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孤傲的狮子行走在茫茫的荒原上,它睥睨四方,时而眺望远处被规训得战战兢兢、规规矩矩的角鹿群,时而俯视脚下龟裂的大地,苍鹰与秃鹫盘旋在高空,“指引”“见证”着角鹿群一步步迈向绿洲的步伐。
鬣犬们远远地坠在队伍后方,期待着掉队落单的小角鹿,它们不时想象着一拥而上将其变为自己同类的场景,兴奋地甩动着滴着口水的舌头。然而当它们看向狮子,便会不由自主地夹起尾巴,丝毫不敢招惹对方。
可是它们不敢惹狮子,狮子却敢攻击它们——于是雄狮露出了尖牙利爪,冲进了鬣犬群,揍得它们鬼哭狼嚎、四散逃窜。
而后,狮子吐出了嘴里鬣狗又脏又臭的毛皮与血肉。
它并不是为了保护角鹿群,而是嫌那些干瘦的食腐生物太过碍眼。
它坐了下来,任凭灼烫的阳光炙烤着它的后背,角鹿群也逐渐消失不见…然而就在这时,它突然站了起来——它注意到了一个与自己外表相同的身影,距离自己是那样的接近,之前没有看见只是因为二者之间隔着那批角鹿。
它开始兴奋,它开始低吼,它的目光中燃烧起了比阳光更炽热的火焰…
端木庄荣饶有兴趣地看向了苏册,沉默了数秒,终于开口道:“也…不是不行。”
“这样吧,今天下午社团活动的时间,学生会要进行一次临时的社团检查,一是检查各社团的实际活动人数与上报人数是否吻合,二是检查各社团的实际活动是否符合学校规定。”端木庄荣如是说道,又看向了林雪见,“不过嘛…就算是突击检查也需要正式的告示通知,而学生会里负责这一块的就是雪见同学。”
只见林雪见皱了一下眉,淡淡地说道:“我很忙,没时间。”
…明白了,意思是只要说服林雪见,学生会出面调查的事情就算敲定了。
…这算什么?考验吗?
“林雪见同学。”苏欣后发先至地追赶上了端木庄荣的思路,便朝林雪见说道,“大家都说你性格冷淡,不易近人…是真的吗?”
苏欣这是在试探林雪见究竟是怎样的想法,以便“对症下药”。
林雪见见状,将手中的文件放下,回答道:“…是与否有何意义?世上如此多的人,有爱我的就有恨我的,有关心我的就有无视我的,有人认为我冷淡,有人认为我漠然,那就让他认为去好了。”
林雪见的回答果然是“清高缥缈”,倘若她真的像她自己说的这样,对外界的环境一概都不在乎的话,那她就是该“冷淡”些。
但她是吗?
反正苏欣是不相信,一个“无欲无求”之人会加入学生会,还做的是最繁忙最累的“文书工作”。
她必然有着自己的诉求——而自己要做的,便是找到这个诉求,然后用话术将自己想要做的事与其联系在一起,从而达到说服对方的目的。
因此她直接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请问林雪见同学你为何要加入学生会呢?”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些事情。”林雪见如是答道,想了想,察觉到自己的话里有漏洞,与刚才自己说的“我很忙”有冲突,便又补充道,“做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这也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她的真实想法,否则她应该脱口而出,而不需要还对其进行修正。
…不管怎么问都如此的“口是心非”,可见林雪见同学内心的“茧”是包裹得多么牢固坚实啊。
不过越是紧密的心防,就意味着其本心越是敏感脆弱,才需要如此防护来增加自己的安全感。
如此一来,苏欣便得到了林雪见心理画像的大致轮廓——其清冷的外在全然是为了掩藏内心,与主流、与大众对她的期待完全不相符的“真实”而存在的,而这“真实”具体是什么?也许是研读百万小黄书的女流氓?也许是喜欢耽美文化的资深腐女?又也许是邪恶嗜血的变态杀人魔?
苏欣不喜欢窥探他人的隐私,因此也就不想深究对方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反正探查到如此程度就已经够用了。
“林雪见同学,你不在乎,千岛同学也不在乎,那么这世上就会有一个人永远都认为自己的错误是‘真理’。”苏欣如是说道,“你已经知道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你当然可以说‘我不在乎’,但对于那个人而言,是多么的愚昧而可悲?诚然这种愚昧的绝大多数因由来自于她本身‘奇葩的思维逻辑’,但更可悲的难道不是有人看见了她掉进了一道坑洞里,却不肯出手营救吗?”
