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击落了。
宛如被射中的野鸭由于求生的本能不顾一切地煽动流血的翅膀一般,我竭尽全力驱动着飞行服还有反应的部分,按照脑海中记忆深刻的迫降步骤和上次被击落所积攒的经验拼命地调整着身形,就连口中所不停汇报着的“这里是鹞鹰二号,我正在坠落,重复,这里是鹞鹰,我正在坠落”也跟野鸭口中的哀嚎没有区别。
事情急转直下得没法思考,肾上腺素却催使着我清晰地看着眼前的世界。
地面越来越近了,所有的努力都已做好,验收成果的时候到了.....
第一下与地面的接触,我失去了最后的魔法盾,魔力陡然中断的冲击感使得肌肉一时间无法使上劲。
第二下,两只胳膊的知觉消失了。
第三下,右腿仿佛被扯掉了一般。
第四下...我的半张脸埋在土里,整个世界没了声音、没了画面,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右小腿的肌肉在抽搐以及浑身上下传来的一致的嚎叫-----
疼!!
疼!!!!
疼!!!!!!
比饿了四天的胃还要疼,比腹部被木棍抽打还要疼,比身体被过肩摔掷到空中然后甩到地上还要疼,比起上次被击落更是疼到无法思考....
鲜血拥挤在鼻腔和口腔,压榨着我挣扎着呼吸得来的氧气。
欸?我好像要死了?
我要死了.....
啊,我要死了。
我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悲伤或是惶恐,总感觉只有淡淡的-----舒心?
仿佛解脱了一般,不对,就是解脱,从这一切的劳累、迷茫、愧疚和厌恶中解脱....我原来这么讨厌这个世界的嘛?不能这样啊,得听妈妈的教导学会看到周围好的一面....
说起来,就算死后也没法见到妈妈了,我已经是犯下罪行的罪人了,死后只能去地狱赎罪....
爸爸!
爸爸大概也会在地狱吧?虽然爸爸是我遇到过第二好的人,但爸爸他也是个罪人,也就不得不下地狱了...父神真的很严苛呢.....
再见到爸爸,一定要多问点他自己的事,我想再多了解下爸爸,也想知道爸爸以前的家人是怎样的人,我是不是是个好女儿等等,好多好多事情想问清楚....
只要再等一下就能再会了。
只要再等一下...
“是她吗?你能确定?”(共和国语)
“肯定是她,那天我亲眼看见她把柯克送回来的!我发誓绝对是!”(共和国语)
“她伤得很重..医疗兵---!医疗兵----!这边!”(共和国语)
“要救她吗?可她是帝国的魔导士...”(共和国语)
“她救下我侄子的时候可没人那么想!你去帮忙把担架准备好,这种情况也只能是尽力而为了...”
声音突然出现然后又变得忽近忽远的,慢慢的,我的意识消散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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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神奇,这种恢复能力真不该出现在人类身上,也许是魔力的影响?魔力有这种功能吗,还是说具有特异性...真是奇妙,如果能进行研究就好了。”(共和国语)
“医生,请不要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好吗,没事的话请快点离开,我要帮病人换衣服了。”(共和国语)
“知道了,知道了,别推啊!”(共和国语)
“哈哈!”
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房间,不明白但也略微熟悉的语言,这三者让我一开始晕头转向的,但到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关键的两点:
我没有死;我处在共和国的医院里。
更糟糕的是,还没等我搞清楚状况,我又被送到了别处。被戴上不知名材质做成的手环后,我不再能有效地感知魔力的流动,更不用说调动了,所以我只能被乖乖地送上有士兵坐镇的囚车,接着是更多士兵坐镇的列车,最后停在了一个营地里。
被催赶着推下列车的我幸好在第一下踉跄后制止了身子的前倾,要不然肯定要摔个大满怀。营地里数以百计的穿着破旧帝国军服的士兵...应该说是战俘正依序地把军用物资从一列列车上搬到另一侧轨道上的列车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沉重的箱子或者油桶把所有人都压得半曲着身子。
身后的共和国士兵撇下几个复杂的眼神后,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营地里。
这时候,一道有些奇怪的帝国语在喇叭里响起。
“所有---帝国牲畜们,请----注意,请立即到聆听席集合,今天可有件好消息要宣布!”
