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好了...嗯嗯,很好看。只要戴着它,父神的目光就能一直注视着安娜.....嗯,妈妈?当然,妈妈也能一直看着我的宝贝安娜,一直......”
.......
“和以前可能有点不一样,抱歉,我尽力去修复....嗯!很高兴?真的?那就好。呼呜....是很重要的东西对吧,可要保管好了。如果又坏了?那就...再来找我?..呵呵,我也很高兴,安娜。”
.......
“没有信仰!没有希望!一切都没有!!欢迎来到瓦尔米!!!!!”
“呵呃-------------咳咳.....”
我惊醒了过来,又或者说被“惊醒”了过来,一桶冷水一滴不漏地泼在了我的身上。我不自主地抽搐了几下,双腿又开始像被放入碾磨机一般剧痛起来。
咬紧牙冠,竭力将身体平复下来以免出现二次伤害。
宛如一个漫长的梦破裂了,又好似刚进入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我身处瓦米尔,现在并且以后都很有可能会是一名瘸子。
两块沾有血渍的木板被扔到我面前,连同束缚两者的一根布绳。我稍微迟疑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些东西是我的“医疗物品”。
凭借着训练营里学到的知识、战场上累积到的经验以及菲尔瑞斯医生的指导,我很出色地用这些东西固定好了我的右腿。
那个人控制着下手的力度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我尝到了两份痛苦却单单只获得了一只闭合性骨折的右腿。很难猜测,这得通过多少人的试验才能得到的经验。
士兵宽容地等到我处理好断腿后开口到:“Steh auf。”
生硬且变扭的话语,然而透露出的意思则是不准质疑,所以我只好顺从地努力站立起来。关于第一次行走的记忆在脑海里已不是那么明晰,可能是我刻意地压抑以往的记忆,有关母亲、有关教堂、有关过于舒适的幼年(虽然以我的年纪这样说很奇怪)。不想再想起痛苦的回忆,于是把美好的也一同搁置了,在父亲逝世后,我的这种情况越发的严重。所有人以及我自己都像被困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我能回想起对方的话语、对方的面容,却早已混乱“何时何地”。
我尝试迈开脚步,意料之中的重复地跌倒,也许是看得不耐烦了,陌生的士兵多丢给了我一根长棍。
有了帮助,我总算是可以行进。随后,我被催赶到了列车轨道前,然后再一次见到了那个挂着笑脸却毫无笑意的“监狱长”。就在轨道一旁的不远处,他倚在一栋棕绿色砖房二楼的阳台栏杆上,想必是他的居所,跟路上看到的木头房子相比才想是现代的建筑。他举着喇叭看向我,而他的前面,我的前面,是一长排队伍,僵硬的、拥挤的、机械般的运输队伍。
战俘们如同奴隶和牲畜,永不停息地把各式各样的物资从一辆列车上抗到另一个轨道上的车厢里,队列里没有一句话语只有拖拽、咳嗽和踩踏的声音,宛如吱呀作响的破旧齿轮粘合而成的机器,趋于崩坏的边缘。
同时,我看见在周边监督中的士兵们全都严肃地握紧枪械,瞭望塔上的机枪直直指着队列。
他们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战俘...
明明已经离开了前线,但战争却没能远离。
仍被痛苦所干扰的我没能注意到,两类人群的一个共同点:麻木的眼神。
“哔卟---哔卟---”
大喇叭把欢快近乎歌唱且讥笑得宛如鸭叫的无意义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他在对我说话。
“成为一个小瘸子开心吗,安娜?”
我无言地和他对视。
“可惜没有更多的时间供我们闲聊了,不劳者不得食------请为今晚的晚餐立刻开始工作吧!哦,不用担心,新来的伙计们都有优惠项目,我可是很人道的。”最后几个字被特别加重了,引得我不自主地望向“奴隶”们。
接着他用共和国语对地面上的士官吩咐着给我了份简易轻松的工作-----坐在车厢门边把别人递上来的物资传给车厢里的人。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但也是唯一不需要动腿脚的位置。
但我也过于高看了自己在没有魔力帮助下的力量和体力。木制物资箱的长度几乎比得上我的臂展,使我只能尝试用托的方式接过它,要命的重量让我必须提起全身百分百的力气,而随之而来的便是腿部的疼痛。
三十七华氏度的气温下,我仍汗流浃背。
就在我双臂颤抖着准备接过下一箱物资时,递出物资的那双手将物资放在了车厢上朝车厢里推了过去,越过了我这项可有可无的流程。
“嘘!...记得做做假样子.....”
