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我难得有了半天休假,在家吃了一顿晚饭。
酒足饭饱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播放过了数分钟后,父亲打破了沉默,转头对我说:“你弟弟要来玉衡定居了,应该是后天到。”
之后就没了下文。
语气很随意,也没有多少斟酌的意味,却是十分笃定的态度。
我刚要开口,母亲也笑着对我说:“你们姐弟从小关系就好,你弟初来乍到,要是工作生活上有些什么困难,就多关照一下。”
“关照什么?”父亲难得多嘴了一句,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男人就是要多锻炼才能成材,俗话说得好,吃亏是福嘛。”
“你又瞎说什么呢?”母亲给了他个白眼,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你过年时候还祝爸爸福如东海呢。”
“这不一样,我说的是……”
“……”
对话还在继续,但我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弟弟?
我在孩提时代,确实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堂弟。之后的不少时间里,也偶然听爸妈说过,他似乎在国外某知名大学完成学业。但不知为何,如今即便仔细思索,脑海中的印象依旧模糊不堪,像是隔了片磨砂玻璃,窸窸窣窣,又看不见影子。
倘若没有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一般人对往事的分辨力着实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我对自己10岁以前的记忆都说不上熟稔,只是偶然听妈妈唠叨,提到过去某件糗事时感到“恍然大悟”的程度。但也不免对多年未见的堂弟产生了一种不容克制的缅怀。
虽然我甚至不清楚他如今的模样。
等看完了新闻,我便快步回了房间,在那些承载着陈年往事的旧物里,仔细搜寻着“弟弟君”的蛛丝马迹。
本来不抱什么希望,可让我有些惊喜的是,寻物的过程简单得出人意料。
似乎是因为婶婶和妈妈每年都会互相邮寄很多照片的缘故,我仅仅只需要重复给相册翻页这个动作,对“弟弟君”的寡淡印象就鲜明了起来。
老实说,仅凭照片的话,我对堂弟的第一印象就是:还挺好看的。
其实好看的不得了!
在这些由婶婶精挑细选,几乎记录了我这位堂弟整个人生轨迹的照片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帅脸。
和我以前经常看的那些少女漫画里的冷面帅哥不同,堂弟不像是那种“面冷心热”的类型。
在他8岁到21岁的各类照片里,大多时候都是站在镜头的一角,向拍摄者投来无机质般的目光。
这里稍微澄清一下,我并非小说里那种可以轻而易举地读懂别人“目光”,从而勘破人心的怪才。但是,打心底的,明明我只是看了堂弟的照片,就不由自主地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可怖的“漠然”。
这里我就挑几张照片来说明一下吧。
第一张照片应该是孩提时代拍摄的。照片上的他站在我的身后,大概是8岁到10岁的年纪(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一身白色短衬,戴着小巧的黑色鸭舌帽,腿脚笔直,和我错开了大概一个身位的间距,背景是碧波荡漾的湖面。
也许因为拍摄者是婶婶的缘故,他露出一个笑容,老老实实的站在原位,任由相机把他圈在了视野的正中——此后的照片里,他大多面无表情的立在人群的一角。
可是,若究其目力仔细分辨的话,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根本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盯着站在他身前我——准确来说,是我裸露的后颈和肩膀下的脊背。
微笑着。
明明是孩子般纯真可爱的笑容,可当我意识到他的目光曾在我的身上徘徊,想到他微翘的嘴角时,就有种莫名的毛骨悚然。迄今为止,这是我头一次产生这样难以言喻的惊恐,却来自我好看的堂弟。
第二张照片是在学校里。大概是毕业的时候,他穿着一身黑色学士服,在一颗枝桠浓密的大榕树下站的笔直。此时的他已经是个年轻人了,在镜头下轻笑着,微斜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衣服的每一个扣子都整整齐齐。
阳光被他身后层层叠叠的枝叶所阻拦,落在他脚边时只剩下了斑驳的影子。
我总觉得,他虽然在笑,却又和真正的笑容有着什么巧妙的不同,可若你要问我何为“真正的笑容”,我也难以言表。漂亮的男孩在枝繁叶茂的榕树下微笑,却徘徊着微妙的不协调。说做作,不尽然。说虚假,也不准确。称不上明媚,当然也不能说是丑陋。就像是想要挥舞左拳却踢出了右脚,想要喝水却抬起了碗筷。
不协调。
总之,那笑容缺乏鲜活的滋味和生命的重量,像是涂满了凌乱墨汁的白纸,没有停驻的灵魂。倒像是行走的恶鬼,充满了不详的意味。
当然,可能是因为那张脸的缘故,即便刚才内心深处还是有种压抑的烦躁,心情却不由自主的好了起来。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真正让我对堂弟产生了浓厚兴趣的,是第三张照片。
拍摄第三张照片的时间,应该是一年前婶婶因为车祸住院的时候。主视角是在一张病床上,入目皆是柔顺的白。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也是一身白色短衬,伸手把苹果递给婶婶时,仍是在笑着。不同此前两张照片给我带来的可怖臆想,在看到这个笑的同时,我就难以克制的面红心跳,念叨了数句“这是弟弟”,才勉强平复了下来。
这是一个清冽的微笑,面带笑容的人像是连每一根睫毛都携上了笑意,灿烂得无以复加。除了展现这个笑颜,他甚至没有表露出任何别样的情绪。如果要我来形容,这是一个纯粹而干净的笑,就像一望无际的青空,没有多余而驳杂的情绪,像是对“笑”这个字本身的还原。
但是,如若和其他照片对比,便让人轻而易举的读出了那种“精雕细琢”的意味来。
不管是弯弯的眼角,漂亮的唇线,上挑的眉峰,都标准得难以修饰。可正因为如此,便有了斧凿的迹象,像是纸上的画作,充斥着僵硬的机械感。加上他探望病人却流露出如此笑意,更增添了一种怪异的矛盾。
但我并不讨厌。
婶婶想来也是不讨厌的,不然也不会抓拍的如此自然。甚至特地在照片背面标注了日期。
迄今为止,我从未见过如此不可思议的人,可倘若你要让我具体形容,我也不求甚解。简而言之,就只能说是“弟弟”,再要深入的话,脑海里便是一片空白。
睡觉前,我将最后一张照片收到了手提包的夹层里,莫名有些期待后天的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