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麓来到这里的时候,石碑前面已不止他一个人。
沿山道往下数十步,一片青青草地前面,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并且看样子,已然等待许久。
云麓从山道上面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云麓用手轻抚护山法阵的时候,他依然没有说话。
直到云麓轻声慢步到了他身前不远处,开始注视着他,他才用一种轻蔑而傲然的态度向云麓说道,“字条是你留的?”
云麓并未答话。只是手腕轻旋,抖落背上剑匣,立于身前,轻手按住。
眼前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白衣飘飘,负剑而立的秋迟落。
秋迟落见云麓神态清明,沉默无语,便从袖中抽出一张洁白纸条,再问一遍,“字条,是你留的?”
云麓看着留有细小字迹的白色纸条,点点头,随后说道,“你把字条拿过来了。很好。”
“好什么?”秋迟落似有些疑惑。
“省得我回去再找了。”他双手按住剑柄,歪斜脑袋看向秋迟落。眼中清明一片。
秋迟落还没有从云麓身上嗅到危险的气息,或者他根本不在意区区一个凡人面对自己的态度。
只是他看到云麓撑在身前的长虹剑剑匣,眼神微眯,带着几分厌恶说道,“你把艮盈的剑偷出来了?”
“嗯。”云麓轻眨双眼,并未否认。
“果然修为低下之人,品性也同样恶劣。”秋迟落满面鄙夷,还想接着说点什么。
却见云麓轻斜剑鞘,一寸一寸,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长虹剑。
剑匣仍陷在泥土里,纹丝不动。
长剑拔出以后,云麓便用手指顺着剑锋一路擦拭了过去。
气度悠然,剑韵自声。
“你……”秋迟落满面惊疑,难以置信地说道,“你是如何拔出长虹剑的?这剑已认艮盈为主,就连我也……”
云麓透过剑锋,侧目瞧向秋迟落。
秋迟落眉头紧皱,自问自答一般接着说道,“难道长虹剑不会反抗毫无灵力的凡人?也不可能啊……”
“我现在已经是初悟了。”云麓好意解释了一句。
秋迟落愣了愣,仿佛重新认识云麓一般,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
云麓又用剑尖挑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臂上依然绑着的少量绷带,接着说道:
“但我运气修行的时候,仍有可能崩开窍穴外的肌肤。所以我还是不太喜欢修行。”
秋迟落想了想,忽而又冷笑着说道,“罢了,看来婴邪师叔在你身上用了什么诡异法术。但就算如此,你以为你就能与我相提并论了?”
云麓看着他,并不答话。
于是秋迟落便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你这次约我见面,究竟是想干什么。但是先告诉你,我现在的修为已是感应境界巅峰,离小灵识只有一步之遥。你要是想报仇,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区区初悟境界,我八岁那年就已达到。你如果想和我动手,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云麓听到秋迟落说的话,点了点头,似乎极为赞同。
随后他手腕一转,非常自然地把长虹剑在面前旋舞一圈,又稳稳横在胸前。
剑锋平稳,纹丝不动。
这时他又用两指轻托剑脊,看着剑刃上的花纹,接着说道:
“八岁入初悟,三年突破,外悟转内悟。再一年突破,十二岁上故居山的时候,已经是感应境界。但伪感一境就卡了你五年,直到近期,才在虹桥上面观摩云海的时候,一息顿悟,步入真感。又不知道真感一境会卡你几年?不过像你这样的少年天才,恐怕二十岁以前,就能步入灵识境巅峰了。届时你距离天上境界,便只剩下一层窗户纸了吧。”
秋迟落听到云麓的赞扬,面上略有得色。但他看向云麓的目光,仍然带着那股不屑。似乎在他看来,不过两句赞扬而已,还远不到改善不了两人现在恶劣关系的时候。
即便云麓现在已经迈过了那条意味着仙凡之别的天堑,与他已经是一条道上的人,但天人与普通修士的差距,有时候比普通修士与凡人的差距更大。
不过云麓这次过来,显然不是为了专程夸他两句的。
就算抛开两人一直以来的恩怨,难道云麓如此大费周章,避耳目,借古剑——就是为了向秋迟落说两句好话?
