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一下,然后开始记录。”
“……”
“开始吧。”
“好。”
“边说边记,尽量简略,时候不早了。”
“嗯……”
……
……
“祝福,男,48岁。”
“已婚,与妻子育有一女,无升格史,精神适性低。”
“自2015年8月起,父母,妻子,女儿先后死于意外(此处重点标记)。”
“两年前女儿乘坐的飞机失事后精神失常,被几位直系亲属送入精神病院疗养,一年后精神状态稳定,出院。”
“同年七月,于源中广场附近先后杀死青年男女四人,现场无监控设备覆盖,但因尸体损坏异常,由【法网】备案,优先级为低。”
“同年八月,在公共场合以相同手法杀死青年男女四人。八月底,又于澹湖边杀死青年男女四人。经监控显示,现场还原及尸检报告确认,判断嫌疑人祝福为失格者,特性是……呃……”
“第七类,蜕凡。回去把一到十二类特性记熟。这种送分题都记不熟,你要怎么考升格笔试?”
“继续。”
“……”
“特性是,第七类,蜕凡。”
“9月9日,锁定嫌疑人行踪,制订计划。”
“9月10日,目标人物已击毙,任务完成。”
……
……
9月10日,阴,大雨滂沱。
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高铁G46000在行驶了一半的铁轨上缓缓停下,成为一条静止的直线。
来自邮局的工作人员接手了我们的工作,在进行常规鉴识工作之后,回收了遗骸,装车运输。那具尸骸将会在更加稳定环境里进行二次鉴定,然后收归档案,标记封存。
对外则会公开,9月10日12:30分,源中连环杀人案嫌疑人祝福,因拒捕而被当场击毙。
这当然是假的,普通枪械连失格者的表皮层都掀不开,又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从始至终,这就是一个陷阱。从9月9日下午16:30开始,从【法网】标记到名为祝福的公民ID有异常活动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上天入地,无处可逃。
我站在一群来来往往的白大褂里,耐心等待着。
直到天空压抑不住雷鸣,雨幕从天而降,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朝我走来。
“打伞。”
我将右手上的黑伞递给她,结果她伸手推了回来。
“打一把伞。”
她平静地说。
“好。”
我没再说什么,换了右手持伞,和她并肩同行。
天地昏黄,大雨滂沱。
“我还是想进行升格仪式。”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你还不清楚仪式失败的后果?那么,可以参考才被你清理掉的祝福。”
“我不喜欢‘清理’这个词!老师。”
“当一个失格者发生兽化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清理也好,拔除也罢,你可以自己挑。”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我们逼的吧!”
“不要无理取闹,季窈。”
稍微有些烦躁了,雨水打湿肩膀,手背有些瘙痒。
“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兽化病可不是一种病!”
我停下步来,直视她有些泛红的眼睛。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毕竟,我可没有一个因为兽化病而死的姐姐。”
然后,气氛又恢复了沉默,雨水从伞沿上落下,在靴子落地前搅散了水里的倒影。
“对不起,老师。是我冲动了。”
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道。
“准确来说,我并非你的老师,只是你的代理人,或者说,担保人要更加合适一些。”
我稍微调整了一下雨伞的位置,说:
“你也不用道歉,平心而论,大部分新人都不一定能比你做得更好。”
“所谓‘做得更好’,就是指用金属制器杀死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失格者?你们明明知道他也不过是那些可恨异教徒手中的受害者!”
“纠正一下,是杀死了一个罹患兽化病且精神失常的危险失格者。不管他究竟是否出自本心,他的手上都有足足十二条人命!”
“……”
“你的共情能力用错了地方。”
我拉开车门,关上雨伞,水珠刷啦啦地落下,然后又是几声空荡的雷鸣。
“先上车。”
“嗯……”
“真冷静下来的话,就说说感想吧。这将决定你的第一次实训成绩,梳理清楚。”
“是。”
她有气无力的答到,然后抬起脑袋。
“欸?老师你的衣服湿了!”
像是大吃一惊。
“啊,没事,你继续。”
“唔……”
“感想的话……老师你之前的演技可差劲了,他居然还把你当做普通人,和你聊了一路。是某种特殊收容物的效果吗?”