战俘们僵硬地把物资放到了地上开始朝我的方向汇集,很快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们相互低语着,露出或愤怒或哀伤或无奈或同情的表情。
“孩子,藏到我们之中去,快!”
突然一位戴着毡帽,军服右肩破了个大洞的大叔朝我招手,旁边的人群也开始变得紧凑起来。我迷惑地听从着对方,因为我隐约地感觉到他们并不是坏人....
被散发极大气味的身躯夹在中间的感觉很不妙,但更令人感觉不妙的是周围人群脸上快要算得上绝望的神情。
“这次又是什么意思呢,各位畜牲们?不要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有什么呢,有什么呢?呦!老乔,怎么这副表情,话说我们很久没有面对面谈话了吧?......让开,没有第二遍。”
这变扭的帝国语从嬉笑的语气、欢乐的语气、随和的语气霎那间变得阴冷,充满威胁意味,很难不让人怀疑讲话的人到底是个精神病还是...变态。
可怖的对峙只持续了五秒,一方便取得了一如既往的胜利。
人墙分了开来。
一张瘦削但挺立、不年老但沧桑、规整但混沌、挂着笑却冰冷得瘆人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男人很高,可能接近六英尺的身子弯下来却仍需要我微微抬起头。
“哎呀,哎呀,这是哪来的新客人啊?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原来帝国人是这样打仗的!哈哈----快请出来,得把您介绍给所有人认识一下!”
他不断地做着“请”的手势,宛如剧场报幕员般示意我跟他走出去,一旁的战俘在他的注视下默默地放下拉住我的手。就这样我被领到了所有人面前,接受着所有人的震惊和怜悯。
我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情,但未知更使得我恐惧不已。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我一遍遍默念。
“废物们----以及杂碎们!听好了,我们今天有幸迎来位新客人,哦,一位小客人!...哈哈哈...抱歉抱歉,原来你们帝国人已经无能到把小孩扔了进来,我是真的没想到..哈哈哈..真是有趣,有趣啊!”
男人开始了单人表演,不论笑还是动作都是那么的浮夸。
“好了,让我猜猜,您是位魔导士吧?”
我保持着沉默。
“回答呢?”
他突然低沉的声音是一种警告,我只能做出妥协。
“是的..”
“那您是不是战功优越呢?哦,等等,直白点吧,您杀了多少共和国人呢?”
“...我...我没能记清...”
我很艰难地回应着,即使内心无比拒绝,但事实就是:我已无法明确我到底杀了多少人。
“很好,很好!非常好!看来我们没有迎来另一个和弗斯坦一样的废物,而是一个卓越的、战功显赫的----------混蛋!哈哈,很好!您让我的内心舒缓了很多!十分感谢。”
“那么废话不再多说了,让我们开始欢---迎----仪---式----哦耶!我最喜欢这个环节!”
我感觉浑身被冰水浸透,不由得加快了呼吸,这似乎也被注意到了。
“呦呦呦,不用紧张,小女士。请向前一小步...谢谢配合!现在看着前方,请不要回头,嗯,就这样站在原地......然---后----”
我很清楚,我听到了一道破空声,然而可能是之前受伤的原因听觉大概有些弛缓,因为我总觉得我是在跌在地上后才听见的破空声。
火辣地痛楚在右腿上汇集,就像一道爆炸冲破了闸门,疼痛似乎把一切都裹挟到了大脑里。右腿像被切割了,又像被扯下了表皮,还像被碾碎了,但还好,它只是破碎了.....
“吭嗯----嗯------”
惨叫被我忍耐了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本能告诉我,我应该这样,要不然....
“很好!真是太了不起了!弗斯坦快看看,这可比你---哦,弗斯坦前天被我吊死了,那没事了。小女士,请您现在站起来。对,我没说错,请站起来,您也不想事情变得更糟对吧?”
这个男人是个疯子,疼痛之余我只能得出这个简单且显眼的结论。
我用双手撑起身子,把除了痛觉外已经无法很好掌握的右腿空出来,只用左腿支撑,随后颤颤巍巍地把身子晃直了。疼痛愈加得难以忍受,我大概咬破了嘴唇。
很快这点事我也不用再考虑了。
我再次摔向了地面,这回没能反应过来用手支住我的脑袋和地面分离。
“啊啊啊!!!!”
