自己可以胜任的,也可一并举手参加选拔。”
话说完,便有几个境界稍高的入门一派弟子,畏畏缩缩地把手举了起来。
震笑看着他们,微微点头。也不管境界高低,皆让其站到了前排。
稍过一会,震笑又接着说了一句,“如果待会决定比武人选之后,有谁觉得我所指派的四个弟子不够资格,也可进行投名挑战。我震笑从来不做毫无根据的事情,凡事只要你们心服口服。”
这话说出来,弟子们又开始议论纷纷。好像又讨论起了几位名单上弟子,有谁实力稍次的。
已被师门长辈选上的大弟子吴勇,境界早在数年前就已是小灵识境界。诸位弟子自觉不是对手,便不想上去自取其辱。
剩下两个霓裳与艮盈。霓裳是掌门之女,不管修为如何,身份地位都摆在那里。并且她手上还有几位长老赠与的厉害法器,细细想来,还是不要惹她更好。
倒是艮盈这个震笑师叔的亲传弟子,近日好像被秋迟落的事情影响到了状态。他那把长虹剑也被当成凶案证物,收缴到了掌门师尊乾弃物的手中,战力大减。
于是艮盈便被视为了更加容易挑战的对手,好几位自我感觉良好的大弟子都想要试上一试。
这让心情本就不佳的艮盈脸色更为难看了起来。
而在他们眼中仍为凡人之躯的云麓,自然被略过不谈。毕竟他也没有占据参加比武大选的名额。
不过在这时候,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婴邪忽然听得台下僻静处,有个熟悉的声音向自己唤了一声“师尊”。
婴邪愣在当场,演武场上更是一片哗然。
整个故居山谁不知道云麓无法修行?他一介凡人肉身,居然胆敢染指只有那些英才修士才有资格参加的宗门弟子会武?
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于是台上台下众人都齐齐侧目,看向了风轻云淡的云麓。
而云麓,此时眼中只有婴邪一人而已。
他向着那唯一一个绝对不会嘲笑自己的师尊,露出了一副婴邪此前从未见过的认真的表情,又轻声说道,“我非去不可。”
婴邪面露沉思,一片哗然中,震笑皱起眉头,高声唤道,“肃静!”
等台下渐渐安静下来,震笑又转头看向正襟危坐的掌门乾弃物,与师妹婴邪。
婴邪很快便回过神来,连忙向着震笑和乾弃物解释道,“云麓他……最近用了某种秘法,肉身开悟,身体已经能够修行了。现在是初悟境界。”
如此解释过后,倒是让两人明白了一些。但他们还是误以为,是婴邪用了什么秘法让云麓开悟,并没有人往云麓身上联想。
至于云麓提出的请求,震笑倒是乐见其成。
不过云麓如今只是初悟境界,参加会武选拔的弟子,灵识境界的也大有人在。
云麓如何能竞争得过他们?难道要自己来亲自给他开后门,指派一个名额给他吗?
正想到此处,便见台下一名大弟子拱手向震笑说道,“既然云麓师弟入了初悟境界,自然就有参与会武的资格了。不过事情要讲究个先来后到,云麓师弟此前既然没有入选,现在想去比武大会,是不是也与我等一样,要通过投名挑战的方式,获得入选资格?”
这话说出来,一下就把震笑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他深深看了那名大弟子一眼,回他一句,“自然如此。”
又转头看向婴邪,见她点点头,就不再多言了。
随后震笑初略点了一下,发现想要报名参选的弟子有些多,便懒得做一个过于正式的比武评定规则了。
便随意在下面诸位弟子中,点出两名武学造诣较为深厚的。对他们说道,“那先由你们二人捉对进行比试,其他人看着。若等下自觉不如他们两个,便自行退出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众弟子立刻点头称是。
随后台前诸人便各自散开,给那两人让出大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