“我不后悔杀了他,但他确实……他即使完全兽化之后还在努力克制本能,没有杀害任何一个人,我觉得他不可能是那种杀人魔。”
“他在死之前还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我记得是……‘小枝’,大概是想起他的女儿祝枝了吧?”
“还一直……一直看着我的脸。”
“我先切断了他的左腿,右腕,然后是,然后是………”
“他没有反抗,然后……我把刀插入了他的心脏。”
语调低沉了下来,是沙哑的哭腔。
“老师,我很难过……”
到底是个小女孩呢。
“等你成为了失格者,这些都是常有的事。”
我凝视着她在后视镜中模糊不清的脸。
“你的敌人,你的朋友,甚至是你自己也有可能成为兽化病患者,这还仅限一般失格者。”
“等你直面怪异的时候,甚至要主动使用抑制剂进行升格,变成那种怪物。”
“这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工作。”
话多了起来,这可真不像我。
抬手看了看表,七点二十四分。
烦躁,雨水划过玻璃,背部开始瘙痒。
“说到底,明明是‘升格仪式’,为什么是升格成‘失格者’啊。”
她抱着蜷缩的脚,看起来情绪低迷。
“这不是完全搞反了吗?”
其实,是绝大多数人只能成为“失格者”罢了。
可惜,这些不是我应该说的。
“老师,你们会查清真相吗?这种疑点重重的案件?你们甚至连他为什么坐上这列高铁都没弄清楚,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成为失格者的,更没查出他家人离奇死亡的真相……”
“首先,你应该说‘我们’,而不是‘你们’,在面试的时候,归属感也是很重要的得分点。另外,情况已经很明朗了,大概今晚就能得到答案。”
其实,这些也都不重要了吧?
人都没了。
“啊?”
她露出一脸惊愕的模样,但我没打算和她解释——至少在她进行“升格仪式”前,仍然是个孩子。让一个孩子参与今天的事情,本来就是大人的失职。
我无权干涉她自己的选择,但剩下的就是大人的工作了。
“季窈。”
“啊?嗯,我在听。”
“我在邮局工作的这些年里,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学生,没有之一。”
“我……我知道了!”
看起来好像有些生气。
“虽然我并不建议,但是你的实训成绩很好,精神适性也很高,有很大的概率成为失格者。”
“……”
“所以我要给你上最后一课。”
我看到她稍微坐直了一些。
“奇迹和魔法不是免费的。”
我说。
“噗。”
我郑重其事地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却突然笑出了声来。怎么说呢,光凭笑声而言,她大概已经完全可以胜任声优的工作了。
大概,邮局的工作也没什么问题了吧?她本就是有天赋的人。
之后的时间里,我没再说什么。
时间从容不迫的向前。
下车的时候,她转过头看向我,露出一个称得上明媚的笑容。
“和玵先生,佐仓杏子的台词从一个一本正经的男人嘴巴里说出来,可一点都不帅气喔。”
“另外,你只比我大四岁,别整天一副中年老男人的样子啊。明明那么……”
“哎呀,总之再见啦!”
一口气说完,她似乎畅快了许多,正好骤雨初歇,空气澄澈,她一溜烟地跑进了那幢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旧公寓里,没再给我说话的机会。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我才将一段评语录入了【法网】升格模块。
“季窈,精神状态稳定,共情能力良好,精神适性卓越,推荐进行升格仪式。建议在七个自然日内进行笔试。”
“推荐序列:顺位1。”
“代理人:一级适格者 和玵”
再也不见了,鸡腰,希望你成为失格者后,不会被葬在哪个无人的角落里。
那么,接下来就是大人的工作了。
密密麻麻,不知收敛的窥探目光。
拷问起来的话,希望他们知道的不要太少。
左腕上的表稍微被淋湿了一些,我掏出干纸巾,擦干表盘,然后打开车门。
七点四十九分。
烦躁,像电流窜上头皮,每一根发丝都开始瘙痒。
“现在是七点四十九,还有十一分钟。”
我挽起袖子,把衣服上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你们一起上吧,我赶着下班。”