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晴,天空如水洗般泛白。
高铁是十二点整发车,进站的时候,我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押送着,奔赴自己的位置。
摩肩擦踵的,像是迁徙的候鸟奔向天空,或是将要受刑的囚徒驶向刑场。
去玉衡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些?理应不是那么多的。
我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十一点五十五分。
转头看去,身边靠窗的位置仍是空无一人。
拖包拉箱的乘客在一旁走走停停,我靠在座椅上放空脑袋,盯着天花板上的行李架,放弃了思考。
少想一些吧,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比起之前发生的……
脑中一片不可思议的空白。
只记得,好像有过什么人告诉我,只要想起来,填补那片空白,就能获得足以“峰回路转”的力量。
不明就里,莫名其妙。
理所当然的想不起来是什么人。
却有种莫名的,让人心慌的笃定。
并非觉得有峰回路转的可能,而是对获得“力量”这种毫无理性色彩的言辞充满了荒诞的信心。
就好像真的能得到什么似的?
心跳有些加快,鼻尖沁出汗珠。
我点开手机屏幕。
十一点五十六分。
时间从容不迫的前行。
总得想到些什么吧?不然你为什么座在这儿?
我对自己说。
我现在是在被追捕?因为我做了错误的事。
于是,这样的认知理所当然的被接纳了。
至于是什么事……
想不起来,但突然觉得坐立难安。
不过,做错了事就应该承担责任……突兀的,一个想法从脑海里蹦出来,让我吃了一惊。
我应该做正确的事情。
我是如此相信的。
可是,我到底在做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思绪卡壳了一瞬,我抬头看向窗面中的自己。
一件洗得泛白的旧外套,灰扑扑的长裤,和缺了四分之一镜架的黑框眼镜,空空如也摆设似的脑袋,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蛮相配的。
不过,这么一想,我倒是一无所有。
哦,对了。
什么都没有的话。
我也许是要去参加一个葬礼的。
……
……
“你是……有某种心脑血管疾病吗?需不需要我叫乘务员帮忙。”
恍惚间,年轻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柔和平稳,像是清泉流响。
“不,不用了,谢谢。”
有些艰难的开口道谢,我打量着这个不知何时坐在我身旁的年轻人。
这是个有些过分英俊的男人,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考究西装,在还算宽敞的座位上坐得笔直。微斜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每一颗扣子都扣的整整齐齐。
刚刚就是他在说话吗?
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总觉得不像是这么热心肠的人。而且,在高铁上穿成这样,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吧?
我有些警觉,不过,想到自己无利可图,又放松了下来。
“只是没吃早餐,稍微有些低血糖而已,不用那么麻烦。”
“啊,其实我这里也有些糖,你需要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白色奶糖,解释道:
“因为我妈妈也偶尔会犯低血糖,所以我也随身带着一些糖。”
“这……谢谢。”
我本想直接拒绝,可听到后一句话,却鬼使神差般伸手接了过来,只得道了句谢。
“老哥你也是陆源人吧?”
他颇为自来熟的开口道:
“源中区的?”
“嗯,你也是源中区的?”
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应。
“对啊,我从小到大都住在源中区,这都二十几年了。”
二十多岁?如果小枝还在的话,也快二十岁了吧?
脑海里冒出这样的想法,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好像不记得小枝是谁了。
“说起来,老哥你是教师吧。”
他突然问。
“嗯?为什么这么说?”
“今天是教师节啊,这个时间段还在交通工具上的成年人,大部分都是老师吧?”
“而且,陆源到玉衡那么远的路,你连行李都不带,大概就是一日游这种活动吧?”
他言之凿凿的说。
“我不是教师,说到底,教师节还给老师放假的学校,即便是在陆源那种教育落后的地方,也不存在吧?”
嘴巴不受控制地说话。
“而且……我也不是去度假,我是去参加葬礼的。”
空气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转动眼角,耳边只流淌着阳光的声音。我吐出一口气,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似的,闷闷的。
“啊,抱歉。”
他沉默了半晌,严肃地开口道。
“没事儿的,我反而很好奇你为什么在教师节走那么远的路,不会你才是老师吧?”
这本就没什么好说的,我岔开了话题。
“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因为无良老板的失心疯而被迫调职到八百公里以外任职的可怜打工人。”
他叹了口气,然后像是才注意到我打量他的目光,又补充了一句:
“呃,你可能没看出来,我还有一点轻微的洁癖。”
“……”
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你干净整洁得过分了吧。
“你的老板其实很看重你吧?”
“为什么这么说?”
他回问道。
“虽然只相隔了八百公里,但或许十个陆源也比不上一个玉衡吧?我年轻的时候也向往这些大城市,但又没有什么机会,你要努力争取才对嘛。”
喂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这么贬低自己生活的地方真的好吗……”
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仔细观察,似乎更加肃穆了,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不过,我也确实该为将来好好规划一番了。”
“这才对啊。”
心里莫名觉得有些慰藉。
“这样,等你将来后悔的时候,也……也……”
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等你将来后悔的时候也不会唾弃自己的今天的决定。”
本来是想这样说的。
可话到嘴边,又被什么堵住了。
下一瞬间,车厢驶入昏暗的隧道,影影绰绰间,我好像听到了自己无力的哀悼,追悔莫及的叹息。
无话可说了。
其实本就无话可说吧。
我想。
在无声的岑寂降临之前,我听到他“咦”了一声。
“老哥,你刚刚好像说,陆源的教师节,老师也不放假对吧?”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想表达什么,下意识点了点头。
“是这样吗?那今天站台上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多,不是节假日的话,也会有这么多人坐长途高铁吗?”
为什么……这么多人?
闪电划过脑海。
原来如此。
我有些哑然。
然后看向对面还在絮絮叨叨的男人。
这小子,白长了一张冷峻帅哥的脸,废话连篇。
光顾着和他聊天,也没发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了,真是失策啊……
现在还没动手,是害怕我伤及无辜吗?
我确实……做了错事,追悔莫及,无可挽回。
可我应该做正确的事。
我是如此相信的。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
我猛的捂住腹部,弯下腰,然后假装扑倒在地上,再故作艰难地转头,看向那张面无表情中难得带了些许愕然的脸。
“快……快……”
话越少,演的越逼真。
“喂喂,老哥你……我去叫乘务。”
原来你们公司连急救知识都没有集训过吗?这种看上去就明显的手足无措,要是什么可以抢救的突发疾病,等你叫来乘务,老哥我尸体都凉啦。
脚步声在四周徘徊了一阵,又匆匆远去。
不过,咱俩在这儿侃了这么久都不见一个乘务,这车厢里大概已经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正常人的家伙了——如果他们和我一样,那也称不上是“人”了。
好,现在到我的回合了。
心脏火烧一般的疼起来。
要想起来了,有人告诉过我,只要填补那份空白,就能获得足够的“力量”。
那么,代价是什么?
实际只有数十秒,或者更短,从我扑倒在地到现在。
心脏越跳越快,感官越来越敏锐。我甚至听到了自己沉闷嘶哑,恐怖骇人的吸气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不断被抽空,猛烈的风声摩擦着我裸露在外的鼻翼。张嘴的瞬间,巨量的氧气被我呼出肺部,像是快速拉动风箱的火炉,体温在一瞬间突破了常人的阈值,背上的冷汗缓缓消失。
在难言的黑暗降临之前,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以一个四肢着地的姿势匍匐在了地上,耳中那些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冷寂下来,一个轻盈的声音透过鼓膜传入脑海。
视野的尽头。
女孩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身上发出金铁交戈的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