长脸小眼但鼻子高高的士兵低声说完,径直离开。
下一位士兵上前,同样做着前者的行为。
“那个混蛋会故意刁难新来的,不要勉强自己。”
顶着鸡窝头的棕发娃娃脸士兵显得格外高调----所有人中只有他挂着笑脸,虽然是嘲弄的笑脸。我从他们脸上看到一些相似点,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伯格·薛菲茨和卡尔·薛菲茨是一对相差两岁的亲兄弟,来自汉堡市南部的一个小镇(他们喜欢自称汉堡人)。看着更年轻的伯格其实更年长,但他对于自己被认作年幼的那方并不觉得困扰。
这些信息是他们三人团队的领头,在我刚来到这里时试图把我藏起来的那位“大叔”,乔瑟勒夫·科瑞·弗兰克斯上尉告诉我的。
“乔、乔尔、老乔,哪个都行。我有些事想和你晚餐的时候谈谈,中士。”
苍白头发裹在毛毡帽里,留下残存一丝黑色的发鬓在外面。挺拔的身躯无法让脸上深邃的皱纹消失,也正如衰老的身体无法掩盖从眼睛里流露出的神采奕奕。老乔,其实已经老得足够担任一名将军了。
我生怯地点点头,随后反应了过来,勇敢笑着道谢:
“谢谢!”
“互帮互助,中士,互帮互助…”
有了薛菲茨兄弟和乔的带头,其余的战俘找回了些许勇气,选择对深陷困境的同僚伸出援手。
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可喜可贺的是,这个人也是一位帝国人——九成九战俘的直属上司,图恩•冯•约恩博格中校。
他不动声色地贴到了乔的身边,在乔正要搬起下一件物资时用身躯胁迫性地逼停对方的动作,等运输的队伍出现微小的变动后两个人成了并列而行的顺序,乔开始紧张了起来。
“乔,那个孩子是你的人?”中校恰到好处地表露出疑惑,隐藏起愤怒。
“怎么可能,我的长官。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会站在这。而那个孩子...呵,或许我们得尊称她为女士?”老乔没准是在缓和气氛。
“我讨厌你说废话!”
“银发,女性,帝国魔导士。长官你应该也听说过某些传闻。”
“阿尔森的天使...这种荒谬的传闻居然是真的...”
中校不由地望了车厢方向一眼,最后用一句话结束了秘密对话。
“乔,我不会再拿自己人的命做无意义的冒险了,这已经不属于他们的责任。上次的事我们不再追究,但下一次,只要有任何一个我的人被你们牵扯了进去----我发誓,你们三个死前会流干每一滴血。”
“Ja,长官,Ja。”
面对同僚如此决意且带有血腥意味的话语,乔则是回应的相当软弱,确切地说,相当的愧疚。
上个月,为了份无法确信的情报,乔选择了行动。一场失败的、糟透的、混乱的大灾难。乔失去了自己情报组的二把手,一位二十年的挚友;而约恩博格中校失去了他的步兵团剩余的四分之一,八十二名优秀的士兵。自从那之后,无论何时自己被约恩博格的人勒死乔都不会觉得奇怪。
我的到来,在这种脆弱的共存里就如同在一份正在不稳定反应的化学物质里又扔入了一滴不知名的物质,没人知道,接下来是回复平稳还是保持现状,又或是即刻爆炸....
劳作从中午的十二时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六时,除了被特殊照顾的我,所有人都拖着疲惫的身体,以几乎和拄拐的我一致的速度前往了食堂。
棚子下长排的木桌木椅也就看上去结实这唯一的优点了,粗糙得让人怀疑它们是否是直接用原木拼接而成的。
晚餐是一份菜糊和一块面包---如果它能被这么称谓的话。
我看见一些同伴的手在拿取那些面包时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扎出了血洞,当轮到我时才发现隐藏在面包表皮下的尖锐木屑。
“外皮没法消化,只能吃中间那部分。”
在我盯着眼前相比以前在孤儿院周边捡垃圾时吃的都显得更怪异的面包时,耳边传来熟悉声音的提醒。
老乔坐到了我身边,掰开拿在手上的面包向我演示,而我则依样画葫芦地把面包对半掰开再剔去其中各式各样的杂质。
“吃的时候得尽量慢一些,在彻底压碎前吞咽容易划伤咽喉-----”
“卡尔上次疼得一星期没说话。”
“闭嘴,臭猴子。”
既然已经有一对兄弟用切身实际来警示了我,我也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咀嚼这件事上。但很快,我停下了上下颚。
三对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
我沉默地思考了几秒。
艰难地选择把装有剩下食物的盘子缓缓地推了出去...
