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杀我?
听到云麓说出的话,秋迟落心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甚至不是可笑。
而是荒谬。
故居山再小,好歹也是名门正派。从来没有教过门下弟子手足相残,强者为尊的道理。
同门弟子之间,哪怕是只是斗殴打架,都会受到师门长辈的惩戒。
但云麓说要杀他?
他想杀人?
秋迟落恍惚之间觉得云麓是不是疯了。
的确,云麓与秋迟落的关系很差,甚至已经到了由内及外,见之即厌的地步。但说到底,两人还是师出同门。
出门在外,同门帮扶共渡难关已是修行界不成文的规矩。
并且云麓如今由凡入道,身居初悟。
秋迟落再回想起对云麓的厌恶之情,溯本求源,不外乎云麓以一介凡人之人,却挤占了故居山最好的一部分修行资源这档子事。
原以秋迟落所想,云麓如果不能修行也就罢了。如今云麓好不容易终于获得了修行的资格,心中怎么也会万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秋迟落此人,最为厌恶之事,其实是那些毫无用出的废物却身居高位,平白无故便得了天大的好处,仍不自知。
例如四朝宰相董喆家里那个没用的废物长孙,又例如那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大政国异姓王世子。
但如今形势变化,云麓终于摆脱了一直萦绕在头顶的那道废物光环。这样一来,秋迟落倒还愿意与他稍微改善一下恶劣的关系。
甚至今日见闻,秋迟落还以为云麓所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都是婴邪教他来与自己说道,好让两人关系改善的。
不然,以云麓刚刚初悟,根基都未打牢的低贱境界,如何知道修行界的这么多秘闻?
坐照通感?
感应境界与灵识境界的区别?水和冰的比喻?
这些事情秋迟落自己都不知道,又怎么能让他相信,原来那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废物,忽然就变成生而知之的百晓通了?
本来,现在的秋迟落已经对云麓稍有改观了。毕竟云麓此时确实告知了秋迟落,突破感应登上灵识的方法。
但云麓忽然对他说,我是来杀你的?
云麓要来杀自己?
初悟杀感应?
一个还没修行几天的入门修士,要来杀一个远近闻名修道有成的天才?
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但秋迟落看着云麓,看着他微微闪烁金色光芒的瞳孔,忽然觉得有些恐慌。
他忽然觉得,云麓是认真的。
并且自己真的有可能会死。
想到这里,秋迟落愣了愣,立刻又自嘲一笑。
这是怎么了?自从云麓忽然展现那些异常之处以后,自己的道心忽然就动摇了起来。
不对,他不过是个刚入初悟几天的废物而已。
自己只要稍微认真一些,就能像前几天一样,两拳把他揍翻在地。
因为,这故居山上,入门弟子一代中就没有人是他秋迟落的对手!因为他是世间最强的那个感应境界!唯一一个距离小灵识境界,只有一纸之隔的当代翘楚!
秋迟落眼神一凛,气势翻涌,脚下砂石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阵阵扩散开去。
他知道这里是护山大阵阵法破裂的地方,姑闻丝竹早已告诫过他故居山近期的种种异象。
所以,就算在这里动用体内灵力,也没有任何人会察觉。自己可以随便动手,把云麓揍趴在地。
想来云麓也是同样抱着同样的想法,才约了自己在这里见面。
但初悟杀感应,难如登天!
风云翻卷之间,砂石点点便激荡到了云麓身前。
但云麓身形巍然不动,那些砂石到了他的剑前三寸,便自动分开,悬停半空,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他看到秋迟落的气势步步攀升,却丝毫不急。
并再次开口说道,“你拔剑吧。”
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晚了,可就拔不出来了。”
秋迟落哪里受过这种侮辱?别说一个初悟境界的废物,就是大灵识境界,他也自诩完全可以一战!
姑闻丝竹曾评价过他:修意气剑,上绝顶峰;气息浑厚,根基牢固。是不世出的剑道大才!只要对敌之人非上三境,则出剑一往无前之时,便可溃千军万马!
所以,非上三境的绝顶高手,断然没有可能轻易战胜秋迟落!
盛怒之下,秋迟落不再多言,愤而拔剑!
