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居山上云海缭绕,虹桥宫殿流光溢彩。漫步其中,仍像身处天上宫阙。
但大烔殿之上,诸位师门长辈,脸上却没有丝毫仙人洒脱之意。
正相反,他们眉头紧皱,仿佛正遇上了什么极为难堪的事情。
婴邪迟迟赶来,从正门进入殿内,抬眼便看到了地上那具面容苍白的尸体。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从山道移至此处的秋迟落。
婴邪看向殿内几位长老,所有人都黑着脸,没一个脸色稍微好看点的。
震笑想向婴邪解释什么,婴邪却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随后便蹲到秋迟落的尸首前,掀开他的衣襟,仔细观察了一下胸前那道致死的伤口。
乾弃物皱着眉头,见婴邪满脸凝重,便向她说道,“虽然我知道师妹你这几日都在闭关养伤,但我还是要多问一句,近期可曾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婴邪摇了摇头,反问道,“发现尸体的地方,可有什么发现?”
第一时间去现场探查的是震笑,闻言便在一旁回道,“巡山弟子向我通报以后,我第一时间就赶往了现场。秋迟落是刚死不久,凶手下手狠毒,一剑毙命,并没看见其他伤口。凶器是你看到的,旁边这把长虹剑。”
婴邪转过头去,看向那把沾血的长虹剑,皱了皱眉头,略带疑惑地问道,“我记得这把剑……”
“是艮氏家传古剑。”震笑非常肯定地回道,“我刚刚已问过艮盈,他日常并不会把剑带在身边。因为古剑通灵,寻常人根本无法拔出,甚至心有邪念的人,还会受到剑气反噬。
“但凶手似乎没有受到长虹剑剑灵的影响,轻而易举便拔剑出来,把秋迟落杀了。
“剑匣也遗落在石碑附近,好像也没有为剑杀人的意思。”
婴邪听完以后,点点头,大致复原了一下案发的经过。
“也就是说,凶手先行上山,取了长虹剑。然后再到山道上,将独处此处的秋迟落杀了,随后便直接离开了此处。是吗?”
震笑点了点头。
婴邪沉思片刻,又问道,“那艮盈,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
这次说话的是姑闻丝竹。
“秋迟落正面吃下这一剑,直接毙命,半点还手余地都没留下。这是堂而皇之的袭杀。以艮盈的武学造诣,绝无可能让秋迟落无法还手。”她面色深沉,声音略有些嘶哑。
婴邪闻言向她看去。
此时此刻,姐妹二人也顾不上平日里的那些龃龉了。毕竟眼下大事,关乎宗门内部的安全稳定。现在显然不是吵架的时候。
婴邪看出来姑闻丝竹的心情非常糟糕,仿佛近二十年来,就没有像今天这样燥怒过。
也是,虽然秋迟落并非她从小带大,但好歹师徒一场,秋迟落也是在姑闻丝竹不在的时候遇害的。姑闻丝竹就算无过,在京城秋氏那边,也要落下一个失察之责。
不管这对师徒平时关系如何,现在秋迟落身死,姑闻丝竹便不得不去应对秋氏的发难。而姑闻丝竹眼下最好的选择,便是给他们一个交代,找到杀死秋迟落的凶手了。
对此,去过现在探查的震笑,显然是几人中最有发言权的。于是他很快便开口说道,“我在现场探查的时候,试着利用山道上剑气残留的痕迹还原过杀人过程。结果发现,凶手一共只出过两剑。”
他伸出两根手指,接着说道,“一剑,破掉秋迟落引以为傲的意气剑。一剑,斩落秋迟落本命飞剑。然后才杀了他。”
婴邪闻言,稍显错愕,便向震笑问道,“秋迟落还有本命飞剑?”