伯格·薛菲茨的脑袋从托着它的手上摔了下去,他很夸张地别过头窃笑着,卡尔·薛菲茨对自己兄弟翻了个白眼,老乔则是苦笑了几下。
“不是这个意思,中士。我们只是希望每位同胞都能尽快适应瓦尔米的生活,团结是我们在这能顺利存活的前提....有些基础的信息你需要知道。首先,这座炼狱的典狱长,那个已经疯了的男人,我们只知道他姓杰拉德,杰拉德一般只对摧毁一个人的信仰有兴趣,除了‘欢迎仪式’他一般不会直接施虐,前提是你没有违反他的规则。”
“例如罢工,当众顶撞他的话,大规模斗殴....”
好像也不是,过于严苛....
“俯视他,用他认定的不怀好意的眼神注视他,还有这周的特殊规则---”
在我理解到这些随心所欲的规矩能有多么的不讲道理前,乔的话语突然中断了,随后响起他们转身站起来的动静。之所以我能如此清晰地听见布料与木头摩擦、靴底踏上沙土的声音,是因为除此之外已然没有了其他的声响,仿佛喧嚣的河流在一瞬间被冻结般不可思议,可它就这般发生了。
周边一片死寂,杰拉德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颤抖了一下,因为肩膀突然被两只手摁住了,力量重得似乎要压断我的锁骨。
我能听见他的话语、感受到他的视线,他像一头在我头顶盘旋的秃鹫,注视着如同注视着尸体。
“不能互相搀扶,这是这周的规则,小女士。”
“当然,这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所以你们今天干得事情...嗯~”
手指在有节奏地敲击着我的肩膀,而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我也没法追究,你说对吗,老乔?”
“没人能猜测出你的心思,我唯一庆幸的是,你是个讲规矩的人。”
“因为我不是你们,帝国人!呵呵,那么,用餐愉快。”
杰拉德的双手重重地拍了两下,笼罩着我的阴影最终淡然地离去,那份死寂如同残影仍滞留了数个弹指。其他人存活的气息随即恢复,然而却让我觉得他们异常的遥远,就连老乔的安慰也遥远到无法听清。
“哈啊....”我无法控制地颤抖,无法控制地呼出了一口浊气,如今不再能记起的恐惧回荡在胸口。
恐惧、无力、窒息。
宛如溺水般。
我所能记起的,瓦米尔的生活所带给我,也就仅剩了这些。
==================================================================
一辆吉普车横停在安娜面前,车铃敞亮地鸣了几声,驾驶位的弗勒·施耐德上尉仍如记忆中那样挂着疲劳的眼神,但他现在的表情则是一副喜悦的模样,自从安娜离开诺登两人已经快三年没再见过面了。
“好久不见啊,安娜...你长高了!”
“好久不见,施耐德上尉。您与哈特曼与迈耶少尉近来可好?”
上尉(施耐德由于一些情况曾遭到降职,所以现如今也只是恢复到了上尉头衔)难得兴致高昂地招手示意安娜上车。
吉普车慢腾腾地启动,慢腾腾地驶向预定的位置。
“哈特曼选择去往柏林,现在已经是名中校大人了;迈耶还待在诺登,教导队保留了编制并由他领头,还算过得去吧...我吗,一如既往的懒得思考,得过且过吧...你还好吗,安娜?”
施耐德斜着眼睛看着仍然面无表情的安娜,他无法从中感受到任何情绪,也就意味着他完全没法得知坐在身旁的这位快可以称呼为大女孩的士官此时此刻在想什么。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就连此刻安娜突然掏出配枪对他自己开火这个场面发生了,他也没有觉得丝毫的突兀。
再恶劣的人也可以沟通,施耐德一直这么觉得,但显然前提是那个人得是位活人。
“我现在很好。”
安娜回答得很利索,但随即她展露出了施耐德所熟悉的一个特点。
“我很抱歉,上尉,一些事情....我....一些事改变了我,我现在还在适应...抱歉,长官。”
“慢慢来 ,安娜。如果有需要,我们都可以帮忙,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谢谢。”
施耐德很遗憾,如果是以前的安娜此时绝对会有一张能扫清一切烦恼、甚至一些疲倦的笑脸出现。
吉普车的路途不算远,它最终停下的位置,让安娜能清楚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和数张熟悉的面孔,名字、性格、爱好以至于声音都可以在一瞬间浮现于脑海,但是,莫名出现了....一股遥远感。
奥尔巴赫、鲁斯、谢列布里亚科夫三个人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望向安娜,站在前列的三人如此强烈的表情变化自然会引起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的人,更不用说谢列布里亚科夫紧接着险些哭了出来。
“全体都有!立正!”