刹那间,砂石震荡,两人间的空气仿佛被一把无形巨锋骤然斩断,只留下云麓与秋迟落,彼此遥相对立。
秋迟落修的是意气剑。所谓意气,恰是意气之争。唯有一往无前,力战至死方能罢休。
秋迟落此时已经顾不得故居山的宗门规矩了。云麓既然挑起他的真火,就要有承担自己全盛状态下一剑的觉悟。
云麓之前那番有关水与冰的话,无疑催动了秋迟落的境界瓶颈。他只感觉自己隐隐就要突破,所以便把所有的精气神都灌注在了这一剑上面。
山道之上飞沙走石,由秋迟落至云麓,遥遥延伸过去一道纯白剑气。仿佛在水墨画般的绝好风景之中,平白添出了一道突兀的直线。
剑气狂走,尖啸龙吟,秋迟落的气势,似乎在一刹那就推到了巅峰。
意气意气,果然有意才有气。
他甚至有些感谢云麓。因为如果不是云麓用言语激他,他手中断然不可能催生出如此完美的一剑。
而云麓,仍旧纹丝不动,似乎根本没有觉得秋迟落这一剑究竟有什么吓人的。
下一瞬,秋迟落的身形骤然消失。意气一出,便只能一往无前。他须杀云麓,不得不杀。
眼看那道剑气就要穿过云麓,将他一刀两断,山道上意境,忽然又变了。
云麓侧手,斜剑,一手轻扶握剑小臂,随后反常地闭上了双眼。
两道银白剑光一闪而逝,交错而过。
恍若白虹两分。
一道剑气猛然炸开,仿佛被撕裂成千万道草芥,迸发而出,在山道上弹出无数细小剑痕。
云麓猛然睁眼,骤然抬起一道无可匹敌的气势!
意气对意气!
以意气剑对意气剑!
剑锋交错,无声无息。
但山道地面早已被撕出两道交错而过的巨大剑痕,细细观察,才发现其中一道剑痕,其实是由炸裂开的无数道细小剑痕组成的。
秋迟落的意气剑,被轻而易举地撕碎了。
一万七千步以外的山顶,震笑眼神一凛,忽然停止讲课。
婴邪仍在三步崖闭关,姑闻丝竹去渭水畔有事。
无人知晓山道情况。
而那两道交错而过的剑痕,终究还是停在了护山大阵的石碑以外。只差半寸,就触及到石碑底座上的结界了。
秋迟落停在云麓身后半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云麓手臂窍穴上的肌肤迸裂,开始向外渗血。但秋迟落手中长剑,也一寸一寸碎成了铁屑。
“不可能!你怎么会——”
秋迟落转身,还未把话说完,就见一只手猛然伸至自己身前,卡住喉咙,向后顶去。
云麓面无表情,长虹剑换手倒提,硬生生将他前推数十丈,随后便卡着他的脖子,把他架在了山道石碑的上面。
秋迟落表面惊惧,但心下丝毫不乱。因为他的身上,还有一道最后压箱底的撒手锏。
他有一把家族赐予的本命飞剑!
大政王朝秋氏,虽不像江南四姓十族那样盘根错节,也不像渭水艮氏独大一方。但秋迟落的父亲秋远山,毕竟贵为大政王朝兵部尚书,为京城九姓之首。
秋迟落八岁初悟,十二岁入感应,早早便显露出了极高的修行天赋。于是早在秋迟落拜入故居山以前,秋远山就为他到蜀山剑阁求来了一柄玄墨辟邪飞剑。
感应境界以可以通灵御物的能力,区别于初悟境界。所以登上感应以后,便要寻一心爱之物,日夜温养,以期与其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而秋迟落自从得到这把玄墨飞剑,便日夜随身携带,以心血温养之。时至今日,便早已与飞剑心意相连,合二为一。
这件事,除了自己的师尊姑闻丝竹,秋迟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是以,整个故居山,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他还有一把压箱底的本命飞剑。
如今秋迟落性命危急,飞剑在他袖中早已震颤不停。于是在云麓横推秋迟落,将他架在石碑上的时候,他便轻抖袖口,无声无息地将玄墨放了出去。
云麓牢牢卡住秋迟落喉头,眼神冷清,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秋迟落虽然不能出声,但还是适时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并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的演技已经完全骗过了云麓。
这时候,云麓还未来得及动手。但身后三丈,飞剑缓缓浮起,杀机已现。
恰在此时,就在这生死一瞬的凶险境界,秋迟落忽然了有所悟。
他心生感应,翻腾卷动的识海忽然平静了下来,心中渐渐凝结出一片雪花。
海上鱼龙跃,一点灵识开!