果然,便听云麓话锋再转,接着说道,“但有一件事我要纠正你。”
“什么?”秋迟落立刻皱起眉头,并小退半步,起了些许防备之心。
“感应境界的巅峰,并不是真感。真感之上,还有一重境界,甚至比灵识境界更高。”云麓表情诚恳地说道。
秋迟落立刻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初悟以上是感应,感应以上便是灵识。一重楼登二重楼,二重楼上三重楼,步步为营。这是家族和师门都反复告诉他的修行道理。
修行没有捷径可走,境界可逆不可跃。
云麓讲的是什么乱七八糟?为什么从来没听别人说过?
说到这里,云麓又翻转剑刃,从地上挑起一块碎石。剑刃抖动,碎石便在剑身上欢快地弹跳舞蹈起来。
光是这一手,就是等闲剑修难以企及的招式了。
秋迟落心中狐疑,越发觉得怪异。
“以真灵运转小周天,分心离体,便能通灵御物。这是感应境界。
“初时御物,以各类绝妙法门假天地之力,御符御剑,是伪感。但随着境界日益熟悉,通灵之物合二为一,一心同体,外物便能反哺自身,达到人物合一的境界,这是真感。
“你的本命通灵法宝是什么?背上那把剑吗?还是什么家传尊贵法器?”
云麓表情随意地向着秋迟落问道,秋迟落冷笑一声,自然不会回答。
本命通灵之物便是修士的命门所在,轻易不会告诉其他人。这种问题云麓问出来,就显得一点也不尊重。
但云麓既然问出这个问题,显然就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回答。
而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
“但感应通灵能否通灵天地或自身?以通灵御天地,御自身又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云麓面容平淡地向秋迟落问道。
没等秋迟落回答,他就接着说道,“是坐照通感。真感以上,修士身上极为罕见的一种天人合一的感应境界。”
秋迟落表情一震,下意识说道,“你为什么知道这些?是婴邪师叔告诉你的吗?”
云麓没有回话,而是用剑身捧着那枚碎石,遥遥指向秋迟落,面带戏谑地说道,“坐照通感在上三境的修士中,算不得什么秘密。且已经有许多修士身体力行地感受过这种境界。
“但非凡境界,自然要非凡之人才能修行。一般的天才,还远远到不了这种天人合一的通感境界。
“姑闻丝竹知道,但她肯定没有告诉你。
“因为以你的天赋,还远远进不去那道门。她怕你钻牛角尖,陷到那里面出不来。
“怎么样?知道这件事以后,你是不是觉得,非常郁闷啊?”
秋迟落看到云麓戏谑的眼神,心中一阵无名火起。
但本着对姑闻丝竹的信任,他还是说了句,“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没必要相信我。”云麓抖开剑上的碎石,又轻慢无比地说道,“但剑阁薛宁晨,已经是坐照通感的境界了。”
“薛宁晨?”秋迟落将信将疑,忽然听到这个日思夜想,一直被自己当成“宿敌”的名字,他的心境一下就乱了。
如果云麓这次过来,是为了扰乱秋迟落的心境,让他的道心蒙尘,那云麓的目的就已经达到。
至少,秋迟落听闻薛宁晨入坐照的消息以后,就一定会陷入这个天人合一的牛角尖里,上下求索,求而不得,最后困死其中。
秋迟落自然听不懂云麓的话,并且他此时竟然越来越看不懂云麓了。明明几天之前,云麓还只是个没有踏入修行之路的凡人。怎么被自己打了两拳以后,就忽然转了性子?