高台之上的谭雅背着手,下达着命令。
“对抗训练暂停。拜斯上尉,暂且交给你了。”
马特乌斯·约翰·拜斯上尉愣了一下,没能反应过来自己长官怎么突然下达中止训练的命令,这位恶魔教官居然有一天会选择不折磨....咳咳,锻炼下属的能力。
“啊?是,长官!全体都有,原地解散,等待下一步命令!”
队列出现了小小的混乱,各种表达着内心不可思议的窃窃私语交织了一两秒,然后立刻在站在高台的那位大队长的注视下消散了。
不一会儿,多数队员都注意到了一位陌生的女性站在第二中队副队长施耐德上尉身边,更令他们惊奇的是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鲁斯上士和奥尔巴赫少尉则是在一同着急地朝那边赶去。
“安娜!”
维多利亚是最“着急”的那位,兴奋地呼喊着名字,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比印象中更高、更瘦的昔日同伴。即使维多利亚提前就已经得知了安娜的死而复生,但在亲眼目睹到安娜站立在面前和亲手触碰到对方前,她总觉得无法感到安心,而现在这些都发生了,安娜的的确确回来了,仿佛一个奇迹。
“太好了,真的回来了,真的太好了!”
安娜努力地调动着脸部的肌肉,竭力地回忆着以往自己是怎么做的。这副变扭的变化着的表情,让落在后面的奥尔巴赫和鲁斯沉默地收起了笑脸,渐渐地放缓了急切的脚步,两个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给安娜更多的时间做她自己想要做的事。
可惜,在他们来到安娜面前前,安娜都没能切实地展现一个正常的笑容。
“啊啊啊~~啊--”
好在,维多利亚没有松开拥抱而是直接没忍住悲悯的内心而哭了出来。
安娜轻柔地抚着维多利亚的背,同时亲昵地把脑袋贴在对方的耳边,开口道:
“好久不见,维夏,还能再见到你真好。”
在维多利亚哭得更大声前,鲁斯及时救场。
“安娜,欢迎回来。”
意识到还有其他人在场的维多利亚收拾收拾脸上的眼泪,把怀抱里的安娜让了出来。
“安娜....”
奥尔巴赫一个大老爷们儿也差点没忍住,当年得知安娜出事消息的他一直觉得被调离的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假如他在场就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是自己带领那两个杂碎,自己一定不会选择牺牲自己。
面对已经大一号的安娜,奥尔巴赫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动作,只剩下干巴巴的话。
安娜,正因为是安娜,她仍然是那个安娜,她上前去给了奥尔巴赫一个短暂的拥抱,这也让对方彻底地放下了悬着的内心。
鲁斯最后作为老人,安心地摸了摸安娜的脑袋。
阿尔森的战斗小队,时隔一年多,再度重逢。
“哈鲁特上士!看样子,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差点把队长,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忘记了。
队长也来到了安娜面前,微微地抬起了自己的头颅,心里不只是抱怨的吐槽到:只一年,怎么就长这么高了。
“谭雅...”
出乎预料却似乎又在预料之中的,安娜弯下腰轻轻拥抱了下老队长,谭雅也没立刻拒绝,而是等了一段时间。
“好了好了,让人看得就费劲。简单说说这一年的事吧,少尉他们都一直过于担心了。”
谭雅不喜欢融融洽洽的氛围,安娜一直都清楚,她这么快的打断了重逢的喜悦其实还有掩盖自己害羞的一面(也许本人都没能意识到),这安娜也一直清楚。
安娜是那么的高兴,虽然没法反应在面容上,但在她一一和昔日同伴打招呼时,一直笼罩在内心的痛苦得到了很明显的舒缓。
而现在,被提起了过往的一年,安娜陷入了冷漠的思考中。
她不想回忆过多,残酷的记忆实在太多、太重,她只想尽可能地回到现实来,所以她得到了一句概括了所有事情的模糊却确切的回答。
“...我从天上坠落了,谭雅,从天上直直地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