震笑转头看向姑闻丝竹。
姑闻丝竹则略显烦躁地拿起桌上已经段成两截的玄墨飞剑,扔到婴邪的脚边。
此时的玄墨飞剑已然失了灵气,确实如震笑所说,断成两截废铁。
婴邪蹲到地上,捡起其中半截飞剑,细看一会,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
这时震笑又接着说道,“而且从现场残留的剑意来看,凶手所用剑势,与秋迟落一样,同样是意气剑。”
听震笑说完,婴邪眉头紧皱。
而姑闻丝竹则表情愤恨地说道,“这能说明什么?自从剑仙上羽步剑开天门,敢以意气斩仙人之后,天下剑修就都开始修意气剑了。这天下将意气剑修至登堂入室的剑修,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如何通过这个来排查凶手?”
此言一出,场中一时有些沉默。
倒是许久不曾出声的掌门乾弃物,看了看震笑,忽然开口说道,“师弟,你是练剑的,故居山上诸人,剑道造诣,无能出你右者。你说说,那凶手剑道水平如何?”
震笑听到乾弃物的话,皱眉思考片刻,便说道,“很高,非浸淫此道几十年,绝计不能两招就击溃秋迟落。”
看来震笑对秋迟落的剑道造诣,还是相当认可的。
于是婴邪便迟疑道,“这么说,凶手至少是上三境的修为?”
“只能是上三境。”姑闻丝竹毫不犹豫便回道,“秋迟落不蠢,打不过,他难道还不会跑吗?但杀他那人的境界修为显然远高于他,否则是怎么让他在护山大阵前面,眼睁睁被两剑砍死,连呼救都来不及?”
婴邪想了想,点点头,便说道,“这么看来,定然不是山中弟子所为了。”
婴邪闻言,惊呼一声,“竟然如此?”
两招击溃小灵识,杀得秋迟落毫无还手之力,以在场诸位的认知,非化境以上绝难做到。
那故居山上一众修为低下的入门弟子,自然便不可能是凶手了。
至于境界稍高的大弟子们,几位长辈对他们知根知底。
谁是剑修,谁会用意气剑,震笑心中一清二楚。
想来婴邪过来大烔殿之前,震笑就已经将他们一一盘查过了。如果不是确认其中没有凶手,他们也不会在这里,像没头苍蝇一样胡乱猜测。
至于婴邪的那个废物徒弟,压根没人往这方面想过。在他们看来,云麓和秋迟落之间的差距,好比皇帝和农夫之间的差距。就算是婴邪,也不相信云麓有任何机会斩杀小灵识境界的秋迟落。
即便两人龃龉已深,他确实是眼下嫌疑最大的人。
“不过……化境以上的修为……恐怕不是单纯过来寻仇的。”乾弃物面色深沉,又带着复杂的表情说道,“只看凶手所作所为,专程取来长虹剑,只杀秋迟落一人,事后飘然而走。恐怕此人此举,是为了秋迟落背后的京城秋氏。”
听到乾弃物言语,其余三人皆露出复杂神色。
上三境修士,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宗门氏族中镇山镇派的重要人物。在俗世草莽之中,一个灵识境界的修士,就足够那些江湖门派抢破头了。等闲府邸是请不起一个化境高手出手杀人的。
哪有人会没头没尾跑到故居山来,平白无故只杀一个人,杀完就走?
“也即是说,这事情,和秋氏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了?”姑闻丝竹眯着眼,看向乾弃物。
乾弃物没有回话,但大抵是默认了姑闻丝竹的甩锅说法。
这时,婴邪又抬头问道,“通灵拘魂呢?有没有做过?”