秋迟落临战突破。
他忽然破境入小灵识境界了。
再看面前云麓,秋迟落又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视野。
灵识绽开以后,他能越发清晰地感受到云麓体内的灵气阻塞。
云麓确实只有初悟境界,并且是个运气的时候都断断续续,毫无天分可言的修行新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经脉阻塞的新人,竟然意气对意气,用同样的剑道将自己的剑道生生崩碎。秋迟落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里面的道理。
凭什么,云麓的剑意竟能如此炉火纯青,以至于自己甚至一招都接不下来。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但这些事情,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心如止水的秋迟落,只是伸出两指,结出一个剑印。
以灵识境界御本命飞剑,秋迟落心中又有绝妙感悟,仿佛看待世界的眼光都变得不一样了。
飞剑温养,一日一滴心血,一日便起一念。
千日起千念,千念结一茧。
如今,飞剑玄墨破茧化蝶。
在他眼中,剑是剑,但又不是剑了。
这是灵识境界用本命飞剑的拼死一击。
云麓仍然是那副古井无波,不喜不怒的模样。
他将长虹剑斜插于地,翻转手腕后,握住剑柄向背后一架。
只听一声轻鸣,长虹剑剑尖便直直抵住了玄墨的锋刃,云麓分毫不差地将飞剑阻于自己后心之外。
秋迟落还未来得及露出惊讶之色,云麓剑刃轻抽,随后在自己周身画了个半圆。
又如新月沉水。
两人周身仿佛下了一场剑雨,剑气千百道,道道纵横,封死了每一道飞剑飞行的轨迹,也斩断了秋迟落与飞剑之间交织的千万缕念丝。
秋迟落这次看明白了,但也因为看得更明白,而生出了莫名的恐惧。
云麓的剑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慢到了极点。
他一共出了两剑。
一剑,以意气对意气,将秋迟落引以为傲的剑势与剑意,轻易破开,斩成碎片。这一剑,秋迟落并没有看懂。
但第二剑,秋迟落入了灵识,便看懂了。
剑出,则气自生。
他并不是自己在用剑,而是剑在用他。
云麓只是挥剑的一个架子。但长虹剑,自己就起意废掉了秋迟落的剑势,斩了他的念丝。
秋迟落养剑三年,如今一朝入灵识,原本应当是破茧重生的日子。
但这两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毁掉了秋迟落引以为傲的一切,将他从云端打落到了黄土里。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本命飞剑一阵悲鸣,随后精光尽失,瞬间变回了三年前初见的古朴模样。
随后飞剑便“咔哒”一声,自行断为两截,惶然坠地。
通灵之物被斩,秋迟落伤及根源,当即吐出一口鲜血。
但事已至此,云麓却没有丝毫放过秋迟落的意思。于是很干脆便递出一剑,一下就刺穿了他的胸口。
剑尖透体而出,入石三寸。秋迟落就这样,被云麓轻而易举地钉死在了在故居山山道的这座两界碑之上。
而云麓,此时此刻,终于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残留在秋迟落胸前的剑柄,又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双手,平静的面容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随后,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又看着秋迟落的尸体说道,“这两剑,算是我借的。”
说完便走到秋迟落身前,伸手到他怀中,摸出了那张秋迟落刚刚掏出来的字条。
字条上书两句话,“辰时三刻至山道前两界碑,有要事相商”。
后面没有落款,但确实是云麓的笔迹。
不过云麓在秋迟落怀中摸索的时候,又找到另外一封信件。他将其打开,看到是秋迟落写给他人的私信。
随后,便为秋迟落阖上了双眼。
至此,秋迟落身死。
云麓便回过身,如先前出门时一样,脚步轻巧,无比悠闲地漫步而去。
而秋迟落遗留在两界碑前的尸体,以及两人大战留下的痕迹,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巡山弟子日常巡防的时候,才被人发现。
不过,那个时候,云麓早就回到三步崖,去给婴邪熬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