不管你是在保护怎样的秘密,如此高强度地掩饰、伪装,甚至于要用“参加学生会”这样“王道”的行为加固自己的心理防线…你很孤独的吧?
你是否在寂寥的深夜里痛苦地捂着胸口,无声地发泄自己内心积压的恐惧——被别人察觉内心的恐惧?
你是否也像掉进坑里的小女孩,茫然失措地想要别人伸出手,拉你一把?
…当然,那个人肯定不会是我,这种麻烦的事情,你还是等一个像田村介男、千岛彩依那样热心和善自来熟的人来拯救你吧。
苏欣所做的,只是想要令林雪见觉得“匿名者”与自己感同身受,从而心生怜悯之情,应下写通知的差事罢了。
果然正如苏欣所料,林雪见在听完苏欣这样一句话后沉默了,迟疑了。
这便是动心了。
那么现在就只差临门一脚…
“咳咳!”就在这时,原本打算看苏册与苏欣操作的端木庄荣突然干咳了一声,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地打断了苏欣的攻心之策,对林雪见说道,“雪见,写一份通知吧,照我之前说的那样写就行。”
苏册与苏欣的眉梢同时微挑。
别看端木庄荣是在对林雪见“呼来喝去”,其实他这是在给林雪见台阶,换言之…他又是在维护林雪见,免于受到苏欣的心理攻势之冲击。
“这样的话,苏册同学、苏欣同学,你们满意了吧?”端木庄荣扶了一下镜框,嘴角上挑笑着问道,眼神中却没有多少笑意,颇有种“给你舞台让你表演,你却给我演了个‘拆台’,简直一点也不讲武德”的怪责。
“…满意,很满意。”苏册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装装糊涂了,“那咱们就…下午见吧,端木会长。”
“没问题…哦,你们来的时候顺便把千岛社长一起叫来,免得到时候还要再去找她了。”
看来端木庄荣已经默认苏册与苏欣此番肯定是可以找到“匿名者”了。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匿名者”又不知道自己会引起苏欣和苏册这两个…也可以说是“一个”怪胎的注意,自然也是不会做什么行迹上的伪装的,只要方法对了,很容易便能将其找到。
转眼间来到了社团活动时间,满脸疑惑的千岛彩依被故作神秘的苏欣径直拉到了学生会室所在的行政楼前。
千岛彩依发现事情好像有些出乎她的预期了:“苏欣酱?你找我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苏欣停下了脚步,开口说道:“…彩依,我想要问你一个关于你隐私的问题,可以吗?”
千岛彩依闻言,好笑地乐了起来:“你问就问嘛~为什么要把我拉到这里来?”
“彩依,我想知道你跟林雪见同学的矛盾…是完全不可调和的吗?”苏欣如是问道。
千岛彩依愣了一下,继而恍然间大致明白了苏欣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目的。于是她收敛了笑意,轻叹了一口气,回答苏欣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矛盾’哦~”
“…没有矛盾?”苏欣大为好奇,“那为什么…”
“其实这不是我的隐私,而是她的隐私。”千岛彩依抢白道,“我们之间的故事啊…总之结果就是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所以我认为她的心里应该是很恨我的吧…”
苏欣一皱眉,像是又理顺了一块未解之谜一样:“…所以你才认为‘霸凌’谣言是她做的?”
“原来你也在追究这件事啊…哦,不对,应该说原来就是你发动了你哥哥一起来调查这件事?”千岛彩依无奈地舔了一下嘴唇,继而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你们似乎已经得到答案了呢…那我就没有继续说谎的必要了。与其说‘我认为是她做的’,不如说是‘我宁愿是她做的’,算是一种…自我安慰般地请求救赎吧——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你跟我打灯谜呢?
苏欣可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去猜千岛彩依话语的背后镌刻的是什么,只是摇着头说道:“但你不应该把这种话告诉…告诉我哥,他可是真的相信了‘你认为是林雪见’呢。”
“啊…”千岛彩依轻轻惊呼了一声,用手半掩住了嘴,“他…不会是去向林雪见求证了吧?”
“不是他…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的。”苏欣说道。
“…诶呀,这可真的是…”千岛彩依的表情复杂,“…我完全没想到,你们居然把这件事看得如此重要…不行,我得去找她,向她道个歉…”
…本来以为最麻烦的环节就如此轻松地解决了?
…那可真是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