“说的也是。”婴邪点点头。
稍过一会,乾弃物又撑着太阳穴说道,“那这件事情,我们暗地里慢慢探查就是。先不要告诉门下弟子,以免引起惊慌。”
震笑闻言连忙应道,“师兄放心,我已勒令几个巡山弟子三缄其口,不要声张。有人问起,就说秋迟落家中有事,临时离开了。”
“还有门下各代弟子,你们也吩咐下去,让他们闲来无事不要下山,就待在护山大阵里面别乱跑了。”乾弃物又没好气地说道,“昨天就说过,勿要私自出阵。结果呢?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乾弃物的言辞有些激烈,三人听到了,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
但秋迟落的尸首,此时就冷冰冰地躺在地上。
而对秋迟落之死难辞其咎的姑闻丝竹,则不闪不避地说道,“那我便带秋迟落的尸首去找秋远山。如若秋氏发难,我一并抗下便是。”
乾弃物闻言,面色稍缓,很快说道,“此事错不在你。如若有事,故居山与你共进退。”
姑闻丝竹点头,扔出一枚符咒卷了秋迟落的尸身,随后便向外走去。
震笑见她如此雷厉风行,没有多言。
倒是婴邪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师妹,一路小心。”
姑闻丝竹回头看她一眼,淡淡点头。
之后便干脆利落地御空离开了大烔殿。
婴邪看她离开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倒不是她最后忽然决定与姑闻丝竹冰释前嫌了。而是她忽然想到,如果现在死在她眼前的,是云麓那个傻孩子呢?
那婴邪,又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云麓的尸首……
此后稍过不久,与两位师兄相顾无言的婴邪,便先行告辞,孤身一人回到了三步崖上的居所。
云麓自然知道婴邪此去大烔殿是为了什么事。不过婴邪回来以后,他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对山上之事也是只字未提。只是独自一人在屋内练气打坐。
过了一会,婴邪敲门进来,云麓便起身行礼。
婴邪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礼。
沉思片刻,婴邪忽然摆出一副以往云麓从未见过的亲切笑容,温婉无比地向他问道,“麓儿,近日修行上可有什么难处?如有什么问题,师父可以一一为你解答。”
云麓稍显错愕,似乎十分不适应。但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倒没什么难处。只不过日常修行,每每灵气入体便觉疼痛。虽然反复适应,但仍没有习惯。”
婴邪知道他身体上的问题,虽然经脉已被割开,但毕竟不是天成之物,每每修行,自然便如刀割凌迟一般痛苦。于是又觉得这孩子的人生经历实在坎坷,惹人心痛。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中流露出慈爱颜色。
“觉得难受的话,便缓一缓。师父也不强求你练功。”她如此说道。
云麓沉默片刻,点头称是。
这时婴邪犹豫了一下,又对云麓说道,“秋迟落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云麓抬眼看向婴邪,见她略有些心不在焉。称量许久,但还是认真地说道,“徒儿……知道了。”
婴邪本应察觉到云麓言语中不对劲的地方,但她此时所想,不是秋迟落的死,而是自己与云麓的点滴师徒情分。
于是婴邪只是简单向云麓说道,“有关秋迟落……你们弟子之间,不要再行讨论了。有人问起,便说他家中有事,临时离开。你近日也多加注意,不要一个人外出。知道了吗?”
云麓垂下目光,只回答一声,“徒儿明白。”
随后,婴邪便让云麓早些休息,自己则在云麓的礼送下,离开云麓的房间,回到了自己的居室。
回想起刚刚云麓错愕的表情,婴邪又是一阵尴尬的苦笑。
她无意识地轻抚自己的白皙面庞,自语般说道,“我是不是不适合太过慈爱的样子?”
这样想着,又是失笑。
确实,婴邪自从出现在云麓面前的那天起,就一直是那副,和震笑一模一样的严师面容。
如何当好一个师父,婴邪其实并不知道。但印象中,震笑师兄似乎一直都是个合格的师门长辈。大事小事兢兢业业,在教书育人方面从未让人失望过。
婴邪自觉一个好师傅应当如此,便学着去做了。
但今天看到姑闻丝竹面对秋迟落尸首的冷淡模样,婴邪又觉得不对。
究竟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
说到底,婴邪年岁三百有余,但山中年月平淡清净,百年如一日,皆是苦修。
婴邪心境常在,入世又出世,历经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要她知晓为师之道,懂得传道授徒中的张弛,还是有些难为人。
为师之道毕竟是经验,不是方法。
或许,云麓也已经习惯了婴邪身上淡漠无言的那种严厉。
因为婴邪的慈爱,其实已经存在于云麓的心中了。
或许,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