我无法再忍耐这股剧痛,左腿传来的新鲜的疼痛加上右腿二次传来的疼痛撬开了我嘴巴,让我不得不用叫喊宣泄痛苦。
没有一次痛苦像这次让我迷惑,也没有一次痛苦像这次让我“不满”。
为什么要施加给我这样的疼痛,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一只靴子踩住了我的脸,狠狠地把我的惨叫撵了回去,我只能发出更加低沉存在喉咙的惨叫。这时我看清了那个男人的眼睛------满是愤怒和仇恨。
没等我在内心发出“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的疑问,一只手伸向了我的脖颈。
我开始急剧恐惧了起来,惊慌了起来,反抗了起来!
他要夺走我的宝物。
他要夺走妈妈给我戴上的,予以祝福的宝物!
他要夺走爸爸重新为我修复的、再一次拯救了我的人生的宝物!!
他要夺走我最后的记忆!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他要夺走了!!!!!
男人扯下了我十字架,直起了身子俯视着泪流满面的我。他骄傲地宣告着:
“没有信仰!没有希望!一切都没有!!欢迎来到瓦尔米!!!!!”
靴子高高抬起,之后再次下落。
我的意识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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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要剪吗?我没怎么给人剪过...”
年长的护士长扪心自问自己虽然的确会点修剪手艺,但主要会的是园艺修剪,上次给自家孩子剪完头发差点被吵着断绝母女关系,所以她现在真的十分犹豫,尤其面对着如此梦幻般的银发。
“是的,只要剪短就行。”
“好吧,那我试试....”
咔嚓咔嚓,地上的断发逐渐堆积了起来。
最后,护士长长舒一口气,不单单是剪发的工作结束了,更主要的是她这回发挥得还不错。
仅仅超过下颚的短发规矩地从周边滑下,头顶也是不薄不厚恰恰好。实在不忍心下手的刘海被护士长最后用一枚发卡别到了一侧。
清爽的头发起码没那么难看不是吗,护士长这样想着,但很快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点:
左眼敞亮地暴露在外面了。
“这个,要不还是....”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安娜轻柔地抚摸着包裹着左眼的纱布,就好像在抚摸着谁的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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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也说不上问题,就是,您的右腿...”
“它已经痊愈了不是吗。”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的确是..问题不是这个,哈鲁特小姐,您确定不再留下休息一段时间,您身上还有起码八处瘀伤,三处骨骼上的问题也不知道会不会复发,还有左眼,它可能还有复明的可能性.....我还是诚心建议您多留院查看一段时间。”
“很感谢您的好意,但请批准我离开。”
“....为什么这么着急...唉,在我看来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好吧,如果您坚持,我会批准的。”
直到安娜离开院长室,他都似乎还有最后的话语没能说出口,不知道是最后的劝阻还是祝福的话被房门慢慢隔绝了开来。
统一历一九二三年四月十日,安娜·哈鲁特少尉(已晋升)从科隆市中心医院离开,前往了市政楼,在那里她见到了爱德华·卡尔芬斯的上司,名为阿纳里斯·多尔的谍报总管。
“爱德华的事,十分感谢,他和你都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帝国应该感谢你们。”
“长官,我想知道爱德华那份情报的内容....”
“抱歉,我不能完全透露其中的内容,但选择性的话....你想了解哪一方面?”
安娜抬起头用右眼直视对方,问到:
“....他说它可以结束这场战争.....”
阿纳里斯·多尔闭起了双眼,缓缓地点点头。短暂的沉默后,他从抽屉里掏出了一份复命书递给了安娜。
“详细内容你可以等加入二零三后,向那位少校询问,想必她一定不会有所隐瞒。”
“谢谢你,长官.....长官,爱德华的遗体是否已经送回了家乡,他一直挂念着他的家人,希望能够再见对方一面。”
“爱德华?家人?.....抱歉,少尉,卡尔芬斯是孤儿。”
“什么?可是..他说过他的妹妹以及母亲,那些事....”
“他还没一岁大的时候是我在教堂门前找到他的....”
爱德华不会说谎,起码在这件事上没有,安娜见过他说那些话的眼神,那不是疯子或者骗子能够展现出的眼神。这或许是又一件跟他会说一门从为听说过的语言相关的事吧。
安娜离开了市政楼,在顺风车的运输下,她来到了现科隆市内最严肃的军管区,二零三魔导大队驻地,原高等学校、原原贵族居所的斯坦尼茨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