这时云麓又接着说道,“秋迟落,你的天分是不足的。看似一帆风顺的修行天赋,其实只是一种虚妄梦境般的空中楼阁。还远远不够。
“但你如此重要。
“比之那些毫无意义的修行天赋,更重要的,是你的身份。或者说,你将来会完成的一些事。”
云麓说完这番话,便看着秋迟落,露出了微微赞赏的表情。
比如天下万千生灵,天资卓著是才能,统领一方同样是才能。
并非只有绝世天才,才会被人道之理视为万用可造者。
但秋迟落闻言,脸还是黑了下来。果然到了最后,云麓仍旧不是过来示好的。自己和他还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不过令秋迟落感到意外的,是云麓又紧接着说道,“但你的境界,距离小灵识只剩一纸之隔。只要不是一门心思强修坐照,只是破感应入灵识的话,倒是轻而易举。”
云麓这番话说出来,倒是一下挠到了秋迟落心中痒处。
这位自视甚高的故居山新秀翘楚,“天才”弟子,平日里最害怕的,就是境界遇阻,迟迟没有突破。
或许在他看来,坐照通感之于灵识,不过是大餐前的一盘开胃小菜罢了。
要想修行入化境,成为绝顶高手,还是得小步快走,赶紧由感应入灵识才行。
下三境的境界,无论如何都是下等。
只有上三境的那些人,才会被称之为绝世高手。
不过这种想法,应该持续不了多久。如无意外,等过几天,他到蜀山与薛宁晨相遇比试之后,就会明白,人与人是不同的。
感应境界与感应境界,也是不同的。
如果云麓不在这里,这就是他的未来了。
但云麓此时不仅指出了薛宁晨与他的不同,甚至还点出了他面临的最大的问题。
甚至云麓还接着说道,“以姑闻丝竹的眼光,尚且不至于看不出来你离灵识境界的距离。我猜她是想让你稳固境界,在灵识境界以下呆得越久越好。以此打牢根基,一朝顿悟,便能飞升化龙。
“但你很焦虑吧。说到底,砥砺不退,见而战,战而再战,以战心磨意气才是你的剑道。这样一来,境界自然是越高越高。
“姑闻丝竹多是不是已经骂过你许多次了?
“所以,你现在应该觉得十分不满吧?”
云麓这番话显然说到了秋迟落的心坎上。果不其然,他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阴沉可怖起来。
而云麓也没有卖关子,他很快就接着说道,“我不妨来告诉你,如何突破面前这层窗户纸啊。”
云麓说话的语气并非在征求秋迟落的意见,而是一种极为肯定的态度。
好像他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要做些什么事情。
而接下来的一切,也不过是一场已经排练好的剧本罢了。
说着云麓又侧身而立,负剑于背。一手虚捧,作持碗状。
“你有一碗水。”他语气平静地说道,像是教导某位天生愚笨的徒弟。
“这碗里,是从天上接下的雨水,是从叶上摘下的露水。是你日日夜夜努力修行,终于一朝顿悟,所稳固下来的感应境界。
“天分如何决定了这个碗的大小。道心的纯净程度,便决定了碗中之水的纯净程度。
“而灵识一点,是水结成的冰。”
云麓看着手中那碗并不存在的水,秋迟落也被云麓的话语吸引,同样看向他手中虚捧的,并不存在的那碗水。
“你什么时候能让水结成冰,什么时候,就能气海凝聚,结成那灵识一点。
“所以,水如何结冰?”
水要如何结冰?
秋迟落自诩聪慧非凡,但云麓这个问题,还是难倒了他。
天气变冷了,水自然就会结冰。
这是天道规则,自然之理。
所以应天道之理,就能破镜而生了?
但修行是求长生之事,本就逆天而行。又怎么会自相矛盾,须行天道之理呢?
秋迟落,解不出来。
于是云麓又接着说道,“水结冰,不是自然就能凝结而成。没有冰核,纯净之水无论再低的温度,也无法凝结成冰。”
他一边说着,一边定定地看着秋迟落。
冰核?
秋迟落心中一动。
“起念,就结冰了。”
听到云麓的话,秋迟落的心中猛然炸响。
起念,就结冰了。
那道念种,就是冰核!
灵识结种,便是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道念!
但那道念是什么?自己的那道念究竟是什么!
秋迟落心情激荡,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就快抓到云雾缭绕中的那个答案了。
只要找到那道念!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道念!
他面色狂喜,忽然觉突破灵识境界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不过云麓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看着太阳在树梢上投下的阴影。
随后便说道,“好了,告诉你破镜之法。但我没时间等你慢慢琢磨了。”
“什么?”秋迟落仍未从狂喜中回过神来。
“他们快下课了。”云麓看向山顶的方向,那里是震笑给故居山众弟子授课的地方。
云麓叹了口气,好像一个冗长无聊的故事,终于到了书写结局的时候。
于是他平举长虹剑,剑尖对准秋迟落,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